《兰亭始末新记》明如月明

42、曲江赴宴

　　白衣女行了个礼，口称主人，原来这鬼店铺还有店主。
　　店主的衣服跟白衣女有些相似，都有些战国时楚人长袍广袖的样子，只是他没有戴冠，头发披散在面具后面。
　　李恪倨傲问道：“尊姓大名？”
　　店主忽略了他的无礼，用一种慢声悠吟的古楚人腔调说：“无名无姓之人，不劳垂问。”
　　李恪隔着面具，露出了牙疼的表情：“你一个倒卖字画的，干嘛把自己打扮得跟屈原投江似的，这里又没有江。再说这儿又不是战国墓，你穿这身不搭啊？”
　　一见面先把对方损了一顿，看来是直接冲着不能善了来的。云将打量了一下对方，幸亏只有两个人，而且两个人似乎都很柔弱，不像是武功高手。
　　店主大概是秉持着和气生财的态度，没有计较李恪的出口不逊，直截了当问道：“不知这位郎君找我何事？”
　　李恪一笑：“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卖给我的《急就章》，是不是曾经做了副本，卖给谁了？”
　　店主收敛了些长调，语带不满道：“鬼市的东西，一向是银货两讫，不询来历，不问去处。”
　　李恪道：“规矩我懂，但你可知道，有人将一模一样的赝品卖给了当今的魏王，魏王进献天子，如今已经被查出来是假的！”
　　被这个大消息砸了一下，白衣主仆二人都定住了。
　　片刻后，店主道：“这与我何干？我只卖给你一件真货。”
　　李恪轻蔑道：“若是魏王找到你的时候，你还能坚持这么说，我就信你。”
　　此事可大可小，如果魏王一怒，非要跟鬼市过不去，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都要被翻出来，多少人断了吃饭的门路不说，下狱问罪也是免不了的。去年新罗贡品火珠的事，因为涉及内鬼，被他们自己压了下来，这要是翻出来，被天子知道，鬼市被铲除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店主又沉默了，半晌问道：“您又是什么身份，怎么知道朝里的事？”
　　李恪道：“我是谁你不用管，只说清楚这赝品是怎么来的就好，若是说不清，少不了要跟我走一趟了。”
　　店主应该是被逼急了，怒笑道：“你以为这就能吓住我了？想撒野，也不看看是什么地方！”
　　他话音未落，云将已经欺身上前，而方才一直处于下风的白衣女，突然将手一扬，一股白色粉末撒到了云将脸上。云将瞬间侧身闭气，鼻子没有吸入粉末，他转到店主身侧，已经抓住了店主的手腕，手上却突然被蛰了一下，紧接着身体一麻，几乎站立不住，然后就被白衣女狠狠一脚踹到了一边。
　　李恪万万没想到云将竟然被两人放倒，形势陡转，转身要跑已经来不及，只得讪讪对店主道：“有话好商量……”
　　话还没讲完，白衣女已来到他面前，一扬手，刚才剩下的粉末一点没糟践，都送进了李恪嘴里。

　　小谢一夜安眠，早膳的时候没看到李恪，松了一口气。桃夭告诉他，殿下昨晚有事出去了，尚未回府。见小谢默默地喝着粥，没什么反应，桃夭又补充了一句：“真的是去办事了，绝对没去什么北里南曲。”
　　小谢一顿，动作顿时有些僵硬，桃夭笑的一脸无辜，把一叠喷香的芝麻胡饼递到小谢面前道：“郎君尝尝这个，这是长安最有名的胡饼，刚出炉，快马买回来的，好吃的不得了。”
　　桃夭殷勤地伺候小谢用完了早膳，又打点了小谢去弘文馆当差的一干事宜。带的满满当当的东西了，有替换的衣裳，有备好的茶水和点心，更夸张的是还有一套可供临时休息的卧具。小谢看到的时候一脸黑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去郊游，而不是当差。
　　桃夭又笑盈盈地道：“这是按照殿下上朝的配置准备的，也是殿下特意吩咐的。”
　　小谢刚刚表示了有点拒绝的意思，桃夭的脸就垮了下来，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说殿下不在，她不敢私自做主，怕落得一个办事不力之罪。
　　小谢只好妥协，带着这一堆东西上了马车。
　　因为吴王殿下昨天周到地打了招呼，到了宫门的时候，竟然还有小黄门专门在那里等候，帮他把东西送进了弘文馆。于是继昨日小谢大出风头之后，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他是吴王殿下举荐的。吴王殿下最近运势上升，风头正劲，连门下的人才都这么出挑，众人心里都有了一番计较。
　　今天恰巧轮到萧翼给生员上课，到的比较早，看到小谢这副皇子读书的架势，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他客气地打发了小黄门，关上门对谢渺进行了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说，把昨天被李恪气得忘了说，然后憋了一宿的话都倒了出来。由于昨天憋的有点狠，今天就好像开了闸的水，一开口就滔滔不绝说了小半个时辰，大意是要小谢韬光养晦，低调行事。直到说得口有点干，他才意识到，小谢一直没吭声。
　　萧翼有点尴尬，自己倒了杯茶喝了，然后对看着态度良好，实际垂头不语的谢渺道：“我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你叔父将你托付给了我，俗话说伴君如伴虎，这皇家之事，还是不要轻易卷进来的好。我是没有法子，打着骨头连着筋，只是不希望你不小心也蹚了浑水。”伴君如伴虎这种不可当人言的话都说出来了，萧翼还是真心为他打算，这令谢渺感觉有些别扭。本来他对萧翼的抱有成见，但通过几次接触，他发现萧翼是外表是一个翩翩君子，内里还颇有些宅心仁厚，便拉不下脸来对他不理不睬，便道：“学士的意思我明白，只是今日这个排场不是我要的，是殿下非要给的。至于昨天的事，我不知道指出赝品有什么错，难道任由赝品传世？”
　　萧翼一听这话就知道这孩子一根筋，说不通，只好偃旗息鼓，决定还是好好跟李恪谈谈怎么让小谢低调的问题。
　　要说小谢的感觉还是没错的，被顶撞的萧学士宅心仁厚，没有生气，反而又给小谢透露了馆主昨日面圣的结果，也不知道馆主是怎么说的，圣人没生气，也没责怪魏王，还给了小谢和冯承素奖赏，按照惯例，这赏赐应该晌午就到。
　　小谢倒不在意这别人求之不得的荣耀，只关心接下来的差事，因为馆主说了，要让他临摹王右军的真迹。
　　萧翼知道像他这种书法狂热爱好者对名帖的痴迷，苦笑着道：“你昨日一鸣惊人，馆主已经跟圣人禀报。以后有机会，少不得还要请你将经手的真迹再鉴定一遍。”
　　小谢神色一动：“这么说，我马上可以看到宫中所藏的右军真迹了？”
　　萧翼点点头：“差不多。”面对这位不知朝中险恶为何物的书痴，也不知该喜该忧。
　　下午时分，萧翼回了礼部。小谢到了冯承素处，探讨搨写的一些技巧，颁赏的内官却在这个时候来了。两人一起领赏谢恩完毕，同僚都来祝贺，又有很多人借着这个机会跟小谢攀谈。小谢正应接不暇，突然又有魏王府的中官传话来，魏王请冯、谢两位供奉一见。众人一哄而散——难道魏王的责难这么快就来了？
　　为表诚意，李泰特意派了身边得力的中官前来，亲自领二人入府。这中官名叫仇天池，三十左右，长得很秀气，但阴柔中带了点冷。
　　谢渺是小白一个，无知者无畏，只管跟着走；冯承素却知道仇天池是魏王最宠信的中官，有点诚惶诚恐，连称不敢劳动仇中使大驾。
　　仇天池从眼角挤出一点和蔼的笑容，可惜笑意太稀薄，到了鼻子就卡住了，到了嘴角就只剩一下抽搐：“冯供奉不必拘谨，咱家今日是替魏王来宫里给皇后送东西，顺带脚的差事。”
　　虽然仇天池如此说，冯承素还是很忐忑，觉得仇天池怎么看都像是押送他们二人的。惴惴不安地跟在这位魏王的贴身中官身后，一直走到了宫门口，冯承素和小谢一起上了魏王府的马车。
　　魏王府在延康坊，紧邻西市，跟大光明寺所在的怀远坊也是邻居，按理说出了宫门该往西边去，谁知马车一路往东南驶去，连谢渺这个长安城的路痴都看出来不对劲了。
　　这魏王总不会为了一幅赝品，指使仇中使光天化日之下把他们两个杀人灭口吧？
　　冯承素脸有些发白，强自镇定地问坐在马车中间闭目养神的仇天池：“中使，我们这是去哪儿？似乎不是往延康坊吧？”
　　仇天池见问，眼睛漏了个缝看了堪冯承素的脸色，鼻子哼出一声嗤笑：“怎么？怕我把你们杀完埋了？放心，魏王殿下宽宏大度，求才若渴，今日在曲江池设宴款待文学之士，因为昨天二位的表现，这才特意嘱咐我把两位大才子顺便也带上。”
　　仇天池话里带刺，阴阳怪气，冯承素是官职低微不得不忍，小谢是不在意的人事一概不往心里去，充耳不闻。仇天池见两人都没说话，觉得没甚意思，又重新闭目养神去了。
　　马车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直到黄昏时分，才来了曲江池畔的芙蓉园。芙蓉园本为隋炀帝所建，今上因为宠爱魏王，就把这处绝佳园林赏赐给了他。魏王隔三差五地就会在这里举行宴饮雅集，以此延揽天下文士，为国求才。今上当年做秦王的时候，就喜欢跟文学之士接触，还建立了弘文馆，当年的十八学士，如今皆为朝廷栋梁。魏王以皇帝亲爹为榜样，处处学之，受到了许多赞扬，当然，这里面不包括太子党。
　　因为三月三那天虽圣驾去了翠微行宫，魏王没有与府中的文学之士行曲水流觞的旧事，而后的一个多月又受太子连累，每个皇子都低调许多。李泰更是抓紧时间表现自己不同于太子的稳重。终于在佛诞节事件之后，今上认识到只有太子一个不争气，需要投入他的大部分精力，对其他皇子基本放松了。于是，众皇子松了一口气，私下里该斗鸡的斗鸡，该打马球的打马球。今日天和气清，明日又恰巧赶上休沐放假，魏王殿下便特意在临水亭摆宴，要把上巳节的遗憾弥补回来。
　　冯谢二人步入芙蓉园，见这里“青林重复，绿水弥漫”，行走其中，令人神清气爽。冯承素的心这才放到了肚子里，起码自己不会被拉出去埋了。谢渺目之所及，心下感慨，不愧是集隋唐两代皇家之力修建的，果然风光如画，匠心独运。
　　几人到了临水亭外，仇天池让他们现在亭外等候，自己进去禀报。片刻后，亭中又出来了一个内侍，把二人领了进去。
　　鉴于已经见过一个太子两个亲王，加上光明寺外的一帮皇亲国戚，小谢丝毫没有紧张之感。冯承素心里暗暗佩服小谢的从容风度，连带着自己也放轻松了不少，心想要向小谢学习，不能丢了弘文馆的体面。
　　谁知他的心里建设白做了，因为两人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酒过三巡，魏王殿下今天格外高兴，喝的有点猛，这个时候已经半醉，早就把这两个小人物忘到脑后。当两个人站到他面前行完礼，李泰半睁着醉眼一挥手道：“让他们入席。”旁边的内侍便将两人拉倒席末，找了个位子让两人同坐。
　　冯承素一头雾水，不知魏王是什么意思，小谢则既来之则安之，坐下来看了看，菜肴丰盛，果品齐备。正好腹中饥饿，他便拿起碧绿剔透的玻璃盘里鲜红的樱桃，斯文地放在嘴里，一颗颗地吃了起来。
　　冯承素却顾不上吃，竟忙着看人了，只见长亭两旁坐着的都是大多是王府的文学侍从，以及一些今年刚刚考中，等待礼部铨选，尚未释褐的士子。冯承素在打量其他人的时候，因为魏王的一句醉话，其他人也在打量着他们，想看看是什么才子。
　　一看两人不过穿着末流的青色官服，再一打听来路，有些人的眼光不禁就带上了些轻视。所谓文人相轻，何况搨书手好听一点是弘文馆供奉，实际上跟那些工匠之流的地位差不多，除了字写的好些，算不算得上是文人，还有待商榷。
　　达官显贵之家似乎永远不缺阿谀奉承的莽撞之徒，一个前来干谒的士子为了在魏王面前表现，率先向二人发难了。此人姓杨名意得，自称来自越州，从席上起身，举着酒杯道：“某不才，有一事向二位供奉请教！”

作者有话说

　　“青林重复，绿水弥漫”，出自《景龙文馆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