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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长安鬼市 ...


  •   短短半日,小谢又见到一卷《急就章》,愣住了。
      李恪将《急就章》递到他面前:“帮我看看,这卷字帖跟你今天在弘文馆见到的是不是一样的赝品?”
      小谢像白天一样进行鉴别,全部看完之后,还是微微怔了片刻,问了跟昨天一样的问题:“殿下,你从何处得来此物?”
      李恪板起脸:“我们约定,你私下要叫我什么?”
      小谢深吸了一口气,吐出两个字:“三郎!”
      李恪这才满意了,揽着小谢肩膀,道:“别提了,我今天听萧翼一说,就知道上当了,这件是我最近从市集上搜罗到的,本来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献给圣人的。”
      李恪摆出一副求安慰的样子,谢渺往一旁挪了挪,躲开他的咸猪手道:“三郎恐怕要失望了,你的这份《急就章》却是真迹!”
      这回愣住的是李恪了,片刻后笑道:“看来我的运气要比李泰好多了。”
      谢渺问道:“你刚才说本来要找个合适的机会进上的?”
      如果今天不是冯承素临时找小谢帮忙,如果不是小谢看出了魏王进献的是赝品,那么当两件一模一样的《急就章》残卷出现在圣人面前,而吴王进献的是真品时,魏王会怎么想呢?会认为是吴王的运气特别好吗?圣人又会怎么想呢?难道也认为他的运气好吗?
      谢渺的问题让李恪陷入思索。谢渺感觉一阵疲倦,不由自主打了个哈欠,看来何夕散还是有些后遗症。李恪也注意到先将急就章放到一边,关心道:“你身体刚好,太过劳神不行,我送你回撄宁院休息吧。”
      谢渺被李恪送回了撄宁院。到了屋里的时候,眼皮都开始打架了,强撑着道:“我要就寝了,殿下请吧。”
      看着他支着眼皮也要下逐客令,李恪这次就不计较他的称呼了:“好好,我走了,让桃夭服侍你。”
      “我不要任何人服侍。”谢渺三两步走入内室,脱了鞋子和外衣,一头倒在床上,拽过被子就睡着了。
      桃夭闻声过来,见他已经入梦,便轻手轻脚地关好卧室的拉门,拿了一个香炉打算放在门口熏蚊子,正巧看见李恪还没离开,站在卧房门外出神。桃夭将香炉放下,弯下腰用火石点燃香料,又用手扇了扇,袅袅轻烟飘散进夜色中。
      “他睡着了吗?”李恪问道。
      桃夭直起身:“是!”
      李恪点点头:“你好好守着他,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桃夭道:“王爷要去哪里?马上就要宵禁,要是被巡夜的官兵看到,传到御史耳中,恐怕又要被参。”
      如今不比从前,自从吴王殿下一跃而为当朝血统最尊贵的皇子后,一举一动倍加惹人注目,太子党与御史都恨不得用趴在地上找绣花针的劲头来找吴王的错处,害得他最近谨言慎行了不少。如果是犯夜禁这样的事被御史抓住,只怕耳根子由不得清净许久。
      李恪却满不在乎:“我若不想让人看到,谁又能看到?我不用你操心,你只管照看好他就行。”
      桃夭嘀咕了一句“不识好人心”,当下不再理会他,进屋去了。
      大概一炷香后,乔装改扮的李恪出现在了府中的西南角门,门外云将早就备好了两匹高骏的乌骓马。
      李恪一句话也没说,径自上马,轻轻一挥马鞭,骏马如蛟龙入水,倏然融入了夜色中。马儿在长安的街巷上疾驰,一会儿走大路,一会儿走小路,完美地避开了巡逻的官兵,一个都没遇上。一路向南,渐渐地,城坊越来越少,越来越破败,很多坊甚至阡陌相连,坊墙都不完整,居民也是没有几家。很快,李恪就来到了所谓的围外之地,进了升道坊,这里极为荒僻,没有人家,反而有很多废墟和陵墓。
      两人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处废旧的宅院前,这是前朝文帝之子蜀王杨秀的旧宅,当初隋文帝为了不令南四坊过于荒凉,特意下旨将几个儿子的宅邸建在南边,但也终究没有抵挡住改朝换代的风流云散。如今蜀王旧宅已经成了一片破败不堪的断壁颓垣,狐兔獾鼠在这里安家做窝,自在出入。
      两人下了马,也没拴马,任由两匹马自行散开。李恪带着云将信步走进宅院,穿过破旧的墙垣和残砖碎瓦,来到了唯一一座尚算完整的建筑前面——明堂。这里原本放的是杨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如今牌位都已不在,只有一个空落落的房架子在勉强支撑着,不知道是不是隋文帝的在天之灵心有不甘。李恪一路走来,没有对破败的舅公家表现出丝毫伤感,反而轻车熟路地进了屋,还从腰里掏出一把匕首,对着曾经放他曾外祖父牌位的金丝楠木底座大逆不道地一撬。一切令人牙疼的吱吱嘎嘎的声音响起,片刻后,整个祭台从中间分为两段,露出一道幽深的台阶直通地下。原来地底深处,别有洞天。
      长安城经千年风霜,历周、秦、汉、隋四朝到如今的大唐,地下的旧城是埋了一茬又一茬,郊区的古墓也是修过一座又一座。当年隋文帝赐宅蜀王的时候,却不知道下面是西周连着秦汉的一圈坟,怪不得蜀王也没有得到什么好下场,原来是把家盖在了一圈阴宅上。
      隋末战乱四起,民不聊生,很多祖传盗墓的又重操旧业,趁着乱世没人管,将能探到的古墓都盗取一空。蜀王宅下的古墓也是这个命运,而且因为盗墓贼发现了墓群曲折的墓道,宽阔的空间竟然能够相连,就干脆将这里发展为交易赃物的场所,后来又增加了其他违法之物的买卖,演变了成黑市。直到长安城日新月异,东市西市大放光彩,物资充足,不再需要黑市的加价和倒买倒卖,这里的黑市就摇身一变成了鬼市,专门交易一些不能见光的东西。
      一般来说,如果没有熟人带路,一个人是很难找到鬼市的入口的。而蜀王宅这个入口,是李恪发现鬼市的存在后找到的,两边的出口都极为隐秘,外人不知。到了地下后,李恪和云将挑着没人的小道穿行了一会儿,又从一个比较多人走的入口附近出现,掩盖了自己真正的来路。
      经过近三十年的岁月,原本的墓道都被拓宽,打通,四通八达,层层叠叠,被人为地命名了几条街,每条所谓的街上甚至还有了固定的店铺。如今的长安鬼市,汇集了全国乃至世界各地的违禁品,比如说,新罗国王去年遣使节进贡给今上一颗火珠。据说这颗火珠有鸡蛋那么大,圆白皎洁似天上的明月,夜晚之时能够光照数尺,正午的时候对着太阳,能点燃绵纸。这种天下至宝,世上几人能见?圣人龙颜大悦,厚厚赏赐了新罗使者。然而没人知道的是,这火珠原本是有一对,在到长安的前一天晚上,有一颗被盗了。新罗使臣只得临时更改礼单,只献上一颗。而第二颗据说品相还要略胜一筹的火珠,当天晚上就出现在了鬼市,最终被一个不知名的富甲用两百万钱买走了。
      当初李恪从杜北毫口中听说鬼市,加上火珠故事,大感兴趣,亲自入鬼市探查,还机缘巧合地在这里买到了《急就章》。现在想来,这个巧合应是人为,个中蹊跷,他决定亲自去找卖家问问。
      李恪和云将都穿着玄色圆领襕衫,脸上带着昆仑奴面具走在鬼街之上,云将带着昆仑奴面具遮掩自己昆仑奴的身份有些好笑。因为在鬼市没人会以真面目示人,所以这里的人都穿得奇形怪状,加上灯光昏暗,路上鬼影憧憧,走在其间,真有一种到了阴曹地府的感觉。
      李恪无视那些鬼鬼祟祟打量的目光,以及若有若无、忽前忽后的兜售声,径直来到了位于“黄泉里”的一家店铺。这家店铺原本是西周墓的一间墓室,在这里开店的店主不嫌瘆得慌,反而觉得这里是一处好店址,用心装饰了一下。门口挂着防潮的草帘,店里就着墓室里原有的石几,又不知从哪里搬来了一个石鼓当座位。石几上垫着防潮的草席,上面却什么都没有。一个身着广袖白袍带着白色面具的人坐在里面,见有人来了也不出声招呼。李恪进门来,也不废话,从怀中掏出《急就章》,往白衣人面前一放,问道:“这东西你记得吧?”
      白衣人瞥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李恪道:“我要知道东西从哪里来的?”
      白衣人不动,也不言语。
      鬼市的规矩,货品从不问来处,问了,就是犯忌讳,店主轻则可以不理,重则可以料理了你,整个鬼市也没人会有二话,甚至会帮忙毁尸灭迹。
      此时白衣人没反应,就是给李恪面子。
      谁知这位莽撞的郎君见问不出什么来,竟然指使手下动粗。云将一个锁喉捏住了白衣人的脖子,白衣人似乎没什么武力值,不堪一击,被卡住要害才艰难地发出了细细的声音道:“你想要干什么?”
      听起来竟然是个女人的声音。
      云将的手并没有松,但李恪有点不好意思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见她终于肯说话,一摆手,云将松手。
      白衣女子用手捂着脖子,看来是被掐疼了。
      李恪瞪了不知怜香惜玉的云将一眼,放柔了声音道:“原来是位小娘子,多有得罪。”
      白衣女哑着声音问道:“东西可是有什么问题吗?”
      李恪道:“东西没有问题,就是我今天突然发现了跟这件长的一模一样的赝品,料想你们知道造假的人是谁,所以便来问问。”
      白衣女子听了,越发确定今天这位是故意来找茬的。古书字画,从来都是真假掺杂着卖,而且假多真少。得了真迹的人,恨不得多伪造一些,多宰一些肥羊,这乃是行业常规。买卖双方各凭本事,买定离手,卖方不管卖得贵贱,买房不管买的真假,都得认命,绝没有找后账的道理。况且就算有人被坑的惨了恼羞成怒,那也是买了假货来算账的,还从来没听说买了真货还回来找的。”
      兴许李恪也知道自己属于无理取闹,见白衣女不言语,便调整策略,放柔声音道:“只要你说出货源,我不会难为你。”
      白衣女子道:“这不合规矩。”
      “我以为,这里谁拳头硬,谁就是规矩。”李恪一屁股坐在铺了茅草垫子的石案上,就好像是坐自己家里的胡床,“若你不说,我只能把你带到地面上,慢慢问了。”
      遇到这么强横的无赖,白衣女子十分恼火,但又忌惮云将,半晌,只得妥协道:“既如此,我带郎君去寻那人如何?”
      李恪立马起身:“那就有劳小娘子了。”
      白衣女子忍着气,带着二人往从墓室后面一个出口离开。反正她这里除了几个茅草垫子就家徒四壁,更是连门都没有,也不用担心什么。穿过了几间墓室,又过了几条墓道,道路逐渐狭窄起来。
      云将拉拉李恪的衣服,示意前面可能有埋伏。
      李恪却并不在意,继续跟着白衣女子前行。
      几个人走了很久,从西周走到了战国,又走到了秦汉,好像在按时间顺序参观古代墓室规制,当然因为里面的东西都空了,就只能看看房间布局什么的。
      等走过东汉的一间墓室时,李恪终于开口了:“这位娘子,我还不急着修陵寝,家里人这种事也不用我操心,你就不用费心向我们展示墓室大全了。”
      云将见李恪发话,又悄无声息地将手比在了白衣女的脖子上。白衣女对这个黑塔般的哑巴既厌恶又忌惮,急忙退后一步道:“郎君莫急,这就到了。”
      果然又走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几人来到了一间近代的墓室。李恪举着夜明珠仔细查看,只见墙上有一组壁画的颜色尚新,画了狩猎图,宴饮图和画和打马球图,每幅图的中心人物穿的明显是隋代皇子的服饰,但这幅组壁画并没有画完。李恪饶有兴趣地把壁画的边边角角都照了一遍,终于发现了一行字:蜀王行乐图。
      原来自己这倒霉催的舅公就埋在了自家府邸附近,而且是连陵寝都没修好草草下葬的。李恪打算回去跟母亲或者外婆打听一下这舅公的故事,然而此时还顾及不到这个,因为墓中出现了另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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