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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一朝成名 ...


  •   萧翼忍无可忍,质问道:“冯供奉,馆主只让你请韩、梁二位,其他人是怎么回事?”
      冯承素一脸委屈:“不是下官让他们来的。”
      萧翼的确冤枉了冯承素。他们几个人在馆主屋里耽搁得时间太久,来找馆主禀报事宜的人都被挡在门外,连今日生员的课也被耽误了,难免引人注目。后面小谢大显神通的时候,又折腾了馆里所有王羲之真迹的摹本过来,招摇过市,八卦消息如同摹本上的细灰,很快就随着空气遍布全馆。所以当冯承素出来请韩道政和梁平芜的时候,后面尾随了一群人,把冯供奉也吓了一跳。众人有的直接,有的转弯抹角,都在问他出了什么事情,尤其是那些个极品勋贵家出身的生员,人家赏脸问一问馆主今天被什么要事绊住了不来上课,冯供奉一个小吏还真不好编个理由搪塞人家。况且冯供奉也是个实在人,不会说谎,吭哧半天,只能说是馆主请两位供奉去观摩一位新来的谢供奉鉴别赝品。要知道韩、梁二位可是国手水平,怎么新来的一个供奉就能让他们学习?于是众人都很好奇,都想见识一下到底是何方高人这么厉害,呼啦啦地就都跟着来了。
      褚遂良作为馆长的格局倒是一直在:“既然来了,就一起见识一下吧。”
      被通知要前来观摩的韩、梁二人,见到是《急就章》残卷,不禁暗中对视了一眼。萧翼正好看到,心头一跳。
      褚遂良问二人道:“你们仔细看看这急就章的用纸,可有什么蹊跷。”
      听他这么一问,又联想到之前的架势,两人已猜到大半。但是要怎么看,能不能看出来,看出来该怎么说,他俩心里没底,动作便有些犹疑。褚遂良见状,有些不太高兴,沉声催促道:“若是看出什么,如实说来。”
      有了馆长明示,二人当即低头仔细检查起来。将十页纸全都细细看过,梁平芜首先发言道:“禀告馆主和萧学士,这书纸的确是旧纸,从上面的霉斑和虫洞,起码有两百年以上,并不是造假做旧的。”
      韩道政也附和:“梁供奉所言不错。”
      褚遂良看向谢渺:“谢供奉,请你说说。”
      谢渺在众人的注视下,不慌不忙道:“这帖心纸的确是旧纸。”
      褚遂良不悦道:“方才你不是说纸上也可看出破绽吗?”
      谢渺道:“馆主容禀,这纸上的破绽,需要揭裱才能看出来。”
      褚遂良手一挥,那就揭。
      馆主一声令下,众人又浩浩荡荡移步装裱间。小谢告了声叨扰,请韩、梁两位协助,便开始了古书画一项专业的操作——揭裱。
      字画完成后,为了便于张贴和保存,一般要对其进行装裱,步骤是先紧贴字画贴一层纸,这纸因与字画性命攸关,故被称为命纸;然后在命纸之外,再装裱一层纸,这层纸被称为覆背纸;这两道工序完成后,再进行镶边,普通的用纸镶边,讲究的用绢绫绸缎锦。字画经年日久,破损严重的时候,就要重新装裱修复,而第一步就是要揭裱。揭裱技艺十分复杂,稍微一个不小心,就会揭坏画心,破坏原作,就算是一般的装裱师傅,没有经过系统的训练也无法完成。小谢看着年纪轻轻,上来就让两个国手给他打下手,众人都颇不以为然,不会这乳臭未干的少年就是所谓的高人吧?
      小谢全然不理会别人怎么想,他先将字帖扣放在台面上,用排刷蘸了温水往纸背反复刷,刷得差不多了,放下刷子,手极为平稳地先揭背纸,再揭命纸,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显然是个中熟手。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小谢揭的这么痛快,也是笃定了这两层是新纸做旧的缘故。为了尽可能少地破坏原貌,古书画装裱一般是百八十年搞一次,若真的是时间已经很长的背纸、命纸,遇水之前十分硬脆,遇水之后便糟烂不堪,要一点一点用极小的竹夹子夹掉,甚至要用手指摩搓,而这帖无论背纸还是命纸,都是古旧颜色,揭的时候竟然基本完整地剥离下来了。答案不言而喻,这是新纸染了茅草汁做的旧。在场大部分人此时已经看出此层。韩道政和梁平芜此时也收起了暗暗不爽的心,帮助小谢将剩下的几张的帖心都揭了下来。不过半个时辰,所有的命纸都被剥离,只剩下帖心。
      事情至此已经比较明了,若是为进献才换的装裱,何必将旧做新?到这一步就已经说明问题了,然而小谢是一个将事情做到极致的人,只见他将所有的剥离的帖心纸按照“┐”的形状排列,仔细一看切口,竟然都严丝合缝。谢渺指着形状奇怪的纸阵道:“诸位请看,这帖心虽是旧纸,但裁剪方式十分奇怪,诸位可知是怎么回事?”
      韩政道脱口而出:“这些是从一幅大字画的边角处裁下来的。”
      小谢点头表示认同:“韩供奉说的不错,造假者煞费苦心,若是有人在揭裱时发现背纸和命纸的问题,他可以推脱说为了修旧如旧,所以将新纸颜色做旧了,而这帖心却是实实在在的旧纸。”
      小谢这么一说,包括梁平芜在内的装裱匠也都心服口服,因为他们刚刚看到命纸做旧,自然便想到此处。
      冯承素忍不住在旁赞叹道:“我们是直到谢供奉做到最后一步才猜出原委,而谢供奉只不过拿着字帖对着明光一照就看出来了!何况方才他还将每个字的来历都指了出来!冯某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众人这才知道方才翻箱倒柜取摹本是做什么用的,一阵哗然,这得是浸□□道多少年才有这种功力啊?这位谢供奉怕不是在娘胎里就开始学书法了吧?于是一哄而上,个个都要结交小谢郎君,连旁边的馆主都顾不得了。小谢十九年的人生,终于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十年寒窗无人问,一朝成名天下知”。
      萧翼看着人群中的小谢,如同深海里的明珠一样散发着明亮的光芒,明白了方才馆主那句“光华难掩,不必谦虚”是什么意思了。馆主就是馆主,这一眼看人的本事要比他强多了。他见褚遂良不但面色平静,还微微点头,这才略微放心了些。
      褚遂良带着三人仍旧回到偏殿。他手握放着十张帖心的木函,道:“主忠信,徙义,崇德也。我们读圣贤之书,就要行忠义之事。此事乃我的过失,我自会向圣人及魏王禀明。”
      萧翼道:“此事非馆主一人之事,不如我陪您一起面圣。”
      褚遂良一摆手道:“不必了,此事与你无关,你去反而引人猜忌。”
      天色不早,众人散去。萧翼放心不下,搭小谢的马车一起到了吴王府。
      李恪本来已经命厨房精心准备了菜肴,在撄宁院等小谢回来一起用晚饭,没想到萧翼也来了,就有点不太高兴,但又不好再把他赶回去,便皱着眉头道:“萧学士爱上了我府里哪个厨子,我送与你便是,省的你三天两头来蹭饭吃,岂不辛苦?”
      萧翼才不理他阴阳怪气,从容地在自己的饭几前坐下,道:“哪个厨子好,我要吃了才知道,要是喜欢,少不了请殿下割爱。”
      李恪少有地被萧翼噎了一下,怎么回事,萧学士今天好像不太高兴。
      他看看小谢,还是一副平淡表情,便关心地问道:“今日第一天入馆,可有遇到什么困难?”
      小谢摇摇头。
      萧翼正喝了一口王府特制的开胃茶,差点没喷出来。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把茶水咽下去,没有失了仪态。
      李恪瞥了一眼萧翼,又问小谢道:“那可有什么特别的事?”
      小谢平平淡淡地道:“也没什么,就是帮馆里看出了一件赝品。”
      这时侍者前来上菜,李恪住了口。每个人前面的几案上都摆好了菜品,李恪殷勤对小谢道:“我知道你不吃肉,特意让厨房做了几样好吃的素菜和点心,你尝尝。”
      萧翼盯着李恪看,李恪只当没瞧见。小谢一见五颜六色的点心和五彩缤纷的菜色,知道李恪是真的用了心,便道了谢,安静地吃起来。
      三个人安安静静吃完,侍儿上了漱口的淡盐水,然后又奉上时令的丁香饮。李恪这才接着饭前的话题道:“阿渺详细讲讲赝品的事给我听听,我在府中对你可是牵挂的很。”
      谢渺简短道:“我帮一位同僚辨识出《急就章》残卷乃是赝品,禀告了馆主,萧学士也在。”
      寥寥几句,看样子是没太没把今天的事放在心上,觉得没什么可说的。
      萧翼暗暗叹了口气,又喝了一大口丁香饮,败火。
      回来时的路上,他想了又想,不知道该怎么对政治上还很纯洁的小谢讲皇室秘辛和官场上错综复杂的关系,于是跟着回来打算与李恪一起好好给小谢上一课。可到了此时,他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莫名有了一种告密,以及合伙欺负人的感觉。
      李恪听了,眉头一皱道:“竟是《急就章》残卷吗? ”
      萧翼道:“不错,而且是魏王这两日进上的,谁想竟是假的!”
      他这么说就是为了提醒李恪,小谢今天一进馆,就得罪了魏王。
      果然李恪的眉头又皱了几分,他知道谢渺的性子,便对萧翼说:“阿渺不善言辞,又谦虚低调。萧学士既然茶足饭饱,总不好白吃,不如就请你详细讲讲如何?”
      “不善言辞”的小谢郎君没吱声,不好白吃的萧学士强忍着没有翻个白眼出来,忍气吞声地把小谢今天表现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都不用添油加醋就足够精彩了。
      虽然名义上是谢文石将小谢托付给萧翼照管,但萧翼在小谢面前就是立不起来长辈的人设,所以他寄希望李恪能规劝小谢几句,谁知李恪听了第一个反应是拊掌喝彩:“优秀,太优秀了,没想到阿渺你竟然有如此才华,真是每天都让我刮目相看!”
      得了,亲王殿下如此兴奋,看来也是指望不上了。才过了两天而已,萧翼怎么看两人相处方式有点不对劲呢?
      “萧子羽,你今天怎么好像哪里不对?”萧翼还在苦苦思索,李恪竟然先发制人了,“从吃饭前你就一直拿眼瞟我,我告诉你,我可是名花有主的人,你要注意些。”
      “哦,是哪个不长眼的采了您这朵娇花?可否说来让微臣听听。”萧学士终于忍无可忍,当着小谢的面,对李恪反唇相讥。
      吴王殿下倒是不怕丢人,只是要顾忌小谢,没征求对方同意前,倒也不敢贸然告诉萧翼,便语带无赖道:“你要是暗恋我的话,趁早死了这条心,原本还有机会,如今我们可是认了亲表兄弟,有违伦理纲常。”
      这段话不但刷新了吴王在萧学士心中无耻的程度,连小谢都对他刮目相看——伦理纲常?原来你还知道有这东西?!
      萧学士气得振衣而起,指着李恪道:“你竟然说出这等荒唐言语,你等着,我告诉姨母去!”
      李恪急忙起身对着萧翼的背影挽留:“哎,跟长辈告状就没意思了!”
      幼稚得好像小孩打架!小谢虽然屡次见识了这帮凤子龙孙的真实嘴脸,此时还是觉得没眼看。
      萧翼像只气鼓鼓的青蛙,头都不回地走了,李恪冲小谢眨眨眼:“好了,碍事的走了。”
      谢渺:……
      饶是心有芥蒂的谢渺,此时也觉得萧翼有几分可怜。
      李恪却收起了得意,对小谢道:“我要给你看一样东西。”
      二人又来到无何有,进了书房,李恪转向暗格后面鼓捣半天,又拿出了一个木函,小谢乍一看就得眼熟,仔细一看,这木函跟今天装那赝品的木函十分相似。然后李恪从木函里拿出一份一模一样的《急就章》残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一朝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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