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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光华难掩 ...


  •   小谢脱口而出的质问,令萧翼愣了一下,半晌,他嘴角泛起一个苦笑:“你听说了辩机和尚的事吗?”
      谢渺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僵硬地找补道:“学士莫怪,我在市井听人讲变文,有一则《萧学士智赚兰亭》,十分精彩,方才听学士提起这个话头,才脱口而出。”
      萧翼摆摆手道:“无妨,我已经被人讲习惯了。不过我要跟你说,很多事情都是耳听为虚,以讹传讹,离真相十万八千里了。”
      谢渺追问:“那真相到底为何?”
      萧翼一副千回百转欲语还休的样子:“此事复杂,不知从何说起。算了,我也习惯了。”
      谢渺却道:“如果传言为虚,学士何必蒙受这不白之冤?”
      萧翼又一愣,自嘲一笑:“不白之冤?无论是宫廷还是市井,可都觉得这是我的荣耀,你怎么能觉得是冤枉呢?小谢,你这话可不能当着别人说啊!”
      一股寒意从小谢的脚底升到头顶,与他脑中的怒火交织,形成了诡异的平衡。小谢一边怒不可遏,一边冷冷地想:“是了,他指着这个邀功得宠,加官进爵,怎么会觉得是一件受了冤枉的丑事。”
      萧翼学士见小谢半天不说话,以为他是不认同自己,更加认为这是个实诚的少年。只因事情复杂,他无法解释,便道:“你若实在想知道,合适的时候,可以问问吴王殿下。”
      果然李恪也知道此事,小谢心里冷笑,明知故问:“难道此事是吴王殿下指使你干的?”
      萧翼一哽,这孩子,聪明也就算了,干吗还咄咄逼人呢?
      然而还没等他回答,小谢却根据他的表现下了结论:“学士不必为难,我知道了。”
      萧翼有点抓狂,心说你知道什么了。他受不了被小谢这冰雪一般的人儿误会自己品行有问题,正要不管不顾说个清楚,忽有人来报:“馆主有请!是急事!”
      萧翼只得匆匆离去。
      谢渺在原地深深吐纳了几次,这才把心中的不平之气压了下去。冷静下来后,懊恼袭上心头,告诫自己这才是第一天,万万不能操之过急。

      萧翼才从褚遂良那离开,又被叫了回去,还说是急事,一时不明所以,猜测是圣人又有新旨意,结果一进馆主所在的偏殿,就看到冯承素和褚遂良一坐一站,两人面色都十分沉重。
      萧翼不解地看着正做躬身赔罪状的冯承素,问道:“馆主,这是为何?”
      褚遂良将手中一沓纸往外一伸,萧翼上前接过,仔细看了一看道:这不是交给冯供奉摹写的《急就章》吗?他可是出了什么差错?
      褚遂良捋着胡须道:“只怕出差错的是我!冯供奉,你既然怀疑此贴为赝品,应该是有些证据,未免我有偏见,便请萧学士一起来断一断你的说辞。”
      顶着萧翼诧异的目光,额头微微冒汗的冯承素就把谢渺关于字体的判断一般无二地重复了一遍。至于谢渺指出的用纸问题,因为冯供奉实在没有把握,便隐匿不言。冯承素说完,看看两人的脸色,马上闭嘴不言,一句话也肯不多说了。
      说实话,一开始萧翼是坚决不信的。褚遂良出身名门,父亲褚亮当初就是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舅父乃是书法大家虞世南,因此他从小习字,见过的名人法帖不知凡几,自然是擅长鉴别真迹与伪作,尤其擅长鉴别王羲之法帖真伪。自从初魏征向今上推荐了褚遂良,今上命他做侍书开始,再也没有人敢拿赝品来皇帝面前邀功了,因为褚遂良一看一个准。而听完冯承素的解释后,萧翼再仔细看看急就章,感觉也不是全无道理,但还不足以推翻馆主的鉴别结果。他疑惑地看了褚遂良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不直接指出来,而是大费周章地再找一个人来共同鉴别这个站不住脚的疑点?
      思索片刻,萧翼决定率先打破僵硬的气氛:“虽然冯供奉说的有些道理,但也不能就此断定这些残页是赝品,毕竟那么多双眼睛都判别过。”萧翼这么说先给褚遂良留了一条后路,意为当初鉴定为真并非褚遂良一人独断,而是众人一起裁定的结果。褚遂良的脸色果然好了一些。
      萧翼继续道:“冯供奉说这些字虽然一笔一画都有来历,但系拼凑而成,这点也实在不好验证。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恕我眼拙,是看不出来哪里有拼凑痕迹的。除非冯供奉能一一指出来。退一步说,就算是拼凑的,试问见过这么多右军真迹,能一笔一画地拼这十页字出来,连馆主、房公、欧阳学士都骗了过去,这世上可有人能做到?再退一步讲,就算真有人有这巧夺天工的本事,他为什么不伪造几张失传的右军名帖出来,岂不简直连城?为何只拼了几页教孩童识字启蒙的《急就章》?”
      萧翼不愧是身言书判皆为上乘的当朝才子,三个问题逻辑缜密,步步紧逼,冯承素额头现出薄汗,他相信小谢的功底,但他也突然也意识到一个问题,谢渺的确没有看过那么多右军真迹,就算市面上流传的刻本拓本再好,也不可能完全接近真迹,甚至很多由于质量不佳,跟真迹有很大区别,如果谢渺是根据这些字帖指出《急就章》残篇很多笔画是拼凑,的确有待商榷。
      正当冯供奉被萧学士问的哑口无言时,殿外一人说道:“我愿意为诸位验证此贴真假。”
      萧翼前脚刚走,小谢后脚就收拾好了阁子里的东西,将笔墨纸砚一一放到该放的地方。趁着萧翼这工夫不在,他决定先到隔壁先跟冯承素打个招呼,告诉他二人成了邻居,没想到冯承素也不在。小谢略一思索,抬脚来到了馆主殿外,正巧听到萧翼一番慷慨激昂的发言。
      谢渺进殿先告了罪,言明自己并非有意僭越,只是此事恰巧跟自己有关。
      萧翼这才回过味来,《急就章》已经给了冯承素好些天,怎么今天突然跑来说有假,原来是小谢给下的定论,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这不让人省心的少年才来馆里第一天就当了出头的椽子,把馆主给顶了,萧学士顿时感觉自己一条命不够李恪和谢渺两个人祸害的,心口开始隐隐作痛。
      萧翼只得忍着心累,当着馆主的面假装训斥谢渺道:“你只是进来做搨书手,年纪尚轻,资历尚无,怎敢妄言法帖真假,还不快向馆主告罪!”
      没想到初生牛犊不怕虎,小谢根本不在乎他:“是不是妄言,验过即知。”
      萧翼由心累直接上升到心梗。
      褚遂良知道萧翼有意维护馆长的尊严,但他为人平日方正谨严,还颇有点一根筋,下属提出质疑,他虽然难免有些不舒服,但并不恼羞成怒,也不掩饰逃避,而是直面问题:“既然谢郎胸有成竹,那就验上一验又如何?”
      小谢从容一揖,将十页纸再次一字排开,一一指点道:“若我没有看错,这个大字、贤字、临字、乐字、风字,出自《乐毅论》;而这个中字、雨字、使字、时字,出自《黄庭经》;这不字,忧字,出自《寒切帖》;这来字、起字,令字,出自《董卓帖》……”
      谢渺声音清脆,吐字清晰,从容笃定,不过一刻的工夫,就将十页纸的真草二体诸字的来源说了大半,连个磕巴都没打。冯承素都听傻了,没想到谢渺能做到这个程度,这也太神了吧!
      褚馆主却越听面色越凝重,盯着帖上的字不语。
      方才侃侃而谈的萧学士也是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咳了一声道:“那剩下的字呢?可都是集字?”
      “剩下的字比较复杂,且未见于右军存世法帖,是不同部分拼凑而成的,”谢渺一点没被难倒,将各自的偏旁部首横竖撇捺,点提钩折一一来自何处,都说的明明白白,其中说的两本法帖,连萧翼都没见过。如果换个场合,萧翼可能怀疑他是杜撰,可小谢刚刚一气呵成说了这么多,如果是编的,什么样的脑子能做到?
      小谢见众人沉默,以为他们不信,补充道:“褚公若不信,可将馆内储存的摹本或拓本拿出来比照一下便知。”
      话说到这个份上,不拿出来比照一下是不行了。凡是弘文馆凡搨写过的名人法帖,不管搨本多少,都要在馆里留有备份,真迹归还内府。这些珍贵摹本是最接近原作的,甚至有个别摹本市面上还没有流传。于是褚遂良这边吩咐萧翼带人去取王右军诸帖摹本,那边冯承素的心又吊了起来,万一谢渺指出的字与摹本有出入,又当如何?但很快就事实证明,冯承素白担了心。萧翼将摹本全部拿来,按照小谢说的一一对照,竟然印证了十之八九。
      小谢一笑道:“我看到的摹本有个别字迹还是失真了。”
      冯承素关心则乱,这个时候也反应过来,如果小谢和造假者看到的版本很糟糕的话,那这本假的《急就章》就不可能混过诸多行家的眼睛。
      由此可以定论,这魏王进献的《急就章》是赝品。虽然他是受小人蒙蔽,但这面子上的确过不去,还有圣人那边,曾经赏赐过谢道人金帛,这回也打了脸,而这一切的责任怕是要由褚遂良、欧阳询、房玄龄这三位鉴定者担了。欧阳询年事已高,已辞官多年,不过挂了个弘文馆学士的头衔,实则备用顾问而已;房玄龄因为工草隶,在书房单独面圣的时候,应圣人要求,帮忙看了一下;所以说来说去,最后主要是褚遂良一人的责任。由于自己鉴定失误,导致魏王和圣上双双被打脸。虽说到不了主辱臣死的份儿上吧,但也真够憋屈的。
      萧翼这个时候就算巧舌如簧,也想不出来什么话来宽馆主的心了。更令他头疼的是,小谢今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而他恰恰是从吴王府来的,无论他做什么事,都会被认为与吴王府有关,万一被别人认为他今天所为是吴王指使,怕是会带来些不必要的麻烦。
      萧学士这厢左右为难,褚馆长却展示出了名臣风度,先是对冯承素道:“子以四教,文行忠信,冯供奉,你四样都做的不错。”
      冯承素一脸感动,行礼道:“馆主过奖了。”
      褚遂良又转向谢渺:“谢郎年少才高,聪敏忠直,得之乃弘文馆之幸。”
      不待谢渺说什么,萧翼道:“馆主谬赞,此子尚未及冠,方入馆一日,当不得您这么高的评语。”
      褚遂良摆摆手:“光华难掩,你就不用替他谦让了。”
      不知道是不是馆主的夸奖鼓励了弘文馆新出炉的大才子,小谢供奉不但没有低调,反而又说道:“褚公,其实这本赝品的纸张也有问题。”
      萧翼一抚额,心说你孩子能不能留点才华改天再展示,干吗非要今天一股脑都抖落出来。
      一边的冯承素也道:“正是,谢郎方才指给我看的纸张破绽,我因愚钝未曾看出,正想请教呢!”
      褚遂良便对冯承素道:“既然纸张也有破绽,把韩供奉和梁供奉也一起叫来,让他们也跟着见识一下。”
      褚遂良说的韩、梁二人,就是韩道政和馆里最资深的装裱匠梁平芜。好了,这下除了上司,把同僚也得罪了。萧学士神情木然,放弃了无谓的阻拦,但他没想到的事自己还是低估了事情最坏的程度,因为等几个人回来的时候,后面跟了一群人。萧翼粗粗一看,目前在弘文馆的人差不多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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