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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伪急就章 ...


  •   次日一早,乘着吴王府的车驾,谢渺很顺利地进了皇城,还被专人引领到弘文馆。到达弘文馆时,萧翼还未下朝,谢渺便在偏殿等候。等了半晌,没有人来,小谢便自己走出了偏殿,人生地不熟,又是在宫城之中,谢渺不敢随意走动,只得坐着干等。正百无聊赖的时候,终于进来一个人。两人一打照面,都愣了一下。来人惊喜地呼道:“小谢郎君,怎么是你?!”
      此人正是与谢渺有过一面之缘的冯承素。谢渺预想过会遇到他,但没想到这么快,来弘文馆第一个见到的同僚就是他。无论如何,上工第一天就碰到一个熟人,感觉还是不错的。弘文馆隶属门下省,没有定员,从馆主到学士、直学士都是其他官员兼职,只是五品以上官员为学士,六品以下为直学士。诚如当日冯承素所说,搨书手只是刚入流的九品小吏,因此今日大朝会,其他人都上朝未归,馆内只剩楷书手、搨书手、笔匠、装裱匠等品级低微的下级官吏。萧翼之前就跟冯承素打过招呼会来一位新的搨书手,所以一听说新同僚来了,冯承素便先出来迎接。自从上次在西市书肆买了谢渺照临的《千字文》,冯承素就对谢渺念念不忘,无奈一直公事缠身,没空去找谢渺。佛诞节过后,事情宽松了些,冯承素正想着这两日去光明寺,没想到谢渺竟然突然出现在弘文馆,还成了和他一样的搨书手。最初一惊之后,简直是喜出望外,稍微寒暄两句,冯承素便忍不住询问谢渺是怎么进来弘文馆的。谢渺坐了吴王府的马车,又借了吴王的光畅通无阻,心知瞒不住,再者他也不愿对冯承素说谎,便简短地说自己是因为抄经得了吴王的青眼,才被推荐到这里的。冯承素恍然大悟,怪不得萧学士提前打招呼。于是冯承素便热情地给谢渺介绍了弘文馆的基本情况,又带着他去见其他几位搨书手赵模、诸葛贞和韩道政。三人年纪皆长于冯承素和谢渺,其中年纪最大的是韩道政,已经年近五十。他们擅长的各不相同,赵模也是学二王书法出身,正书写得最好,此外还工画;诸葛贞擅长摹拓古人碑帖,韩道政除了工书法之外,还擅长修补古书字画,可以说各有所长。朝堂之中对于人事关系最为敏感,小谢要来之前,萧翼早就跟众人打过招呼,因此三人对小谢表面上都十分客气,但见到小谢如此容貌,年纪又轻,不禁心中怀疑他的能力,直到冯承素说出自己最近购买的那本真草千字文便是出自谢渺之手,几个人顿时对小谢刮目相看。俗话说内行看门道,冯承素将小谢临本拿来跟宫中真迹一对照,几乎一般无二,当时众人无不赞叹书者临写之工,这样的人来做搨书手,正所应当。
      与诸位同僚相见之后,冯承素便把小谢拉倒了自己的阁子。冯承素请小谢坐下,先告了个罪,说起方才让小谢久等非是故意,只因自己被一个难题缠住了,苦思不得。
      小谢出于关心,便问了他一句是什么难题。
      冯承素踌躇了片刻,下决心道:“罢了!我这有几幅残卷,要请你帮忙掌掌眼。”说罢从身上拿出一把钥匙,来到一个立柜前,开锁取出了一个木盘,只见木盘上面放着一个木函。冯承素捧着木盘放到小谢面前的几案上,打开木函,拿起起案上的一双丝绢手套戴上,小心翼翼从里面取出十张一尺见方的字纸来。冯承素将字纸一张张摊开,又另外拿了一双丝绢手套递给对小谢道:“谢郎请看!”
      小谢从他郑重的态度就知道此物非同寻常,接过手套戴上,但他没有先触摸纸张,只是弯着腰仔细查看。十张纸上都写满了字,乃是章草书,写的是七言句,单句押韵,都是些食物衣服器具的名称串在一起,内容没什么章法,乱七八糟,但跋尾分明,里面不乏南朝著名鉴识家徐僧权、沈炽文等人。
      小谢抬头向冯承素确认道:“这是《急就章》?”
      冯承素点头:“正是!”
      小谢拿起每张纸对着窗外光源仔细查看了一番,然后又一一放回原处,对冯承素道:“看样子像是右军亲笔所临,而且还被诸多名家收藏过。”
      听谢渺这么一说,冯承素似乎松了口气,道:“太好了!既然谢郎如此说,我就放心了!”
      但小谢话还没有说完:“不过——”
      冯承素松了的气又提起来:“不过什么?”
      谢渺一顿,道:“供奉请先说说此贴的来历。”
      冯承素犹豫了一下,说道:“这的确是王右军所书《急就章》,乃是魏王最近购得,献给圣上。圣上命弘文馆搨写,馆主便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
      谢渺追问:“可知魏王是从何人手中买的?”
      冯承素道:“据说是一个叫谢道士的人。”
      谢渺一笑:“没想到还是本家。此帖既然能到这里,应当是已经被鉴定过了?”
      “是,圣人特命馆主、欧阳学士,还有房公鉴定过,都说是真迹。”
      谢渺知道冯承素说的这三个人,分别是褚遂良、欧阳询和房玄龄,都是本朝书法大家。如果他们说的是真,那这帖八九不离十就是真的。
      冯承素看他若有所思,凑到跟前小声道:“谢郎,以你浸淫王书炉火纯青的功力,有没有看出什么蹊跷之处?”
      谢渺知道他一定是看出了什么不确定,才来找自己求证,便道:“供奉这么说,可是已经看出了什么?”
      冯承素真是拿谢渺当一见如故的知己,见他这么一问,也不藏着掖着了,直接指了几处给小谢,道:“你我皆学习右军法帖多年,郎君看看这些字,我总觉得有些别扭。但若仔细追究起来,一笔一划也都有据可查,有笔可循,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小谢认识到这位冯供奉是一位非常耿直的人,对书法艺术有着信徒般的狂热,在这方面肯定是眼里不揉沙子的主,于是也直言不讳:“不错,这几处我也发现了。其实何止这几处,通篇看来,应是一个像你我一般熟习右军书法的人所作的伪书。”
      冯承素虽然心里存疑,但小谢直接说破此帖通篇作伪,还是惊得倒退了两步,磕磕巴巴说道:“这,这,也不至于全假吧?我本来想是真伪参半……”
      说到一半,他的脸色已经发白。如果这十篇急就残章真的是人伪造的,此事说破,便打了一干人的脸,对他一个小吏来说相当于捅破了天,而且不止一层;但是如果咬着牙认了,将这几章字帖当作右军将军的法帖搨下来,赐给王孙大臣,以讹传讹,流传后世,又是他作为一个书法痴迷者无论如何不能忍受的。说真话还是找死,成为冯供奉眼前的两难抉择。
      冯承素一激动,一把握住谢渺的胳膊:“小谢郎君,你为何能断定这几页残篇都是假的?”
      谢渺指着上面的字体道,你难道没有发现,这上面的字每个字都似曾相识吗?
      冯承素道:“你是说,这里的每一个字都是集帖而来?但如今流传下来的右军其他真迹也没有这么多相同的字啊?”
      谢渺道:“不错,这正是作伪者的高明之处。没有的字,他就借用各字的偏旁拼凑而成,而且拼凑得浑然天成,不露痕迹,显然是下了苦工的。但是有的字实在是复杂,所以露出了僵硬的痕迹,最明显的就你怀疑的几处。”
      冯承素动了动唇,想要说些什么,又咽了下去。
      谢渺的性格是不说则已,一说到底,指着纸张继续道:“而且这纸也有问题。”
      这下彻底出乎冯承素的意料:“纸有什么问题?”
      “王右军写正楷习惯用临川薄纸,行书用蚕茧纸,飞白体用宣城白麻纸,此篇章草,用的乃是黄麻纸,我们姑且当它是对的。”谢渺一边说,一边把十页纸沿着一侧排列,然后指着帖心部位道:“但所有帖心这一侧边缘整齐光滑,裁痕较旧,而另外三边则裁痕较新。”
      冯承素按照小谢的指点仔细看了半天,啥也没看出来。若不是有心,趴在那边鸡蛋里挑骨头地看,谁能辨别出来。他不解道:“你是说这些纸是新纸做旧的?馆主特命弘文馆的装裱匠和熟纸匠都检查过,并没有发现异样。”
      谢渺道:“这要对着光源看,才能看出细微差别。纸的确是旧纸,只不过是从一幅大轴书画四边的衬纸转圈裁下来的边角。”
      冯承素于是对着光源看,但一分都没看出来。从字体风格而言,小谢指出的已经是致命的破绽了。他知道此事干系重大,将待定的赝品小心翼翼收好放回原处,对谢渺道:“小谢郎君,今日之事还要请你保密。”
      谢渺让他放心:“这是自然,只是不知道供奉下面做何打算?”
      冯承素神色凛然:“不瞒你说,既然知道此帖极大可能为假,我是决计不会错上加错,以讹传讹的。我打算将疑点上报馆主,请他定夺。你放心,我会跟馆主说这是我自己看出来的。”
      他还挺仗义。
      小谢沉思道:“难道馆内无一人看出这《急就章》的问题?方才见过的韩供奉,擅长修补古书字画,这裁裁剪剪的事,他最在行了,就没有看出什么?”
      冯承素苦笑。一方面是小谢天赋异禀而不自知,除了赝品的字之外,刚才所说的帖心用纸问题,哪里是一般人能看得出来的;而且这造假手段如此高明,旁人就算看出什么也不敢确定,馆主又已下了定论,何苦再讨没趣,干那费力不讨好的事。
      谢渺见他似有难言之隐,便不追问,只是道:“如果需要,我愿意出面为你做证。”
      冯承素大为感动,但拒绝了他的好意:“谢郎初来乍到,此事本与你无关,我哪能让你担这个干系。好意,我心领了,质疑的后果,我来承担。”
      谢渺听他如此说,若自己坚持反而显得奇怪,便不再强求。
      巳时,萧翼终于回到了弘文馆。一回来就拉着小谢嘘寒问暖半天,仿佛不是前日才见到一般。小谢觉他举止稍嫌怪异,但也没多想。萧翼确定小谢毫发无损,并且今天已经搬进了撄宁院,这才相信李恪没做什么,松了一口气。寒暄过后,萧翼便带着谢渺去见馆主——谏议大夫褚遂良。
      褚遂良以书法为进身之阶,为今上所重。他早年间学习舅父虞世南的书法,后取法王羲之,融汇贯通,自成一体,所写楷书清朗俊逸,容骨与韵于一体,天下争相仿之。圣人因此十分看重褚遂良,将其视为书友,凡是搜罗到的王羲之法帖,均交给褚遂良负责鉴定,安排搨写。褚遂良身兼数职,又时常要陪圣人谈书写字,常感分身乏术,恨不得多几个人来帮忙,因此听萧翼一说小谢的特长,又亲自考校了一番,十分满意,便让萧翼将搨写任务分一些给小谢,算是试用。
      与馆主告辞,萧翼带着小谢来到偏殿一个阁子。弘文馆每位搨书手都有单独的工作空间,小谢的这间就在冯承素隔壁。屋中陈设一般无二,长长的几案靠窗。为了方便响拓,这里的窗户全都向阳,并且分为双层,外面一层窗户糊着透光性和防水性都极好的特制窗纸,里面一层其实是窗板,关闭后,整间屋子变成暗室,只留一扇特殊的小窗,正好够铺排一张纸大小。
      萧翼打量了一下四周,道:“此间是内殿最宽敞的一间,之前馆主做学士时用过。后来他搬出了这间屋子,便一直空着,如今便拨给你用。”
      谢渺随遇而安惯了,只要能干活,并不在意给他分配的是什么样的房舍,所以就算听到这间原本是馆主的屋子也无动于衷,并没感到受宠若惊。
      萧翼自是不会跟他计较这些,只是更加认定他入世尚浅,心想他初入官场,自己以后免不了要多加照拂了。
      之前杂役已将房间打扫干净,此时又按照萧翼吩咐,送来了一大包笔墨纸砚。
      谢渺拆开来一看,里面可以用“琳琅满目,一应俱全”八个字来形容。光是笔就有二三十只,各种大小、粗细、软硬质地的都有;纸有硬黄纸、白麻纸、藤纸,乃至五色纸、青纸、泥金纸等特殊用纸,也有十几种;砚台和墨都是上贡的极品。谢渺懂得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但没想到为皇家做事,装备是如此齐全,直看得他两眼放光,爱不释手。
      萧翼还是第一次见他有这么鲜活的表情,不禁也受到感染,道:“圣人为了让搨书手能够用右军真迹摹出最好的法帖,赏赐的文房四宝都是顶级的,有的甚至与他用的是一样的。”
      谢渺感慨道:“看来圣人还真是对王右军爱到极致了。”
      萧翼道:“可不是,要不然也不会千方百计从各地搜罗其真迹了。”
      谢渺一个没忍住,讥刺道:“千方百计包括巧取豪夺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伪急就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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