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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大令兰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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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王不是嫡出,自然所封宅邸不如太子和魏王。但淑妃位份毕竟不低,李恪又是第三子,排行靠前,李世民对他也不薄。御赐的吴王府邸整整占了平康坊的两条街,甚至有一侧府墙就是坊墙,在墙上开一个门,就可以自由出入坊内外,不受坊禁限制。虽然这样做有违法令,但没人会较真。魏王的府邸也是这么建的,就为了出入方便。至于吴王和魏王谁学谁?李恪只能说:“不是我先动的手。”
李恪与谢渺坐着肩舆,在王府主要的道路转了一圈。李恪向小谢介绍了王府的各个院落之后,命人将肩舆抬到中间最大的一间院落。为了方便夜游,他还命人将院中挂满了明灯,直照得恍如白昼。院中有一楼居于正中,一面环水,一面正对花园,视野极好。楼虽不高,只有三层,却宽广有度,颇具气象。楼额处立着一块长形牌匾,写着三字:无何有。字体为行草,颇为狂放飘逸,一种不受拘束之气扑面而来。牌匾上面虽然没有落款,但谢渺已经看出来了,与“未树”二字一样,“无何有”三字也是出于李恪之手。
李恪向谢渺介绍,这是他的书房。不用上朝和进宫的时候,他一天倒有大半时间都消磨在此处。李恪带着谢渺登上三楼,来到一扇高大的雕花木门前,亲自缓缓推开门。跟着李恪一进屋,谢渺就愣住了。迎面一座六扇黑漆屏风,屏风底座和边缘以云母装饰,但令谢渺暂停脚步的,不是所见之物的奢靡,而是这屏风上完整地刻写了一篇《兰亭序》。谢渺逐字看过,问道:“这可是根据兰亭真本刻印的?”
李恪一直耐心地等待小谢看完整扇屏风,答道:“不错,陛下得了兰亭帖之后,十分珍爱,令善书之人摹写篆刻,这屏风便是陛下赏赐给我的。”
小谢心情复杂怀着复杂的心情绕过屏风,踏入了内室。室内空无一人,连侍奉打扫的人也不见一个,想是李恪特意吩咐的。博山炉里还飘着袅袅轻烟,茶吊子上放着茶壶,里面里的茶水一直是温热的。谢渺环顾四周,发现了对面墙上大张旗鼓挂着的“欣于所遇”四字。谢渺的眼睛立刻睁大了,他上前几步,紧紧盯着那四个字,恨不得把每个笔画、起落、顿挫全都印在脑子里。
李恪见他浑然忘我,笑道:“看来你也很喜欢这幅字。”
谢渺这才回过神来。
李恪跟他一起仰头,笑问:“你觉得这幅字写得怎么样?”不知道吴王殿下是怎么想的,总要找人评价他爹的书法。
谢渺再次望向这篇书法,上面落款写着“上巳日书于翠微宫”,旁用了一个姓名章,是篆书“李世民印”四字,表明此书乃如假包换的御笔亲题。让一介布衣评价皇上的书法,这位皇子脑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谢渺看看条幅,又看看他,没吱声。
李恪促狭地眨眨眼:“没事,现在只有咱们俩,你尽管说,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谢渺垂目道:“殿下为何这么在乎我的看法?此乃圣上手书,寻常人怎能胡乱评说?”
“可你不是寻常人。你自幼熟习二王字体,他们在飞白书上也有所建树,你一定是个懂行的人,莫要推辞。”
李恪死缠烂打,不得到答案不肯罢休。谢渺心中冷笑,既然你非要听,那我就说给你听好了,缓缓道:“飞白书乃东汉蔡邕所创,据说他有一次看到工匠用笤帚蘸石灰水刷宫墙时,受到启发,回家用竹条制成笤帚式样的扁形竹笔,饱蘸浓墨,运笔如风,几经练习,创作出笔画中有一丝一条露白的书体,名为飞白。这种新书体出现之后,文士出于新鲜感和猎奇之心,竞相仿效,蔚然成风。草书之祖张芝,西晋卫恒及其父卫瓘,东晋二王,南朝王僧虔,乃至前朝炀帝,都曾练习飞白书并有佳作传世。飞白之势,飘若游云,激如惊电,润含春雨,燥烈秋风,非胸怀广阔、性情潇洒之人,不能得其笔意。”
李恪似笑非笑:“你说了这么多,还是没有正面说这幅字怎么样?”
谢渺续道:“能把飞白书写好的人,皆是当世人杰。当今圣上的这几个字,放在飞白名家诸书中,毫不逊色。”
尽管谢渺说的都是溢美之词,但李恪还是从中听出了一些巧妙的回避。今天他似乎有心跟谢渺过不去,继续逼问道:“如果不限于飞白书范围内,阿渺觉得圣人的书法在古今名家中居于何等位置?”
谢渺皱起了眉。他今天被李恪不按理出牌搞了个方寸大乱,一直被他逼迫着走,冒充萧学士骗人的事还没给个交代,竟摇身一变成了登徒子,对着文化人耍流氓,处处咄咄逼人!是可忍孰不可忍?看着李恪那副欠打的样子,谢渺道:“刚刚我说了飞白书的来由,可知这种字体非常借助特定的书写工具,虽新奇,但匠气过重,极其依赖于书家的个性,常人习之,很容易画虎不成。就算是二王所做飞白,也远远算不上他们的佳作。今上乃贤明天子,飞白书不过闲暇时游戏之作,但毕竟身份至尊,御笔自然价值不菲。有道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因此飞白一体,如今习者颇多,五十年之内,还会有人推崇,但从长远来看,终究免不了式微。”言下之意,飞白书在真隶草篆诸体中根本就不算是正体,要不是皇帝爱写,根本上不了大雅之堂,更别提与古今名作一较高下了。你问皇帝在古今书法名家里排第几?对不起,还排不上号。
这话说得够狂妄,要是被皇帝本人听到,估计也是大大的不悦。李恪本来想逗逗谢渺,没想到他兔子急了咬人,一尥蹄子,毫不留情地踹折船竿,打翻一船人。
小谢本来想,贬低了他圣人一般存在的皇帝爹,应该会气到李恪,谁知李恪竟然哈哈大笑,赞叹道:“阿渺啊阿渺,你果然是个妙人!不愧是本王心仪之人!”
谢渺此时不得不接受一个荒唐的事实:这位吴王殿下精神上应该是有什么大病!
有大病的吴王在心上人贬低了他爹后,笑了一阵,突然又躬下身来长身一揖,真诚再次道歉:“小谢,对不住了,我前面冒充萧翼骗你是我的错,你能不能不要生气了?”
这突然而又迟来的道歉整的是哪一出?
见他不语,李恪适时翻起旧账:“你可记得,我照顾你醉酒后那天早上,你答应日后许我一个要求。如今我只求你原谅这一遭,可否?!”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真是处心积虑啊!
李恪不知小谢心中的念头,还保持着长揖的状态,可怜兮兮地卖惨:“你若是不原谅,我就一直给你作揖。”
不但阴险,还用苦肉计胁迫人。小谢满腔厌恶,口中却说:“殿下不必如此,我原谅你便是。”
李恪就像踩了弹簧,腾地站直了身体,拉着小谢的手道:“不生气便好!”不给小谢反悔的时间,直接将他拉到了书案前,带点神秘兮兮又炫耀的神情道:“我给你准备了一件礼物。”毫不避讳地从后面的书架上取下一个雕花十分繁复精致的檀木盒子,李恪对着盒子一通鼓捣,打开了巧夺天工的机关锁,从中拿出了一个卷轴,当着小谢的面,在书案上缓缓展开。
小谢在看清卷轴内容的那一刻,瞳孔急剧收缩,半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跟兰亭真迹太像了!
伏在卷轴上看了半天,小谢问李恪:“这怎么好像是兰亭帖?它不是已经被献给圣人了吗?”
李恪意味深长一笑:“你再仔细看看。”说着从腰上掏出一颗鸽子蛋大的夜明珠,递到小谢手中。小谢借着夜明珠发出的莹莹之光一寸寸地看下去。
李恪问道:“阿渺,你可看出端底了?”
“这是蚕茧纸,从纸张变色和破损的情况看,起码有三百年时间了。”谢渺轻轻摩挲着纸张,然后又俯身用鼻子一嗅,道:“墨色如新,甚至闻起来还有一点若有似无的余香,每个字之间的浓淡枯湿之笔都没有走失,用的应该是庐山松墨。”
眼光转向文末的一枚小小草篆印章,谢渺眼睛眨了一下,道:“这幅字从头到尾都太像兰亭了,但末尾印章所刻不是正式的名或字号,应是小字。右军将军绝不会在文末盖上这么随意的一个章,由此看来,这幅是临摹之作,而且作者临摹兰亭的时候年纪尚幼,没有加冠,所以还没有正式的字号。”
李恪赞叹道:“阿渺,你的才华已经远远超过了我的美貌,我都怕配不上你了!看来你应该已经知道是作者是谁了。”
人的适应环境最快的生物,谢渺无可奈何之下,已经可以自动过滤李恪的轻薄言辞了,下结论道:“这是王大令临摹的兰亭。”
李恪拍手道:“不错!王大令小字官奴,十几岁临摹的兰亭就已经如此老到,与其父真迹几无差别,不愧是引领书坛百年的盟主。”
谢渺证实了自己的猜测,直言不讳道:“若我没有猜错,萧学士赚得兰亭,没有直接献给陛下,而是交给了您吧?”
李恪摸了摸鼻子道:“不错,是经由我手献给圣人的。”
小谢问道:“殿下既然得到了两本兰亭,为何不都进献给圣人,反而要自己留下一幅?”
这句话问得僭越且犯忌讳,然而吴王殿下正处于色令智昏的阶段,只要谢渺愿意跟他说话,说什么他都不以为忤,反而乐于回答:“阿渺,你可知道好东西不能一次全拿出来的道理?不瞒你说,我兰亭真帖跟圣人换了一个承诺;如果我当时把两本一起进上,若有一天我还要对圣人有所求,又到哪里搜罗堪与二者比肩的绝世珍宝呢?”
谢渺道:“殿下与圣人为父子,提个要求,需要如此吗?”
李恪叹道:“阿渺,你生在民间,不会晓得,我们天家父子,先为君后为父,先为臣后为子,我既做子又做臣,想要提什么出点格的要求,就要既讨好君王,又取悦父亲。况且圣人又不只我这一个儿子,说起来,也是一把辛酸泪,无人知。”
吴王殿下好不容易有机会诉一次衷肠,然而小谢郎君自小无父,也没有长在大富大贵的门庭里,不能对李恪的苦恼感同身受,也不想安慰他,而是好奇一件事:“你提了什么出格的要求,竟然要献上兰亭帖?”对一个书房狂热爱好者来说,的确不能理解有什么出格的要求需要用到兰亭帖来抵偿。
吴王殿下一腔委屈被堵得不上不下,有点噎得慌,苦笑道:“不说也罢。”
见谢渺仍旧眼神灼灼地看着他,李恪顾左右而言他道:“阿渺可喜欢这幅字?”
“殿下何必多此一问?”谢渺心想这话题也转得太生硬了,“爱书之人,谁会不喜欢呢?”
李恪一听,即刻发挥了外祖父拱手江山讨你欢的昏君特质,大大方方道:“喜欢就送给你!”
谢渺这下真的震惊了。
李恪露出了一个既得意又带几分狡黠的笑容,就像给小白兔送红萝卜的大灰狼:“这便是我送给你的定情之物,望你收下!”
不得不说,李恪这投人所好的本事若称第二,天下无人敢称第一。武将不舍
太阿之剑,文臣难却黄石之策,小谢郎君要怎么抵抗王献之亲临兰亭序的诱惑?要知道三百年来都没有人见过王献之临本,于是人们传说王献之为了摆脱父亲的影响,特意规避临摹兰亭。这幅字若是问世,整个书坛都会震动,其影响力应该仅次于兰亭真迹。李恪为了给自己留后路,瞒过包括皇帝在内的所有人,将大令兰亭扣了下来,如今却要送给他!这份礼不可谓不重。短短几瞬之间,小谢在拒绝和接受之间备受煎熬,佛心不稳,牙关紧咬,恨死了李恪。
偏偏这命里魔星还步步紧逼:“怎么样?答应我,这幅兰亭就是你的了。我为了你,可是连忠臣孝子都不当了!”
小谢一咬舌尖,嘴里尝到了一丝铁锈味。他看看面前的这幅兰亭,又看看李恪,祭出破釜沉舟的勇气道:“好!我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