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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空不异色 ...


  •   谢渺再醒来,已是掌灯时分。
      他一睁眼又看到了桃夭,她还穿着下午那条桃红色的裙子,立在绣着三山清水的床屏前。烛影摇深,她的影子镶嵌在蓬莱瀛洲之间,若即若离。如果她能选择,会希望哪一个是真的自己呢?
      小谢半梦半醒神思恍惚间,看到桃夭绽开了一个笑脸,就像为迎合观赏者,一朵花在仓促之间打开了自己:“小谢郎君醒了,炉上有温着的粥,我这就拿去。”
      谢渺看着她急匆匆的背影,迷迷糊糊地想:我这次又睡了多久?
      很快,桃夭指挥两个小抬了一张矮几,放在床上,几上摆着一盖个碗和几样清爽的小菜。
      桃夭揭开碗上的盖子,里面是香气扑鼻的杏仁饧粥。
      桃夭边麻利地布置,边对谢渺说:“吴王殿下在前面跟崔长史议事,叮嘱郎君醒了一定要吃点东西。蜀王殿下进宫了,留下口信说哪天有空再来找郎君一起玩耍。”
      谢渺还没反应过来,左手已被塞了一个汤匙,右手被塞了一双筷子。桃夭这是把他当李愔一样伺候了?
      他看看两只手,又抬头看看桃夭,发现她虽言语轻快,周到妥帖,眼睛却低垂着,眼皮还微微有些红肿,谢渺的手顿住了。
      见谢渺不动,桃夭柔声催促:“郎君快趁热吃吧,凉了味道就不好了。”
      谢渺把筷子和汤匙都放下,桃夭眼中露出一丝惊慌,飞快道:“郎君可是不喜欢这粥?我这就去换一碗来。”
      谢渺摇头,轻轻叹了口气:“对不起!”
      桃夭一愣。
      谢渺道:“桃夭姑娘,你不要慌张。事情因我而起,我先跟你赔个不是,请姑娘不要委屈了。”
      桃夭鼻子一酸,忍着道:“郎君言重了,这怎么能怪郎君,只怪桃夭愚钝,说错了话。”
      谢渺安慰她:“有的时候不是说话的人错了,而是听话的人错了。你冰雪聪明,不要妄自菲薄。”
      “多谢!”谢渺又是道歉又是安慰,桃夭心一下子熨帖了,绽开一个真心的笑容,用羹匙舀了口粥递到谢渺嘴边:“郎君赶紧趁热喝点粥,润润肠胃。”
      谢渺下意识往后一躲:“我自己来——”
      桃夭见他躲避,眼波盈盈,似乎又要滴下泪来,谢渺在这样的眼光下败阵,只得张嘴让她喂了一口。
      香甜满颊,入口即化。桃夭节奏把握的好,见他一口咽下去,另一口马上递过来,让他没有空隙讲话,就这样一勺一勺喂了大半碗。
      谢渺正尴尬着,一声笑语传来:“夭娘果然将功折罪,伺候得不错!”
      桃夭放下羹匙,转过身来一福:“殿下回来了!”
      李恪越过桃夭,一屁股坐在谢渺旁边,道:“这次做得很好!不过以后只要小谢郎君在这屋里不开心,我就当是你伺候的不好,把你撵出府去!”
      桃夭一听,刚刚缩回去的眼泪又要涌出来了。
      谢渺本来已经趁机把羹匙抓到自己手中,听了这话,将羹匙一放道:“殿下未免欺人太甚!”
      李恪看看泫然欲涕的桃夭,再看看冷着脸的谢渺,噗嗤一笑,道:“好了,开个玩笑,不用当真!”
      吩咐桃夭下去,李恪拾起羹匙舀了一勺粥,递到谢渺嘴边,赔笑道:“阿渺,不要生气,我这里向你赔礼了!”
      这是李恪第一次正式向他赔礼道歉,为的什么事,两人心知肚明。谢渺扭过头,不想搭理他。
      李恪也不恼,维持着喂食的姿势,还加上了点委屈:“难道只有桃夭喂你才吃?阿渺怎地厚此薄彼,对我如此无情?”
      堂堂一个亲王,非要学那狭邪里曲不入流的做派,谢渺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怪不得冒充萧翼几天,自己都没往别的方面想。就算是个五品官,他这德行也不太配的上,谁又能想到他竟然是吴王呢。
      嫌弃地往里挪了一挪身体,谢渺道:“先是以故旧之情相逼,然后又以迁怒无辜侍女相胁,现在又以疯癫举动相迫,不知殿下到底要我如何?”
      李恪将羹匙放回碗中,感叹道:“阿渺,你虽聪慧剔透,却不懂一样事情。”
      谢渺冷笑道:“是吗?何事?”
      李恪道:“我当初隐瞒身份,只是怕你不愿与我结交。本来打算就在佛诞节祭奠外祖的时候,找机会跟你坦白,谁知道就是那么不凑巧,被太子和称心搅了局。”
      谢渺一脸惋惜:“真是不凑巧!只是不知为何您会以为我不愿跟吴王结交,毕竟按照常人的想法,相比于一位学士,结交一位王爷岂非更加光彩?”
      见小谢不买账,李恪只能按照桃夭说的,下猛药了,盯着小谢道:“我说的结交不是一般的结交。”
      谢渺完全没看出来他眼睛在放电,就静静地看着他能编出什么荒诞理由来。
      都暗示到这个程度了,小谢竟然还没听出来,李恪长叹一声,吟了一句诗出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谢渺愣了半晌才渐渐明白过来,心中大为震荡,绯色爬上脸庞,眼中也因怒意罩了一层水色:“殿下能否说说这几日我昏迷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使得你一再言语轻薄,轻侮逗弄?”
      不得不说小谢还是非常敏锐。李恪自然不会坦白这几日自己与他同眠同卧,还趁机占了些便宜,难免会单方面养成亲昵感。做贼心虚,他生怕被小谢当成以势欺人、强抢民男的登徒子,于是拿出自己亲爹都没见过的十二分真诚道:“冤枉!我若有一丝轻慢之心,天地难容!”
      谢渺平时见过三教九流、市井平民发誓赌咒,没想到尊贵的皇子也有这个毛病,大觉荒谬又大觉愤怒。他不敢言语也不敢动,只怕一开口就做出控制不住自己的事来,只能盯着粥碗精致的描金白莲花,要是怒火有温度,现在瓷碗已经烧裂纹了。
      风流俊俏的吴王却搞了个作死的乌龙,他以为小谢在害羞,心中暗喜,趁热打铁道:“不瞒你说,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熟悉,宛若故人重逢,心里说不出的欢喜;而我怕你觉得唐突,一直忍着没有表露。经过多日相处,还有光明寺事件,我们也算是共患难了,如今实在是情难自禁,所以吐露情怀,望君垂怜。”李恪知道谢渺吃软不吃硬,于是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小媳妇姿态,妄图扮猪吃老虎。
      自从对小谢一见钟情,他就有细细盘算,不能以势压人,也不能当急色鬼吓跑了他,于是一直慢慢靠近试探,但谢渺仿若黑夜里的明珠光辉难掩,周围觊觎的眼睛太多,李恪只怕他怀璧其罪,不能保全,为了名正言顺的照顾,只能先下手为强了。
      小谢郎君自小接触最多的是佛法和书法,因他天生绝色,为了避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在外人面前轻易不露真面目,但若是碰到好色纠缠之徒,他也有能力自保,只是还没遇到过李恪这样权势滔天又死缠烂打的。面对李恪这段自以为是且莫名油腻的表白,他强行压制住翻腾的气海,直到把勺子盘子碗上的花纹都用眼睛描了一遍,才能维持正常的语调说话,出口便送出八字真言:“殿下,空即是色,色即是空。”
      李恪一愣。
      谢渺咬咬牙,打算度一度吴王,给他个机会:“殿下可听过摩登女的故事?”
      李恪:……
      谢渺不管他听没听过,就像善导禅师跟信徒传教一样,娓娓道来:“《楞严经》中,有一段佛说摩登伽女的故事。摩登伽女对佛陀的大弟子阿难一见倾心。母爱其女,以邪咒将阿难摄入淫室,将破戒体。佛祖敕文殊菩萨持神咒将阿难救回。摩登伽女心有不甘,追随而至。佛问摩女:‘你要什么?’摩女答:‘我爱阿难!’佛祖问摩女:‘你爱阿难何处?’摩女答:‘我爱阿难的一切,眼,耳,鼻,口,身……’”佛祖曰:“眼中有泪,口中有涎,耳中有垢……”
      谢渺故事还没说完,突然瞪大了眼,因为李恪用自己的嘴堵住了他的嘴。
      真经佛法轰然崩塌,虚无的佛心抵不过现实的欲望。天之骄子吴王殿下比摩登女还缺佛性,一看做小伏低博同情的路不通,直接化身大魔王,对小谢郎君的绝美皮囊下手了。
      谢渺后知后觉地挣扎,被李恪死死按住。
      谢渺待要用腿踢他,可是膝盖刚一动,就顶到了桌角。
      李恪放过了他的嘴,移至他耳边笑道:“小心,不要把食案踢倒了。”
      谢渺身体微微颤动,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气的。
      李恪把他往后挪了挪,一直挪到檀香木床的一侧,让他靠着床头,但双手仍旧按着他的胳膊,道:“口中有涎但是香甜,耳中无垢却白嫩细软,眼中星星点点,可是泪光?阿渺,佛祖说的不对啊!”
      “还有那淫室长什么样,戒体如何破,我都十分好奇,不如你给我演示演示?”
      看着彻底抛弃廉耻的李恪,谢渺半晌才恨恨吐出一句话:“这里不就是淫室!”
      谢渺吃亏就吃在长得太好,一双美目就算生气也做不出目眦欲裂的效果来,反而更加勾起人蹂躏的愿望。李恪哑着声音道:“阿渺何必生气?你又不是出家的和尚,守什么清规戒律。”
      谢渺极力克制羞恼带来的身体颤抖:“就算我没有出家,也不代表可以任人轻薄!殿下自重!”
      李恪堂堂天潢贵胄,耍的一手好无赖,反驳道:“这不叫轻薄,这叫情之所至。”
      谢渺又挣动起来:“殿下,我不想承你的情,请你控制自己,不要随便发情。”
      李恪话走偏锋:“那你想承谁的情?”
      谢渺咬牙:“我一心向佛,谁的情也不承!”
      李恪道:“那你就错了!不论是佛祖,还是阿难尊者,他们成佛前可都不是童男子。你要真想了悟,难道不要先尝尝这人间情爱的滋味,求个破而后立?阿渺,你不如跟我试试,保证让你满意!”
      谢渺自认在言语上也算是高手,连善导禅师都不能辩倒他,却被李恪的歪理气得无话可说。
      占了身体和口头的双重便宜,李恪知道小谢的秉性,见好就收,说了句“你仔细想想,我说的有没有道理”,便放开了谢渺。
      谢渺好像被恶霸轻薄的小媳妇,一下子弹出好远,直躲到帐子里头。
      李恪见他十分抗拒,觉得虽然下猛药,但也不能逼迫太紧,还是要给碗蜂蜜水缓冲一下,便起身吩咐人把矮几撤掉,对缩在床里的谢渺道:“你既睡醒了,又吃了东西,想必一半会儿睡不着。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我最近新得了一幅绝世佳作,乃海内孤品,说起来也就稍逊王逸少兰亭书,不如随我一起去看看如何?”
      任凭李恪说得天花乱坠,但谢渺还在气头上,一动不动。
      李恪眼睛一转道:“也罢,如果你乏了不想动,我就陪你在床上消磨时间。”吴王殿下彻底放飞自我,就要脱鞋上床。
      谢渺二话不说,蹭蹭几下就从床里挪到床外,特意避开李恪,下了床。
      李恪虽然表面上从温润君子切换到风流无赖毫无障碍,其实心中也有些惴惴,此时见谢渺一系列动作,便忍着笑,拿来鞋子就要替他穿。谢渺劈手从李恪手中夺过鞋子,自己穿上,端正地立在李恪一米之外,板着脸道:“殿下,观书可以,但你不能再言行无礼!”
      谢渺的警告,在李恪看来就像是一只虚张声势地露出爪子的猫,然而由于过于可爱,不忍拆穿,而且真把猫儿惹急了,上房跑了就不好了,于是李恪点点头:“好,我答应你,不经你允许,我绝对不会再无礼。”
      谢渺差点咬碎一口银牙,心说:你在做梦,我怎么会允许!
      但谢渺没想到的是,自己很快被打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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