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亭始末新记》明如月明

34、辩乎荣辱

　　李愔提出要跟谢渺一起住，李恪的却耳朵灵敏地抢先捕捉到了一个字眼：“阿愔，你叫他什么？”
　　李愔偏偏头：“阿渺啊，刚才我们说好的，他叫我阿愔，我叫他阿渺。”
　　李恪眼神复杂看看李愔，又看看谢渺：“六郎，你还真是人见人爱啊！”
　　李愔只当阿兄是夸他，笑得像一朵花。被他的笑容感染，谢渺也忍不住笑了。
　　李恪看着两张灿烂的笑脸，心里一边觉得喜悦，一边又不免有点怪怪的。以往阿娘偏疼幼子，他觉得理所应当，此时竟然因为小谢的一个笑容，第一次对自己的亲弟弟产生了吃醋的感觉。
　　李愔还在期盼地问：“阿兄，我跟阿渺住在一起行不行？”
　　看到刚才还口口声声于理不合的谢渺此时对李愔的称呼提议一点都没有反对。李恪心中警铃大作，虽然李愔尚未成年，不过李恪脑中莫名出现一段典故：魏文帝和陈思王兄弟共争洛水美人，反目成仇……一个有远见的皇兄肯定要将这种兄弟阋墙的惨剧扼杀在萌芽中。
　　李恪故作为难道：“为兄本来是想让你在王府留一阵子，不过你守陵三年才回来，阿娘想你得紧，光明寺法事完毕，刚刚回宫就求了圣人，让你到蓬莱殿住些时日，明日就要进宫。”
　　李愔一听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兴高采烈地说：“真的！太好了！那我得去收拾收拾东西！”
　　他走时不忘拉着谢渺的手道：“阿渺，你今天肯定也搬不了撄宁院，我今晚跟你一起住暖阁，咱们接着说话。”
　　看着李愔一脸期盼的样子，谢渺觉得不点头就是一种罪恶，李愔这才高高兴兴地去收拾了。
　　李恪见二人依依不舍，叹了口气对谢渺道：“阿渺，可惜你没看到我小时候，比阿愔还要可爱。”
　　谢渺面无表情。
　　萧翼好像被自己口水呛到了，握着拳头咳嗽不止。
　　李恪嫌弃道：“你若是身体不适，就先回府休息吧！”
　　偏生萧翼好像没听懂他的嫌弃，道：“我没事，呛风了而已。”
　　李恪一个劲儿地用眼睛偷瞄小谢，小谢正眼也不瞧他一下，就那么坐着，不言不动。
　　李恪咳了一声，给萧翼使了个眼色。
　　萧翼暗中叹了口气，关心地询问小谢道：“谢郎可还记得那晚被称心挟持的情景，他可曾说些什么？”
　　谢渺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讲起了当夜飞飞被无名引出殿外后发生的事情，其实也很简单，就像大家推测的一样，称心从棺材里爬出来把谢渺制住，还逼迫他吃了“何夕散”。
　　萧翼也告诉了谢渺后来发生的事，称心以何夕散的解药要挟，殿下答应了他的条件，放他走了。
　　怎么，还让我感恩戴德不成？谢渺在心里腹诽，嘴上也没客气：“大恩无以为报，谢渺闲暇时候一定为殿下多多写经念经，积些阴德。”
　　李恪讪讪：“倒也不必如此。”
　　谢渺又问：“不知称心去了何处？还有那位飞飞殿下，与称心有何恩怨？”
　　李恪答道：“称心跑了，我们还在抓他。飞飞也追着他一起跑了，他俩有什么仇什么怨，我还不知道。”
　　李恪答的还算实在，一切都还悬而未决。谢渺想了一想，觉得他这次应该没有说谎，至多是隐瞒了一些信息。因为醒来后只喝了一碗酥酪就被李愔拉出来散心，这会儿说了半天话，小谢有点精神不济。李恪自从看到小谢，眼睛就长在他身上，见他累了，十分体贴地要他回去休息。小谢身体疲乏，这会儿工夫越发觉得眼皮都睁不开了，挣扎了一下便没了力气，迷迷糊糊地又被李恪带回了暖阁。
　　一进暖阁，桃夭已经不在屋里，迎上来一个素净脸、见之忘俗的女使，就是方才提到的竹漪。小谢此时困得神志不清，混沌中也没看清竹漪的脸，被李恪强灌了一碗补气血的参汤后，便躺在卧榻沉沉睡去了。
　　李恪盯着小谢睡了，这才来到寝殿前室，看到萧翼，嫌弃道：“你怎么还没走？”
　　萧翼鼻子差点气歪了：“我好心来给你打圆场，你不感恩也就算了，还卸磨杀驴吗？”
　　李恪道：“我本来想着弥补过错，让小谢见见你，谁知他好像不太喜欢你。”
　　萧翼一脸黑线：“你怎么看出来他不喜欢我？我们只是不熟而已。”
　　李恪歪头盯着萧翼看了片刻：“也许是因为你长得太丑了。”
　　萧翼恨得牙痒痒：“我看他不是不喜欢我，是得知咱们俩是亲表兄弟后，恨屋及乌。”
　　李恪被他刺激到了，想要发作又没什么由头，脚上的泡的确是他自己走的，最后悠悠叹了口气：“冤家宜解不宜结。”
　　萧翼看够了他自怨自艾，面色一整，严肃地问道：“殿下，我既然受故人之托照顾小谢，就得多问一句，你打算怎么对他？”
　　“这还用问，绝世珍宝，当然要倍加珍惜。”在李恪看来，简直是多此一问。
　　萧翼道：“殿下应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想让小谢和称心一样。看他的秉性，若殿下以倡优视之，只怕会明珠蒙尘，玉碎冰摧。”
　　李恪听了很不满：“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当我是李承乾那蠢物？”
　　萧翼半信半疑：“你自己有分寸便罢，但愿是我多虑。”
　　李恪不欲对此事多谈，萧翼只得换个问题道：“称心的身份和下落到底如何？还有飞飞是怎么回事，你可问过姑婆？”
　　萧皇后是萧瑀的亲姐，而萧翼为萧瑀的亲孙子，因此萧翼称萧皇后姑婆。
　　李恪叹了口气：“阿婆说飞飞是个好孩子，称心的事她不知道，还让我们赶紧想办法把飞飞找回来呢！”
　　萧翼道：“看来姑婆还挺疼爱飞飞。”
　　李恪道：“如今阿婆成了长安城的新宠，如日中天，连我们都借光多得恩宠呢。”
　　按照这话，形势一片大好，萧翼却皱起了眉。
　　当日光明寺前萧皇后为了维护已逝夫君的尊严，不惜抛头露面据理力争的壮举已经传遍朝野市井，俨然成为女中楷模，收获了不少赞美。还有那善于写诗的书生给萧皇后写了一首《云华曲》，描写她曲折坎坷、催人泪下的一生，任谁听了都唏嘘不已，不禁要叹一句红颜薄命。这首诗广为传唱，已经成为歌楼舞馆的必演新曲。今上为消除影响，厚赏云华夫人，还特地赐了一座大宅第给她居住，并恩准她可随时入宫探望杨妃。同时，对杨妃、吴王李恪、宋王萧瑀，也都各有赏赐。近日里更是连连召吴王进宫陪伴左右。相比之下，太子戴罪禁足不必提，连魏王都冷落了。
　　萧翼问李恪：“你打算怎么办？”
　　李恪又祭出想得开大法：“什么怎么办？照旧过我的日子就是了。”
　　萧翼点头道：“也好。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
　　李恪不耐烦听他拽文，下了逐客令：“你快回去吧！阿婆今日不是要到你家用晚饭？不要在我这里碎嘴了！”
　　自从公开认亲之后，李恪吃定了萧翼这亲戚是跑不了了，私底下越发无状，萧翼拿他没辙，拂袖而去。
　　萧翼前脚刚走，李恪便命人把李愔叫来，告诉他因为阿娘思念他，决定让他今晚就进宫，时间不早，人先去，他的东西明天再送进宫里。李愔高兴之余，还不忘跟新认识的朋友小谢告个别，被李恪以小谢身体虚弱已经睡着不宜打扰为由给阻止了。
　　把弟弟送走后，李恪命人做了点易消化的粥菜备着，等小谢睡醒了吃。接着又询问竹漪撄宁院布置情况，亲自指点了几个要注意的地方。李恪如此亲力亲为地安排一个人的饮食起居，以前只有李愔有这个待遇。竹漪心里惊讶，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答应下来一一遵行。在退下之前，竹漪对李恪道：“妾身须亲自看人布置撄宁院，免得委屈了谢郎君，只是这边暖阁内便无人伺候，桃夭被罚出殿半日，不如现在让她回来服侍，将功折罪。”
　　李恪闻言便道：“那你去把她叫回来吧！”
　　竹漪领命而去。
　　竹漪出去片刻，桃夭就走了进来，垂首立在李恪身前。
　　李恪没有责备她，反而有些惆怅地开口道：“你看小谢对我是什么心意？”
　　桃夭道：“据妾身看，谢郎对您颇为嫌弃。”
　　李恪心塞的感觉更重了。
　　桃夭又道：“殿下进展太慢了，小谢郎君对殿下没有亲昵之意。”
　　李恪道：“那依你看，我是继续慢慢来，还是下一剂猛药呢？”
　　桃夭道：“小谢郎君的性子，若是慢慢来，只怕您这一辈子都别指望如愿。要是我，就抓紧架锅烧柴，先把生米煮成熟饭再说。”
　　桃夭看起来还是那副纤巧灵秀的样子，微微垂着的头，好像一个不谙情事的少女，说出来的却都是虎狼之词。
　　李恪早已习惯，并且听进去了桃夭的这番话：“难道我前面真的太保守了？”
　　桃夭道：“您遮遮掩掩，还借萧学士的身份，结果反而绕路而行，适得其反。”
　　李恪又思虑片刻，叹了口气道：“你说的好像有几分道理！我打算暂且试试你的办法。不过后面还要你帮忙。”
　　桃夭抬起头，露出少女娇俏的笑容：“放心吧，包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