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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犹有未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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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渺全身一震,睁开了双眼。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他头上响起:“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谢渺努力眨了眨眼睛,眼前浮现一个精美的帐顶和一张笑意盈盈的少年脸庞。
少年长得像个雪娃娃,眼如点漆,唇红齿白,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娇生惯养的小郎君。
少年见他一脸茫然,对他道:“别怕,你已经被我阿兄救回来了。”
谢渺想要说话,但是喉咙有些干痒,咳嗽了两声。
少年善解人意:“你是渴了吧?来人,倒水。”
一个穿桃红裙子的女婢在外间应了一声,端着一杯水走了进来,道:“太医说谢郎大概此时会醒,我就去拿了点玫瑰露来,正好给谢郎润润喉咙。”
少年夸道:“还是桃夭姐姐会照顾人,想得周全。”
桃夭抿嘴一笑:“六郎才是惯会夸人的。”
说笑间,桃夭手脚利落地喂谢渺喝了水,谢渺只觉得一阵带着淡淡玫瑰香味的甘露流入口中,干涸的喉咙立刻舒服很多。
桃夭喂完水,对少年道:“三郎进宫面圣去了,小谢郎君睡了这些天刚醒,应是肚饿,灶上有炖着的酥酪,我去盛一碗来。”
少年眼巴巴看着桃夭:“给我也盛一碗。”
“放心,少不了六郎的!”桃夭摇头笑着走了。
谢渺心里大概有数,还是问道:“你是谁?我在哪里?”
少年道:“我叫李愔,这里是我阿兄的暖阁。”
六皇子蜀王李愔,吴王李恪的同母胞弟。
刚从噩梦中惊醒,谢渺头还有些发晕。回忆起昏睡前发生的事情,猜想应该是李恪救了他,还把他带到王府来救治。
李愔坐在床边道:“听阿兄说你已经睡了三天了,刚才好像听你在喊师父,是不是做噩梦了?”
谢渺躺的时间久了,是有些晕,全身没有力气,但他还是对李愔笑了笑:“谢谢殿下关心,我没事。”
说罢尝试着起身,但刚起来一点就跌了回去。谢渺缓了缓,便又第二次尝试着起来。李愔这个时候才后知后觉地伸出手扶了他一把,但这也是个被人伺候惯的,完全不知道怎么照顾人 ,一下子没扶住,反而被病人带倒,身子一歪压在了病人的身上。谢渺只觉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
李愔手忙脚乱地在谢渺身上刨了半天才爬起来,忙不迭道歉:“对不住对不住,你没事吧?”
谢渺被压的直翻白眼,好不容易倒了一口气出来,道:“殿下,麻烦你让一让 。”
李愔这才蹭地一下从床上跳到地上,举着双手满脸无辜。
终于桃夭回来解救了二人。她手里捧着一个托盘,装着满满一大碗酥酪,后面还跟着一个御医。
桃夭看到李愔这个样子,已经见怪不怪,把他拉到一旁坐下,先盛了一碗酥酪递给他,哄小孩般道:“殿下乖,别裹乱了,先在这边待会儿。”
李愔脸有些红了,乖乖地喝起酥酪来,同时还不忘指指谢渺:“给他也盛一碗。”
桃夭道:“放心吧,小谢郎君等诊完了脉再吃。”
桃夭便请医丞查看了小谢的情况,医丞看后,说无大碍,药也不用吃,前两天进点温和的汤汤水水滋润肠胃,后面逐渐恢复正常饮食即可。
叫门外的侍儿带着医丞退下后,桃夭便给谢渺盛了酥酪,扶他起来,靠在床上,后面加了两个舒服的靠背。桃夭本来要给小谢喂食,被小谢婉拒了,自己靠着床,端着碗慢慢喝了。
小谢余光看着李愔已经亲力亲为,偷着在盛第三碗了。
桃夭拿着小谢喝光的空碗一转身,抓了个现行。蜀王殿下心虚,手抖了一下,瓷汤匙落在地上,幸亏地上铺的是极厚的红线毯,并没有打碎。
桃夭无奈地叹道:“殿下又淘气,让奴来伺候您吧!”
收拾了汤匙,给李愔又盛了一碗,并且言明这是最后一碗。桃夭见小谢一直看着他们,过去又给小谢盛了一碗,解释道:“郎君莫怪,这里是我家王爷内室的暖阁,外人不让进,除了几个按时来打扫的女侍,贴身伺候的也不过我和竹漪两个人。竹漪刚刚按照王爷吩咐,去库房挑东西了,这不我一个人就有点忙不过来了。有什么照顾不周到的地方,还请海涵。”
谢渺恢复了一点力气,听桃夭这样讲,知道自己竟然进了李恪的内室,便拒绝了第二碗酥酪,下床穿好了外衣,称自己叨扰了,如今醒来已无大碍,就此告辞!
桃夭忙劝道:“王爷留小谢郎君住下,自有道理,还是请您留在此处,等王爷回来再说吧!”
谢渺坚决不肯,就要离开,桃夭没想到这柔弱俊俏的小郎君十分倔强,竟拦不住,一时有些无措。
李愔正好喝完了酥酪,眨巴着墨丸似的眼睛问谢渺道:“你是不是不喜欢这里?”
谢渺道:“谢渺自知身份低微,怎能在贵人之府登堂入室。先前昏迷中身不由己就算了,如今醒了再滞留此处就十分不当了。”
六殿下撅起了嘴:“你这么说话,是不是也讨厌我?”
小白兔可怜兮兮地望着你是什么感受?从小养兔子的谢渺是不忍心了,差点扶额长叹,这位尊贵的皇子竟然不是按照皇家的套路长大的,只得温声道:“殿下,我一介布衣,不合适待在王爷的卧室里,说出去会落人嫌话的。”
六殿下思考了一下:“你说的有道理。”
桃夭见李愔也帮谢渺说话,怕人走了自己没法跟王爷交代,着急道“殿下,三郎说让小谢郎君留在这里养病!”
李愔瞪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她:“可是小谢不想在这里养病,他也得尊重小谢的意愿啊!”
碰到外柔内刚的小谢和说不通的六殿下,桃夭都快崩溃了。
这位蜀王殿下心地纯良不说,说话也完全遵循本心,谢渺不由得喜欢上了他。
李愔抹抹嘴,站起身来拉住谢渺的手:“这样吧,我带你去花园逛逛,晒晒太阳散散心。”
谢渺本不想去,一是刚醒没什么力气拒绝,一是不忍心拒绝,到底被李愔拉着走了。桃夭长出了一口气。
两人来到花园里,只见姹紫芳菲,莺飞蝶绕,一派生机勃勃的暮春景象。李愔让跟着的内侍和女使都散开,拉着谢渺走走逛逛,开心地道:“还是长安城里好,我先前在献陵为祖父守墓的时候,那边天气要比这里冷,花开的也不好。”
谢渺有些意外。太武皇帝李渊已经去世三年,按道理皇家是应该派一个代表去守墓的,只是没想到会派一个娇养的小皇子去。而这小皇子在那荒凉无聊的地方守墓归来,竟然还是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毫不在意地说着自己的真实感受,也不怕听者有意,实属难得。
两人走到一个凉亭前,亭名“未树”,四周遍植牡丹,红黄绿紫,开得五彩斑斓,雍容华贵。李愔兴致勃勃,拉着谢渺到亭上赏花。
李愔见谢渺对赏花兴趣缺缺,却盯着“未树亭”三个字看,便问他:“你喜欢这个字吗?这可是我三哥自己写的。”
现代书家中,能入谢渺眼的字不多。这三个字让他多看了几眼,是因为字体中难以掩饰的不羁之意,一直是他所欣赏和羡慕的。谢渺四岁学书,习字十五载,自谓楷书的底子可以傲然当世,但于行草总是不能达到心神合一、流转无形的境界。谢渺不信奉字如其人,但相信字如其心,能写出这么潇洒字体的人,心境不会狭窄,没想到听到吴王这个答案,十分意外。这个满嘴谎言,表面不着调,实际上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人,能有这么豁达的心性吗?
李愔不知谢渺心中已经百转千回,献宝一般地夸道:“阿兄写字可好了,连圣人都说他是我们所有兄弟姐妹里字写得最好的一个!”
谢渺心里一动,道:“圣人应该很喜欢吴王殿下吧?”
谢渺本以为李愔会很痛快地答是,但他却皱起了眉头,想了想,道:“比起喜欢太子和魏王还差一点。”
谢渺注意到李愔说李恪的时候,一口一个阿兄,说到父亲和其他兄弟,称呼就生疏了很多。也许因为他和李恪是一母同胞,亲近些也是正常的。对天家骨肉之间的相处模式不是很清楚的小谢,只能姑且这样猜测。
李愔不忘补充一句:“不过我最喜欢阿兄了,他对我很好的,对你也会很好,你放心!”
谢渺听着又有点怪怪的,正要纠正他不要带上自己,身后传来戏谑的抱怨声:
“子羽你听听,我就半天工夫不在,这点底细已经被阿愔卖的差不多了。”
两人双双回头,只见吴王殿下不知道何时来到身后,还带了一个人,正是萧翼。
李恪欣慰地看着两人,笑吟吟道:“看你们相处得好我就放心了。”
这话就像大人有事出门,回来之后看到两个小朋友相处融洽,老怀甚慰。
李愔听了表扬喜滋滋地道:“我们两个很投缘!”
李恪摸了摸他的头:“乖!以后你可以经常找他玩!”
爱抚完了弟弟,李恪像没事人一样,向谢渺介绍身边的人:“小谢,这位就是你先前想见的萧翼!”
谢渺被李恪骗了很久,今天又刚从一个失去至亲的噩梦中醒来,看到他心情就很不好。本来被李愔纯净性情安抚的内心有一股情绪盘旋而上,如一波平静的海面,表面上看起来波纹不兴,深处却又一头巨兽已经潜行而上,想要一口咬死讨厌的人。
谢渺垂下眼帘,先是对着李恪行了个礼,冷冰冰地称呼了一句“吴王殿下”,然后不待李恪说什么,又对萧翼一揖道:“萧学士,久仰大名,今日才得一见,相见恨晚!”
李恪听到相见恨晚几个字不免心虚,找补道:“不晚,不晚!见到就好!”
萧翼一见小谢就油然而生怜惜之情,搀扶他道:“不必多礼,你身体虚弱,还是坐下说话吧!”
李恪趁机在旁释放关心,温声温气道:“我方才回来已经问过太医丞,你身体无大碍,调养两日就行了。我也罚了桃夭,你就放心在我屋里住着。”
这两个人小谢一个都不想搭理,多看一眼都嫌伤眼睛,但又不得不虚与委蛇。他不知道李恪是怎么好意思对冒充一事一句不提,也不理解怎么自己一觉醒来,他就摆出一副金屋藏娇的架势?尤其是为了自己责罚贴身女使,实在是太荒唐,忍不住问道:“殿下,桃夭并没有做错什么,不知为何受罚?”
李恪见小谢回答了他,心里一喜,道:“她多嘴让你不舒服,就是错了。”
这话语中隐含的亲昵,好像自己跟他有什么似的。小谢忍无可忍,言语不由尖刻起来:“殿下是否觉得把我捡回家里几日,看着眼熟了些,就把我当成你领养的狗儿猫儿,觉得是你吴王府的宠物了?只要不老老实实在你的暖阁里待着,就连侍女都有错。”
好嘛,终于爆发了!这话里句句带刺,李恪被怼出了内伤也得小心翼翼地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误会了。”
被坑了一万次的萧学士只得一万零一次地善解人意,替李恪解围,借攀关系来消除隔阂:“我与谢君文石相交甚笃,他将你托付我,我却因公务繁忙没看到你的名帖,请你见谅!几日前,你在光明寺遇险,幸被殿下所救。如今挟持你的贼人还逃逸在外,你身上又刚解了毒,我和殿下商量了一下,觉得让你暂住在王府比较安全,也方便照顾。只要你身体稍好,便可到弘文馆报道。”
小谢本来也不买他的账,但听到可入弘文馆,表情略有松动:“此话当真?”
李恪在旁帮腔:“自是当真,我已经跟弘文馆主褚遂良说过了,由我举荐,萧翼作保,你随时可到馆中供职。”
萧翼又补充道:“此处毕竟离皇城近些,可以少捱些奔波之苦,望你不要推辞。这事我已经修书一封,告知了你叔父,想来他也是同意的。”
谢渺挣扎半晌,终于妥协:“既如此,请给我一间小小静室容身,就如光明寺里一般即可。”
李恪却大摇其头:“不行!我跟子羽这两天刚认了正宗的表亲,他跟你族叔交好,待你如子侄,他的子侄就是我的子侄,所以我把你放在殿中是方便照顾侄子,有什么于理不合?”
萧学士觉得吴王殿下的厚颜无耻到达了一个新高度。
萧翼之父宋国公萧瑀,乃是萧皇后之弟,两朝重臣。之前杨妃身世没有公开,萧翼便选为吴王侍读,他们俩或许不知情,但在杨妃和萧瑀心中,这是心照不宣的安排。不管公不公开,李恪和萧翼是嫡亲的表兄弟毋庸置疑,但萧翼与谢文石属于忘年交,其实比谢渺就大了五六岁,他受谢文石所托照顾谢渺,言语中也并没有以叔辈分自居,李恪由此就认了谢渺当侄子未免太牵强,有趁机占便宜之嫌。
谢渺冷冷道:“殿下的子侄都是皇亲国戚,我焉敢高攀?只怕落一个大不敬的罪名。”
萧翼跟李恪再亲,也不能由着他胡闹,于是附和道:“小谢说的有理,还是各论各的,平辈相交自在些。殿下,你说呢?”
李恪也不执着:“平辈就平辈,这没什么要紧。小谢就住撄宁院吧,那里清静,风景又好。”
自从三日前光明寺事件之后,他一心只想把小谢留在王府中,以免再发生不测,只要小谢答应留下,其他的都好说。
萧翼大感意外,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是李恪除了无何有之外最喜欢的地方。李恪有的时候心生烦恼,不想搭理任何人的时候,都是一人躲在那里的。怎么殿下把自己的解忧之地拱手让人了吗?萧翼不禁重新审视小谢在吴王心中的分量,如此优待,应该不只是看在谢文石和自己的面子上。萧翼一脸狐疑地审视着吴王,李恪装作没看见。
李愔见状,提出了一个要求:“阿兄,我想和阿渺一起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