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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梦入何夕 ...


  •   玄衣人控制了飞飞,李恪就没有第一时间去关注殿内,听飞飞这么一说,惊觉自己疏忽了,对着云将和玄衣人道:“跟我来!”
      几人进入殿中,齐齐愣住。除了地上睡着不醒的几个人,还有一个人坐在供桌前,但这人并不是谢渺,而是本来已经死透的称心!
      诈尸了?!云将在心里大喊“有鬼”,可惜别人听不见。
      他用手碰了一下钳制着飞飞的玄衣人,却被避开,还换来一个嫌弃的眼神,恐惧之上又加了憋屈,正惴惴不安中,诈尸的称心开口了:“这里的东西没有宫里的好吃。”声音虽虚弱,但的确是人声不是鬼语。
      云将这才发现,称心面色苍白,身穿殓服,虽然看着鬼气森森,但手里却拿了半个贡桔在吃。再看桌上其他供果,已经被他吃了一些。如此看来,这绝对不是诈尸,而是还阳了,难道他是假死?!
      李恪扫视殿内一圈,不见谢渺,脸色有点发青。正待说话,却被刀架着脖子的飞飞抢了先,他一张嘴就没好话:“野狼披了猧子皮,过了几年富贵犬的日子,就忘了自己原来是什么东西,还讲究起来了!”
      李恪瞪了抢话的飞飞一眼,沉声道:“谢渺呢?”
      称心没理会飞飞的讽刺,优雅地放下手中吃了一半的橘子,拿起桌上一块黄布擦了擦手,对李恪道:“殿下说的是好心救我脱于野狗之口,还为我念经超度的那位郎君吧?放心,他还活着。”
      原来称心早就醒了,一直在棺材里隐忍到半夜时分,应该是听飞飞闯进来想要对他不利,才不得已爬出来。
      李恪见称心虽虚弱,但神态语气全不似当日那我见犹怜的样子,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混入东宫,又为何诈死?”
      称心道:“这就说来话长了,以后有机会,我再慢慢讲与殿下听。不过现下我想跟殿下做个交易。”
      李恪沉声道:“什么交易?”
      称心道:“我要殿下放了我,还要帮我善后,遮掩假死的事。”
      李恪还未言语,飞飞在一旁道:“这人不但心如蛇蝎,狡诈万端,还是天字头一号不要脸,表哥千万别上他的当!”
      称心也不生气,微微一笑道:“若是这样说来,我们本是半斤八两。”
      飞飞哼道:“起码我不会去做男宠!”
      称心顿了一下,不想跟飞飞做无谓的口舌之争,继续跟李恪谈判:“若殿下答允了我,我就把谢郎君还给你!”
      李恪冷笑:“就这么大一点屋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人藏在哪儿?”
      李恪踱到那口棺材面前,盯着看了片刻,道:“云将,把棺材盖掀开!死人都从里面爬出来了,还盖着盖子作甚?”
      云将按照吩咐掀开棺材盖,谢渺赫然躺在里面。李恪亲自上前探了探他鼻息,发现只是睡着了,这才放下心来,将他从里面抱出来。
      称心仍旧安坐,丝毫没有被人抄底的慌张,仍旧慢悠悠道:“找到人并不难,难的是叫醒他。不信殿下可以试试?”
      李恪面色一凛,按压谢渺风池穴,谢渺没有反应。
      李恪面沉如水:“你对他做了什么?”
      称心柔声道:“也没什么,就是一点跟我吃剩的假死药,计量微弱,但若无解药,就会一直睡下去。”
      李恪不信:“你入殓时,全身上下的衣服都换了,怎么能带药出来?”
      “殿下果然细致”,称心称赞道,“可我既然敢在宫中假死,怎么会一点后路都不留?殿下不妨拿谢郎的命赌一赌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李恪垂眼看着怀中的谢渺。
      称心假死多日,不过是醒来时在棺材里听了全程,又从李恪的反应中意识到他对谢渺的关心,于是便趁机要挟,没有想到还挺有用,心里暗道:“这李家兄弟原来都犯一个毛病。”
      大概是属疯狗的,飞飞看着胸有成竹的称心格外不顺眼,大骂道:“没想到你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恩人塞到棺材里,何其忘恩负义!”
      “骂我你就不是坏人了?”称心就像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有些无奈,“你明明跟我一样,气我就是气你自己。”
      飞飞怒道:“谁跟你这个不要脸的娼妓一样!”
      称心柔和的脸庞突然沉了下来,眼中好像插入了一把浸满毒液的钢针,闪着寒芒。飞飞眼睛瑟缩了一下,不由自主飘开,竟未敢与他对视。
      称心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用一种安抚小孩的声音道:“乖,别闹事。”
      飞飞为自己的一时胆怯恼羞成怒,正要开口大骂,却被玄衣人点了哑穴。
      玄衣人道:“在我手里还喋喋不休的人,你是头一个。”
      称心冲玄衣人笑了笑,不再理会飞飞,站起身来:“殿下,你的决定是什么?”
      李恪低头端详了怀中的小谢片刻,对称心道:“没想到当初我竟看走了眼,还曾为你大大惋惜了一番。”
      称心依旧柔婉如往昔,说出的话却没那么乖顺了:“那我就当给殿下提个醒,希望殿下以后不再惑于容貌,以貌取人。”
      李恪冷笑:“惑于容貌,你未免太自恋了!”
      称心笑笑,也不辩白,好整以暇地看着李恪,等他决断。
      李恪知道这口气今天只能咽下了,道:“好,我答应你!”
      他一答应,称心也很干脆,丝毫不怕李恪反悔,直接拿了殿中为他写灵牌的笔墨,刷刷写了一张解药方子。
      李恪将小谢交给云将,自己接过方子看了看:“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骗我?”
      称心道:“我不必骗。”
      李恪将纸叠起塞进腰带:“那你又如何确定写出方子之后,我会放你们走呢?”
      称心道:“殿下的心思,我还是能猜出一些的。你现在杀我们,肯定得不偿失”
      李恪突然笑了:“有意思,看来是我轻敌了。”
      称心姿态谦卑:“殿下宽宏大量,想来不会与我一般计较。”
      李恪道:“不必奉承,你若想走,就抓紧了,免得我后悔。”
      称心一笑,也不啰嗦,抬脚就出了殿门,两个起落,就不见了踪影。
      飞飞瞪大双眼,看样子颇为着急。李恪对玄衣人道:“放了他!”
      玄衣人直接将手一松,短剑掉在地上,撤身立在一旁。
      飞飞得了自由,先给自己解了哑穴,又捡起短剑,尽管技不如人,还是倔强地瞪了玄衣人一眼。
      玄衣人用他那平得能走车的声音又刺激了飞飞一句:“凌墨云的功夫,你学了不到三成。要想在中原武林出类拔萃,最少要学到八成。”
      飞飞阴着脸:“用你管!”
      飞飞恨恨地跺了下脚,对李恪道:“你竟然放虎归山,我去把这贼人捉回来!”话音未落,人已不见。
      眼看着两个煞神都走了,李恪才一改表面的从容淡定,焦急地对玄衣人道:“无名,你来看看小谢。”
      原来玄衣人就是从扬州昼夜兼程赶来的无名。他上前查看了一番,道:“中的应是何夕散。这种药吃了之后会立刻进入假死状态,需得事先服了解药,才能醒来。如果剂量轻微,就会昏睡不醒。如果七日之内没有解药,人就会在睡梦中死去。”
      李恪又将药方递给无名:“这方子可有问题?”
      “药方倒是没问题,只是这味药有些讲究”,无名指着方子上的麝香道,“这麝香必须是昆仑山上十年的白麝所产,才能完全解毒,要不然就算醒来,也会落一个觉多的毛病,而且有损年寿。”
      李恪看着谢渺,只见他睡得如一尊白玉雕像,光洁静谧,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自责不已:“我小瞧了称心,他真是好深的心计,好大的胆子。”
      无名道:“此药乃凌墨云独门秘制。想是称心听我道破贺鲁武功来历后,故意留下这个药方试探,看看我到底对凌墨云了解多少。”
      李恪恨恨道:“好个心肠歹毒之人。若不是你对凌墨云够熟悉,小谢就难逃此劫了。当年窦建德死后,凌墨云销声匿迹,原来是遁入了突厥,还收了两个徒弟,一个奸,一个疯,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无名道:“殿下为何不将他们留下?”
      李恪又看看小谢,叹了口气:“你难道还没有看出来,这个称心与飞飞早就相识。”
      无名思索了一下道:“您是说,他和云华夫人有关?可是飞飞似乎与称心有不共戴天之仇一般。”
      “阿婆一回长安,称心就开始搅闹出动静,时间太过巧合了。至于他们之间是恩是仇?”李恪沉吟了一下,“无名,你去跟着飞飞,有什么不对随时向我传消息。”
      无名领命而去。

      谢渺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里他身轻如燕,三千里运河顺流直下,回到了云门山。山中云雾依旧,烟岚蔼蔼,一路修竹茂树,青翠欲滴。他轻快地沿着湿润的石阶前行,几乎是小跑着进了山门,开心地唤道:“师父,我回来了!”
      师父笑吟吟地站在石阶尽头看着他。
      真好,踏遍关山,转尽千帆,万里归来,至亲仍在。
      谢渺鼻子一酸,跪在师父面前,抱着他的腿道:“师父,你去哪里了?我怎么都找不到你?”
      师父抚摸着他的头顶,笑道:“这不是我该问你的话吗?”
      谢渺反应过来,是了,是我离家太久了,思念和倾诉的愿望宛若山间飞瀑,不可抑制。
      谢渺急切地说道:“师父,弟子这次去泰山,看到了李斯所书始皇封禅碑和张迁碑,又在孔庙看到了礼器碑、乙瑛碑、史晨碑,在金陵见到了校官碑、天发神谶碑,在鹅洲见到了禅国山碑……”
      师父一声叹息打断了他:“痴儿,你只顾着到处看碑寻贴,怎么不早点回来见师父一面?”
      谢渺一怔,手中突然一空,抬眼望去,师父已经不见了,眼前徒留烟雾弥漫。他急迫地起身一路寻过去,禅房没有,大殿没有,洗墨池、铁门槛、退笔冢到处不见师父的身影。
      谢渺心中慌乱,突然想起最重要的一处还没有寻找,便蹬蹬蹬来到后山的“无所住”阁。书阁建在一道狭窄的崖脊上,三面临渊。对面一方峭壁,尚存几幅摩崖石刻,最大的就是一个醒目的佛字。
      谢渺迫不及待地打开书阁的门,一口气来到二楼,终于看见了师父。他像以往无数个清晨黄昏一样,坐在窗前的书案旁,聚精会神地练字。
      谢渺松了一口气,轻声缓步,走到师父面前。
      师父若有所觉,抬起头来,面容竟满是悲戚:“阿渺,师父这几日临帖毫无章法,只怕于书道再无进境。”
      谢渺从未在师父脸上见过这种表情,有些不知所措,安慰道:“不妨事的,师父只须把兰亭帖拿出来细细参详,定会有所得。”
      谁知师父听了这话,神情更加悲伤:“兰亭帖?——我把它弄丢了!阿渺,我有负永师所托,更对不住你!”
      谢渺不忍见他如此,急忙道:“没有关系,这些都是身外之物,只求师父不要挂怀,莫要坏了佛心!”
      再次令谢渺没想到的是,佛心两字一出口,竟宛如两支利箭射中了师父,他双眼流下黑色泪水,如墨汁一般蜿蜒,滴到了身上、手上。他缓缓抬起颤抖的双手,一行行墨迹在双腕闪现游走,蔓延至全身,最后形成了一副黑色锁链,缠得他动弹不得。
      谢渺失声道:“师父,你怎么了?”
      师父被锁链勒得满脸痛苦:“阿渺,我执着于外物,佛心破碎,恐堕地狱受轮回之苦,你不要走我的老路……”
      谢渺顾不得许多,上前就去扒师父身上的锁链,可是怎么也扒不动。锁链越缠越紧,还冒出阵阵黑色烟雾,而师父在烟雾中越来越模糊,逐渐触摸不到。
      谢渺急得大喊:“师父,不要走!”
      忽然间窗户打开,山风灌了进来,裹挟着师父的黑雾被卷入窗外的深渊。
      谢渺想也不想就跟了上去,撑住窗框翻身一跃,跳下了万丈深渊。
      眼看指尖就要够到师父,黑雾中蹿无数条黑蛇,张开三角形的大口,吐着鲜红的信子,尖牙上闪着淬毒的寒光,冲着谢渺恶狠狠地咬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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