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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随愿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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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导禅师用了丹田之力,声如洪钟,比刚才屠夫闹事的时候还要响亮,众人都听得明明白白,太子暂时停止了挣扎。
善导道:“佛门本来就是为普度众生,太子有向佛之心,想要超度亡魂,我光明寺若坐视不理,只怕有违佛门宗旨。人皆有一死,谁知身后身?厚待往生者,善念存其真。老僧斗胆为死者向诸位贵人求个情,准许其灵柩入寺。我身边这位谢郎君愿意让出祭奠师父的偏殿来超度亡魂。”
善导一番话说完,众人一致将探究的目光投到一直默默站在人群中小谢,心中都在思量:此人是谁?怎么敢来趟这趟浑水。
李恪眉头一皱,他终于看到了谢渺,但没想到他会主动掺和到这团乱局中来?他拼命给小谢使眼色,无奈小谢隔着帷帽,不知道是不想看还是没看见。
小谢平时在寺里很低调地写经,竟然能为个陌生人,还是陌生的死人出头,倒是令一干僧众敬佩。李恪无所谓一定要把称心怎样,所以也不会赞成飞飞的提议,但如今令谢渺暴露在众人视线之下,不是一件好事。李恪主动上前遮挡住了那一道道射向小谢的目光,瞪了飞飞这个搅屎棍一眼,正要表态,一直没有公开发声的杨妃说话了:“善导禅师说的有道理,谢郎君心存善念,今日乃是佛诞节,我们就也结个善缘。称心的事,你们自行安排吧。”
杨妃开口,一锤定音,飞飞和云华夫人都不好再说什么。
没想到事情峰回路转,急转直下,太子怔怔地松开了手中的刀,当啷一声落了地。
长孙无忌躬身对杨妃道:“既如此,那就依照淑妃的意思办吧。”
事情总算妥善解决,杨妃等一众人由善导接进寺中。太子不再闹腾,被请进了车驾,太仆丞王静留下处理称心后事。长孙无忌回顾房玄龄,邀请他一起乘车护送太子回宫,房玄龄却大大地打了两个喷嚏,一边接过家奴递过的手帕擦鼻涕,一边说自己头发没干就跑了出来,如今吹了半天风,受了风寒,只能先告个假了。长孙无忌心里骂了一句老狐狸,客客气气请房公保重,跟太子同乘一辆车走了。
谢渺则和怀恽一起,带着王静从后门绕行,将称心送到后面的偏殿。
王静对这位挺身而出的小谢郎君十分感激,不仅让他暂缓被罚,还给了他一个机会,不管怎样,把称心的后事处理好了,太子总会念他的好。要真是按那个突厥贺鲁王子或者吴王的主意去办,不管哪种结果,太子以后第一个迁怒的就是他。所以说王静对小谢郎君可谓是感激涕零。而之后小谢的举动,就更让他感动了。因为天子有了明旨,对前朝皇帝的祭奠就上升了好几个档次,寺中的和尚包括怀恽在内,都得先去忙活隋炀帝的道场。怀恽是个忠厚人,满怀歉疚地走时特意交代了一番流程,还给谢渺留下了两三个做杂事的小和尚。谢渺不辞辛劳,指挥众人用何器具,如何布置,如何写灵牌。等到万事俱备的时候,众人又犯难了,无他,没人住持法事,连领着能念完整套经的人也没有。
王静请个小和尚去请示导禅师,导禅师分身乏术,便送来了一套法衣,请谢渺代为主持。
王静傻眼了,心想禅师这是直接让谢郎君假扮出家人?这算不算是糊弄鬼?
谢渺手捧袈裟想了半天,不明白导禅师这是给沙门留后路还是不留呢?没办法,事是自己揽下来的,只能硬着头皮顶上,到耳室换上整套行头,除了头发未剃,已然有几分严肃的高僧模样。
谢渺净手、安位、招请、念诵、香赞……一系列流程下来,有条不紊,王静这才相信了谢渺的话,看来导禅师并没有随便派个人糊弄,王静有些为自己先前的揣测惭愧。
前期工作做完,谢渺开始念《随愿往生经》。
香烟袅袅,钟磬声幽,谢渺一字一句,念得情真意切,肃穆虔诚。如此这般,才能真正为亡灵消除罪孽,助其脱离苦海。
王静陪坐在侧面的蒲团上,只觉谢渺宝相庄严,竟与那金漆玉雕的菩萨十分相近,忽然之间不敢直视,不由低头跟着谢渺默默念祷。
谁知谢渺十分敬业,一念就念到了后半夜。殿中几个人都支撑不住,或坐或立地在那里打盹。王静一开始还硬撑着,最后也背靠在佛殿的柱子上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恍惚间好像有道清风从身边掠过。
念了一晚上经的小谢突然停住了,无奈地看着横七竖八地被放倒在地上的几个人,对着站在他面前的飞飞道:“殿下点了这些人的睡穴,意欲何为?”
飞飞拽过一个蒲团,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我想要干什么,还不明显吗?当然是来把称心碎尸万段。”
他摆出一个闲聊的架势,却说着最狠毒的话。这得是什么深仇大恨,能让他这么执着,连尸首都不不放过?称心作为太子的男宠,难道竟跟这突厥归来的王子有什么过节?
谢渺皱起眉头:“你认识死者?”
飞飞认得干脆:“不错!”
谢渺盯着飞飞道:“他是做了什么恶贯满盈的事,让你连尸骨都不放过?”
飞飞又切换到半疯状态,蛮不讲理:“你管不着,我就是要鞭尸。”
谢渺冷冷道:“除非今天我死在此处,否则你休想动他的尸身。”
飞飞奇怪道:“你跟称心有什么交情,这么护着他?”
谢渺的回答也很干脆:“没有!”
飞飞更加奇怪了:“你不认识他,却愿意舍身相护。”
谢渺道:“我跟你还是有所不同。”
飞飞点头:“不错,你是我今天看到的第二朵白莲花,佛光普照。不过你为何不学学导禅师,劝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谢渺道:“屠夫有人性,你们却无药可救,劝导也无用。”
飞飞听了他的话也不恼,反而玩味道:“我们?你说的我们,包括我那三殿下表哥吗?”
谢渺抿着嘴,不中他的套。
飞飞见他不答,惋惜道:“我错了,你竟然嗔欲未戒,还当不成佛门的白莲花。”
谢渺猜想这位贺鲁殿下可能从小在突厥长大的缘故,不但思维与行事有些怪异,说话也是不太正常。
飞飞又道:“实话跟你说吧,我非要毁称心的尸身,是要确定他死透了。”站起身来,就要动手。
谢渺挡在他面前,一双眼睛如浸寒潭:“殿下,你真的以为我拦不住你吗?”
飞飞一笑:“我舍不得你死!”嘴里这么说,一抬手就往谢渺身上招呼。
窗外忽然打进一块白色石子,直奔飞飞的手腕。
飞飞将手一撤,如暗夜中的鸱枭,一瞬间俯冲到窗下,一柄短剑穿透窗纱刺了出去。一连串动作没有丝毫停滞,迅猛狠辣。
窗外人一侧身躲过了剑锋。
飞飞破窗而出,一双短剑如毒舌吐信,直向那人刺去,一口气连刺了十几剑。但他很快发现,对手非比寻常。以他的步法和功力,竟然连其衣角都没碰到。而对方一直没有还手,只是在他身侧游走,似乎在观察他的武功路数。飞飞放缓攻击,打量起对手来。只见对方中等偏瘦的身材,包裹在一袭玄衣中,脸上带着一个白色的面具。面具上五官全无,只两个眼洞。在乌漆嘛黑的夜里,好似悬空飘着一张鬼面,配上他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的的身形,不知道的人以为闹鬼无疑。
飞飞看不出玄衣人来历,又探不出其武功深浅,一咬牙,一只短剑从手中飞出直奔他的面门,与此同时身子一矮,另一只手中短剑直刺其腰腹。青衣人微一侧身,短剑擦着他的鼻尖飞了过去,此时另一只短剑已经到了他腰侧,避无可避,他终于出手,一把握住了剑身。削铁如泥的宝剑竟然在他的手中纹丝不动,如石牛入泥。飞飞果断撒手,就势一把拽出靴子中藏着的匕首,冲着玄衣人的脚筋挑去。招式极其刁钻,几乎避无可避,如果得手,对方的脚就废了。然而青衣人的腿如凭空消失了一般,匕首扑空,一下扎在了青石板上。飞飞的反应不可谓不快,顺势打了个滚,等他站起来的时候,玄衣人已经将抢来的短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如果说飞飞的功夫可通鬼神,那么这个玄衣人的功夫就是鬼神莫测。
飞飞一动也不敢动,内心却波涛汹涌。
玄衣人道:“刺杀术——你是凌默云的弟子。”
语调平平,一丝起伏也无,不是问句,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飞飞心中大骇,眼神凶狠地看着玄衣人:“你是谁?”
玄衣人未答,院门处却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表弟别怕,这是我的人。”
吴王殿下半夜三更带着云将,挑着灯笼,来看热闹了。
站到飞飞面前,李恪让云将举高灯笼,好看清楚飞飞吃瘪的样子。
前前后后看了个够,李恪这才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表弟,你是不是自以为武功卓绝,我就真的拿你没办法;又仗着有外祖母庇佑,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挑拨离间?”
飞飞脖子上还架着剑,不敢造次,扯扯嘴角:“表哥,我可是为了给你出气啊!就算我没有不依不饶,太子也不会放过你的,你何必冲着我来 ?”
李恪道:“你说的不错。不过,我说的是你挑拨颉利可汗与始毕可汗,欲置二人于死地的事。”
飞飞一脸无辜:“表哥你在说什么?我跟他俩可都不熟,何谈什么挑拨?再说了,他俩的恩怨世人皆知,还用旁人挑拨吗?”
李恪冷哼:“你派人冒充始毕可汗的手下刺杀颉利可汗,然后又出面把刺客灭口,让始毕可汗背了这口黑锅,怎么,你想抵赖?”
飞飞当然不承认,“我替外祖母去见故人,谁知碰上一场刺杀,这才好心出手,怎么到表哥这里就成了我是主谋了?”
李恪才不管他怎么狡辩:“你打着外祖母的旗号,妄图将归顺我朝的两个突厥可汗全部铲除,意欲何为啊?”
面对这么严重的指控,飞飞当然不会因为李恪的几句话就傻傻认罪,反问道:“表兄可有证据?”
李恪摸摸下巴:“你猜?”
飞飞道:“表哥,若你有证据,现在就让这位仁兄动手,我认命。不过我还得提醒表兄一句,你盘问跟我半天,就没发现殿内的小谢一直没有动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