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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生死难安 ...


  •   今日休沐,房玄龄洗了头,正在家里晾头发,忽见东宫司值跑来报告,说太子点兵去了大光明寺。房玄龄问了一下来龙去脉,便知大事不好,让司值赶紧去齐国公府通知长孙无忌,自己则催人把头发湿着挽起来,换了官服就往外赶,一边小跑一边嘟囔:“小子误我!”
      房夫人追上来,手里拿着个毡帽:“戴个帽子,不要着凉了!”
      房玄龄看着丑得出格的帽子,咧咧嘴,一把推开,“光天化日,成何体统!”急匆匆走了。
      房夫人心疼夫君,气得在后面直骂:“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自己家儿子管不明白,非要你做什么东宫詹事!把个娇惯得没边儿的女儿硬塞给我们家供着,既不服侍夫君,也不侍奉公婆,整天就知道往庙里跑,供奉什么和尚,这也就罢了;如今倒好,还要替他家儿子收拾烂摊子!”
      吓得丫鬟仆妇们立刻把她拉了回去。
      这位房夫人当年为了阻止老公纳妾,跟皇上当面硬钢,是个把醋当毒药狂饮的狠角色。房玄龄两头得罪不起,只得装没听见,坐上轿子就跑。紧赶慢赶,正好在关键时刻成为太子的救命稻草。
      下了轿,房玄龄四下一看,场面不是一般的混乱,一阵头疼。大概了解了情况后,对云华夫人赔礼道:“夫人息怒,太子对绝无轻慢之心,今天的事乃是一场误会,还望夫人大人大量,宽恕则个。”
      云华夫人侧身表示不敢受他的礼:“梁国公言重了,江山易主,门庭改换,丧家之犬焉敢吠于新贵之门?只不过孤儿寡妇呼天不灵,呼地不应,感慨几句罢了。若老妇没有记错,梁国公昔日也做过我杨家的官,老妇不敢奢求别的,还望念在一点稀薄的故主之情上,在太子和圣人面前为老妇乞一容身之地,老妇感激不尽!”这一番话言辞卑微恳切,饱含辛酸,心软的人听了都要落泪。
      房玄龄是真的想哭。前朝的时候,他只是一个小官,从来没有机会到朝廷觐见天颜,更别提见到皇后了,没想到这个传说中唯炀帝之命是从的女人如此厉害。要真论起来,他们都是大隋的乱臣贼子,当初吃着前朝的米,造了前朝的反。虽说胜者为王,但如今炀帝尸骨已腐,盖棺定论,就算生前如何无道,死后也不该受这般屈辱。当今天子命李靖接回萧皇后,一方面是为了全杨妃母女之情,另一方面未尝不想找补一下李唐王朝的名声。毕竟杨氏既是前主,也是表亲。谁知一盘好棋,被李承乾这个半路冲出来的疯狗搅得稀烂。萧皇后这一开腔,句句话在说李唐皇室对她赶紧杀绝,其行径宛如恶奴霸占了主人家产,还对主人遗孀百般羞辱,不给人家留活路。这要是被天下人知道了,谁不对萧皇后鞠一把同情之泪,然后再啐一句老李家“真不是东西”!
      房玄龄本来理亏,又最不擅长对付女人,尤其是从来都避而远之的美女,只得擦擦额头的汗道:“夫人言重了,何至于此。”
      他心知这女人不是善茬,今天不处理好,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太子那边不好质问,房玄龄只能先问长孙成:“长孙卫率,你带着这么多府兵在这做什么?可曾知会长官,可有调兵文书和兵符?”
      长孙成期期艾艾:“保,保卫太子安全,事急从权,还未拿到文书和兵符。”
      房玄龄听了他的回答,心里大骂了一句朽木不可雕,但面上并不动怒,甚至堪称和气地说:“你先把士兵撤到外围,一会儿齐国公会来告诉你,该如何保卫太子安全。”
      长孙成听说父亲要来,如遭雷击,垂头丧气地带兵退下了。
      太子仆丞王静平时只是一个主管东宫丧葬祭祀之事的从七品官,只因自从称心身故,长官太子仆正就告病,一切事宜便都交给他主持。王静官微言轻,就算有意见,也不敢当面跟太子提。谁知出现了这么具有戏剧性的反转,云华夫人摇身一变成了前朝皇后,称心要争的法事原来是给隋帝准备的。心知自己今天肯定是背锅的主力了,他用力掐了几下人中,才没昏过去。果然房玄龄第二个问的就是他:“王仆丞,按照礼制,你似乎不该把一个乐人的灵柩运到此处?就算主上不知,难道你身为人臣,不该提醒吗?”
      王仆丞能说什么?只得唯唯认罪,赶紧指挥人将灵柩退到了跟府兵一样远的地方。
      太子看着运送称心棺材的马车转头,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这边房玄龄让太子和东宫官员都吃了瘪,飞飞看着却不满意,大声道:“表哥,你们家的官儿都挺和气啊!这就是所谓的亲娘老子打板子,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吧?”
      吴王好似没听出他话里的讽刺之意:“表弟,这么想你就肤浅了。不过房公的确谦谦君子,从来不跟人红脸,就算监斩也是客客气气请人上路。以后你就知道了。”
      飞飞又被李恪内涵了,但他没空吵架,先专心致志地跟太子过不去:“怎么,欺辱前朝皇后、本朝外戚的罪就这样轻飘飘揭过了吗?要我说,就该把那什么佞幸的尸身碎成万段去喂野狗,让世人知道以下犯上、以卑凌尊的下场!”
      这话说得歹毒。一个死了的人,怎么以下犯上?因权贵斗争而死,又因权贵斗争,连死后都不得安宁,称心也真是命苦。
      飞飞话音一落,除了云华夫人,众人都皱起了眉头。
      太子大声怒斥:“放肆!你是什么人,竟敢大放厥词,处置我东宫的人!”
      飞飞再次泫然欲泣,扑到云华夫人身边,抱着她的腿道:“阿婆,中原的人太坏了,我们还是回突厥去吧,好过在这里受欺辱!”
      众人一看这孩子就是跟着云华夫人长大的,这扮猪吃老虎的本事学的一套一套的。要不是刚才亲眼见他拿剑架在长孙成的脖子上,只怕很多人都信了他。
      李恪嘴角抽搐:“表弟,我记得你前几天还说心向中原的。”
      飞飞佯装啜泣道:“突厥人虽然粗蛮,尚且知道敬重尊长,谁知来了礼仪之邦,竟遭遇这等奇耻大辱。我本来亲近母族,想做一个中原人,哪知你们如此仗势欺人!”
      房玄龄大概猜出了这盏不省油的灯是什么身份,但仍请教云华夫人道:“夫人,这位小郎君是——?”
      云华夫人道:“此乃信义公主与处罗可汗幼子贺鲁。”
      当年西突厥处罗可汗归于长安,太武皇帝李渊降榻欢迎,与之同坐,封其为归义郡王。可惜李唐当时刚刚建国,国力孱弱,处罗可汗竟被东突厥始毕可汗派来的刺客杀死。信义公主为保全幼子,偷偷将其送走。后来不知怎么孩子辗转又回到突厥,由云华夫人代为抚养。
      按照这层渊源,实际上朝廷还是有负于处罗可汗一家的。如今贺鲁回来了,本可以弥补一下当年的遗憾,可他这会儿吵着受了欺负,要回突厥,怎不让人头大?
      不是旧朝遗孀,就是突厥遗孤,明明都是手下败将,却不能处置,只能安抚,李承乾这会儿一张嘴得罪一个,又不占理,也是憋屈的很。
      房玄龄知道不给云华夫人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今天的事情不能善了,好在他早有准备,便道:“夫人,房某绝无敷衍塞责之意,请稍候片刻,圣上的旨意马上就到!”
      众人方知此事已惊动了天子,表情各异。太子及东宫诸人脸色当然好不到哪里去,云华夫人面无表情,飞飞却一脸兴味盎然。
      李恪道:“贺鲁表弟,请把得意的嘴脸收一收。”
      飞飞翻了个白眼:“表哥不要见外,还是叫我飞飞就好。”
      李恪讥笑道:“怎么,嫌这个名字跟你不搭?也难怪,我乍一听还以为贺鲁是个膘肥体壮的大汉,没想到扬名西突厥的勇士就是你啊!”
      飞飞反唇相讥:“表哥,人不可貌相是你们中原的话吧?身为皇子,你怎么如此少见多怪?”
      在场众人心情各异,但绝对说不上好,他两个却开始没营养的斗嘴,真是让人恨得牙痒痒。
      好在齐国公长孙无忌没有让他们折磨大家太久,很快带着圣旨到了。
      长孙无忌为了赶时间,是骑马来的。他除了是功臣元老,还比房玄龄还多了一层国舅的身份。涉及到皇帝自己家的事,还是让他们自己家的人来管好些,何况换个人也未必能压制住太子,房玄龄正是抱着这个想法,让人通知长孙无忌的。
      长孙成见父亲来了,连忙上前扶他下马。长孙无忌狠狠瞪了他一眼,用马鞭子抽开他的手,疼得长孙成嘶地一声。
      长孙无忌下了马,步伐稳健地来到众人面前,先拜见淑妃和吴王之外,接着宣读了李世民的旨意,恩准云华夫人与杨淑妃祭奠先夫亡父,一概用度由礼部给付,吴王陪祭。太子闭门反省,非召不得出。
      一道旨意,让一切柳暗花明。吴王可以陪着杨妃和萧皇后大大方方祭祖,太子就是想抓杨妃私自出宫的把柄,也没用了。淑妃隐藏多年的母族也浮出水面,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她从传说中的倒台王府的婢女变成了隋炀帝与萧皇后的嫡出公主,身份无比尊贵。她的父亲和丈夫都是皇帝,那么儿子呢?吴王一跃成为两朝皇室的血脉,血统甚至比太子还要高贵。
      为了不威胁长孙皇后所生的嫡子,二十年来天子始终隐匿杨妃出身,如今李靖寻回萧皇后,杨妃身世又大白于天下呢。长孙无忌怀着复杂的心情将圣旨交给了吴王,然后深深看了一眼自己那成事不足的亲外甥,恭请太子回东宫。皇后让魏王看着太子显然没有奏效,皇帝只能派国舅押送太子了。
      或许因为久居塞外,或许因为年少懵懂,不明白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在大唐是个什么样的存在,总之飞飞在长孙无忌即将带走太子之际,仍旧不依不饶地问了一句:“齐国公,那个以下犯上的乐伶该怎么处置?”
      太子本来一只脚已经踩在了马车上,闻言趔趄了一下,把扶他上车的侍卫压得一偏,侍卫使出吃奶的劲儿,才稳住了太子,没让他摔倒。太子被侍卫搀扶着站好,对飞飞怒目而视:“你为什么非要跟称心过不去?!”
      这也是众人的疑问,天子已经处罚了太子,一个身不由己的死人,飞飞究竟为什么揪住不放?就为了给太子添堵?
      飞飞心想什么叫非要跟称心过不去,我分明是跟你过不去,双手一摊:“没办法,谁让诸位之中我就惹得起他呢?我一腔悲愤无处倾诉,不找个人出出气,终究意难平!活人找不到,死人也将就了。”
      长孙无忌撩起了老谋深算的眼皮,问道:“贺鲁殿下想要怎么办?”
      飞飞道:“像我刚才说的,把棺材扔到乱葬岗去喂野狗!”
      身为突厥王族和前朝皇室联姻的血脉,飞飞这行径的确落了下乘,但鉴于太子所作所为自降身份在先,飞飞现在只能说是跟他半斤八两。看来这位突厥王子还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太子气得一把抽出侍卫佩刀,就要来砍飞飞,被侍卫死死拦住。
      这么一闹,长孙无忌脸色也冷了下来,转头问李恪:“吴王殿下的意思呢?”
      便宜表弟打着为外祖家出气的名号,把太子往死里得罪,外祖母却没有阻止的意思,李恪心里冷笑,然而阿娘也未表态,他便想了想,道:“死者毕竟身不由己,扔去喂狗有点太过了,不如就找个地方埋了了事。”
      飞飞笑道:“还是表哥大人大量,我自愧不如。”
      长孙无忌道:“好,那就依吴王殿下的意思办!”
      太子大喊:“舅舅!”
      长孙无忌吩咐侍卫:“将太子殿下扶上马车。”
      太子拼命挣扎,又有点要犯病的意思。
      房玄龄在一旁默默看着。
      侍卫不敢过于用力,眼看就拦不住太子。
      场面又陷入混乱。
      看了整场闹剧的谢渺此时来到善导身边,悄悄地说了几句话。
      善导叹息一声,高声道:“诸位贵人,能否听老僧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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