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云华夫人 ...
-
台上的经讲被迫再次停止。
刚刚受到感化的京屠夫和其他信众一起,被太子卫兵驱逐了。
分散在人群之中的吴王府侍卫,见情况有变,此时都汇集到了吴王和淑妃身边,连小谢都被挤到了人墙之外。长孙成一眼看到被侍卫围在中间的吴王殿下,下马施礼:“末将不知吴王殿下在此,有所唐突,万望恕罪。”
李恪看到这个棒槌的时候就觉得要完,特意往侍卫身后躲了躲,无奈一个大活人,怎么也不能钻地缝跑了,果然被一眼认出,还在大庭广众下指出了身份。李恪也不是没想过在小谢面前暴露身份最糟糕的情况,但都没有这糟糕,关键是他还没空解释。他回头看了一眼,隔着重重人墙,并没有看见谢渺。
连下一个月雨的天都没李恪此时的脸阴,他声音冷得能掉冰碴,对长孙成道:“你来做什么?”
长孙成被寒意扫到,不自觉缩了缩已经躬下的身体:“太子殿下随后就到,您稍后便知。”
闲杂人等已经驱逐完毕,兵士们列队站好,中间空出一条路。太子仆丞护着一辆灵车走来。灵车队伍后面,一群侍卫簇拥着一辆车驾,缓缓而行。
灵车来到寺门前停下,太子仆丞苦着脸,先向众人行了一圈礼,然后对善导说:“禅师,我奉太子之命护送太常寺乐人称心灵柩入寺超度。”边说边用眼角余光观察了吴王一下,吴王的脸色果然特别难看,太子仆丞暗中叫苦不迭。
飞飞看到这个变故,竟然有些幸灾乐祸:“表哥,今天有人来砸你的脸面了!”
李恪冷冷瞪了他一眼:“怎么,站在这里的不是你的外婆和姨娘?就没砸你的脸面?”
飞飞一耸肩:“我这种丧家之犬,还顾得上什么脸面?”
毕竟是高僧大德,刚刚对付了市井屠夫的导禅师在面对顶级权贵时,同样不卑不亢,双手合十念了声万年不变的阿弥陀佛,对太子仆丞道:“先前已经跟太子言明,请灵柩从北门入。”
说罢,便吩咐身边的怀明为仆丞带路。怀明连忙答应一声,对仆丞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仆丞露出了一个牙疼的表情,回头望向侍卫环绕的车驾。车中人重重地哼了一声,表示自己的不满,然后车门打开,露出了太子的脸。
太子倨傲地环视了一圈众人,明知故问道:“怎么三郎今天也在这里?”
李恪只得上前行礼:“今天是佛诞节,我来沾沾佛光,顺便祭奠一下先祖。只是不知道什么风把大兄也吹到这里来了?”
太子冷哼一声,指着淑妃和云华夫人道:“想必这两位不方便见人的,其中一个是你外祖母,那另一位是谁呢?”
太子话里有着十分的不客气,李恪立时拉下脸来:“恕弟弟不方便说。”
太子冷笑道:“你也不用遮掩。毕竟我是你的长兄,又居东宫之位,便给你指条明路,你今天把导禅师和大殿让出来,你身后的人,我便装作没看见。”
李恪道:“大兄,我与称心有一面之缘,倒是不在乎为他行个方便,但你当着我外祖母的面,如此轻贱我外祖,让他死后连个乐伶都不如。我若让了你,万一我外祖地下不安,来找你算账,你这腿脚又不方便,要是跑不及,怕也是害了你。”
杨妃听着兄弟两个你来我往,阴阳怪气,叹了口气,对身边两个女官道:“大唐最尊贵的皇子当街对骂,这皇室体面也是丧失殆尽,无怪乎那五姓七家至今不把老李家当回事。”
小玉转了转眼珠道:“娘子,你这么说岂不是连自己也绕了进去?毕竟吴王是您生养的。”
双成瞪了小玉一眼,小玉吐了吐舌头。
杨妃平常与她们说笑惯了的,也不在意,道:“我是把孩子养野了,成了破落户,我也就认了。只是皇后把承乾养成这个样子,倒是令我大大意外。”
双成柔声道:“慈母多败儿,太子如此,也在情理之中。”
小玉瞪大眼睛看着双成,心道你还瞪我,你这说得比我狠多了。双成眼波流转,意思是说皇后可以,说我们娘子不行。小玉只得瘪瘪嘴。
她们毫无顾忌在一旁地窃窃私语,李承乾和李恪之间却已经剑拔弩张。
李承乾听了李恪的冷嘲热讽,大骂道:“你外祖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田舍汉,就算做了鬼也是田舍鬼,只怕连宫门都找不着,还敢威胁我?”
骂了一通,又指着李恪鼻子道:“莫要废话!还不与我让开!”
自从六岁之后,李恪一向不当面跟太子冲突,按照以往,他没准就让了,过后再想办法跟李世民告状,让李承乾吃个暗亏。但这次太子当面羞辱他外祖,间接羞辱了他外祖母和母亲,这让他如何能忍,当下板着脸,就是不让。
李承乾一挥手,东宫府兵一拥而上,牵着运送灵柩的马车就要往寺里闯。护着吴王的侍卫也不是吃素的,一个呼哨声起,四处突然涌出来二三十个暗卫,也不知道都是从哪儿钻出来的。暗卫个个武功了得,上前拦住东宫府兵,两边刀对刀,枪对枪地僵持在那里,光明寺一干僧众都呆住了。
太子满脸戾气:“李恪,你敢以下犯上,挡我兵士?!”
善导不成想自己有生之年竟然能看到当年玄武门兄弟阋墙之事重演。自身生死是小,整个光明寺和沙门他却不能不顾及,只得出声劝阻道:“二位殿下切勿动怒,若二位在此无端动了刀兵,此事非同小可,只怕陛下问罪下来,无人承担得起。还望两位各退一步,商量着来。”
谁知李恪被太子惹得动了真气,混不吝的劲儿上来了:“导禅师,太子失德,仗势欺人。就算闹到了御前,我也不怕!到时你可得给我作证,我这可是正当防卫!”
太子冷笑:“我既然敢带兵来,那就是师出有名。既然你死鸭子嘴硬,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罢吩咐身边侍卫中的高手道:“把那两个女人的帷帽给我摘了,我倒要看看是谁胆敢私自出宫,行忤逆之事!”
侍卫还未动,飞飞嗤笑一声,身形一闪,众人还没等看清,他的一股剑已经架在了长孙成的脖子上。
众人被此变故惊呆,太子身边侍卫如临大敌,纷纷拔出兵器,将太子围在当中。
飞飞笑嘻嘻摸了摸长孙成的脖子道:“小白脸,你帮你表哥,我帮我表哥。”
也不知道他平时照不照镜子,怎么好意思说别人小白脸的。
长孙成年少面薄,受制于人,立刻涨红了脸。
长孙成本来是长孙无忌最不成器的小儿子,来东宫挂名混资历的,全身上下唯一拿得出手的优点就是没主意。太子表哥怎么说他就怎么做,因此承乾反而很愿意差遣他。这次的差事,若是换了别人定会劝阻太子,他就能连想都不想就遵命。
毕竟是表弟,投鼠忌器,太子再疯,也不敢牺牲长孙成的性命,咬牙对李恪道:“你竟敢命人挟持皇亲?”
飞飞做的事,一下子变成了李恪指使,吴王这边形势更加被动。
眼看局面无法收拾,云华夫人动了。她款款走到善导身边,掀开了帷帽的头纱,亮出真容。众人不禁呆住了。只见云华夫人满头银丝雪亮,奇怪的是,脸上竟然一丝皱纹也没有,活生生地展现了什么叫鹤发童颜。她容颜不老,风华无双,行动之间雍容典雅,宛如天上仙人下凡。就是太子李承乾,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风姿世间少见。那么,是谁传言她是卑贱之人的呢?
云华夫人轻启朱唇,对善导道:“导禅师可还认得我吗?”
善导双手合什:“夫人风华不减当年。”
云华夫人道:“当年最后一次相见,还是在江都宫中。没想到二十年间如梦寐,再聚首已天翻地覆,换了人间。”
善导道:“善哉!我佛慈悲,夫人无恙归来,便是大幸。”
云华夫人一笑,算是领了他的好意。
与善导寒暄完毕,云华夫人转过身来,扫视台下众人。太子不知怎地,被她眼睛一扫,竟有些不敢直视。
云华夫人感慨道:“我夫君一生高傲自负,俾睨天下,无奈死于逆臣之手,下场凄凉,如今就连受至亲祭拜都不可得,竟然沦为与倡优争位的地步。昔日商纣身死国灭,子孙尚得受封于宋,祭祀不绝;隋受北周禅位,尚准先皇后祭夫。如今李氏天下同样受禅于杨氏,就这样糟践前朝皇帝吗?”
来自一个覆灭王朝的遗孀的指控,字字重逾千斤,压得在场诸人大气也不敢出。
被飞飞拿剑架着脖子的长孙成颤声道:“你到底是谁?”
善导主动为他解惑:“这位云华夫人,便是前朝萧皇后。”
太子可能是站久了,病脚有些不稳,晃了一晃。身旁护卫手疾眼快,一把扶住了他。
长孙成顾不得脖子上还架着剑,跌坐在地上。
飞飞笑道:“小白脸,吓破胆了?”鄙视地放过瘫软的长孙成,脚尖一点,重新飞回高台,立在云华夫人身旁。
太子意识到今天自己莽撞了。他万万没想到一向对出身讳莫如深的杨妃,竟然是隋文帝亲女,前朝公主!他一时太多事情想不明白,但明白一点,善导不会说谎,卫国公李靖从突厥迎回的,不是什么身份卑贱的妇人,而是前朝皇后。当然,萧皇后今天要祭奠的不是他以为的田舍汉,而是隋炀帝。而杨妃也不是私自出宫,而是陛下默许的。李承乾毕竟被当成帝国未来的接班人培养了这么多年,他知道自己被人设计了。
太子颤巍巍指着李恪:“你陷害我?”
李恪嗤笑一声:“太子何出此言?难道是我让你带兵来大光明寺的?”
不错,虽然身世暴露对李恪和杨妃来说有利无弊,但诱导自己来大光明寺羞辱吴王外家的,却另有其人。别的不说,云华夫人的真实身份,怎么一点都没有透到东宫里来?还有,魏王真的也不知道吗?太子终于觉得不对,然而此时已难以收场。难不成让自己一个本朝太子向前朝皇后赔礼?今天的事一旦传出去,不但李氏皇族,就连大唐的脸都让他丢光了!——称心的后事又该怎么办?!
太子看着一张张希望他给个说法的脸,又看看称心的棺椁,感觉从来没有这么无力过。然而大唐太子的气运毕竟没有那么容易用完,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太子詹士房玄龄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