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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放下屠刀 ...


  •   李恪正如李泰所说,用自己的马车载着淑妃偷偷出宫了,因为是偷偷,杨妃只带了小玉和双成两个心腹女官。
      杨妃跟儿子闲聊,问道:“我听说光明寺有个写经手,你最近跟他走的很近?”
      李恪知道定是萧翼那厮多嘴,但既然母亲问起,他也不遮掩:“不错,我很喜欢他!”
      杨妃伸出纤纤玉指点了点李恪的额头:“你最好不要学太子,搞个什么男宠惹恼了你阿爷!”
      李恪不乐意了,没形没状往车壁一靠:“小谢可不是男宠。再说,我可不像太子那么无能,连身边人都护不周全。我要是看上了谁,就算是太上老君、如来佛祖也休想插手!”
      杨妃摇头叹道:“小子狂妄!这事说不得嘴。”
      李恪也不争辩,样子却颇为自信。
      杨妃深知有的苦得他自己尝过才知,人这一辈子不过是欠债还债,欠情还情,也没什么可说的,好在她对李恪一贯是糙养,随他去。
      母子两个在路上谈谈说说,很快就到了大光明寺。本来车驾要从后园入寺,但杨妃多年未出宫,此时有了这个机会,不禁泛起了小女儿心态,执意要凑凑市井间的热闹,与民同乐。按照李恪的想法,先低调地进寺,跟众人隔开,待安顿好了外祖母和母亲,再找个适当的时间,比如说天上闪着繁星的良辰美景之夜,单独去找小谢谈谈心,顺便说说自己的真实身份什么的,但当他看见小玉从车中柜子里拿出三套常服和帷帽,便知淑妃是早就打算好了,只得取消从后园入寺的打算,下车打了个暗号,吩咐四周的明卫暗卫跟紧。不多时,三人换装完毕,下了马车,李恪命司乘先将马车赶到后园,自己陪着母亲从巷口往光明寺正门走,边走还边四处寻摸,心想听说小谢在祭奠长辈,这个时候应该不会在外面看热闹吧?
      几人没走几步,就遇到了另一辆马车,飞飞笑嘻嘻地从车上跃下,做了个揖:“见过表哥!”
      转头看到了带着帷帽的淑妃一行三人,二话不说跪下磕了个头:“这位就是姨娘吧?飞飞给您磕头了!”
      杨妃将纱帘拉开条缝看了一看,夸赞道:“飞飞模样也好,礼数也好。”
      飞飞谢过姨妈夸奖,李恪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大街上对着人磕头算怎么回事?而且对着三个人磕头,一看就是投机,懵到哪个是哪个。
      飞飞回身打开车门,车中同样坐着一个带着帷帽的妇人,正是云华夫人。云华夫人见到女儿和外孙,笑道:“想着反正也没人认得,我便让飞飞带我来看看热闹,然后再带他去寺中拜见姨娘,没想到你们到这来了。”
      李恪心说你俩不愧是亲母女,这喜欢凑热闹的心真是不谋而合。
      李恪规规矩矩行礼叫了声阿婆,淑妃也行礼叫了声阿娘,云华夫人十分开心,一手拉着女儿,一手拉着外孙,走在人群之中,享起了寻常百姓家的天伦之乐。
      飞飞嘴边泛起了一个几不可见的冷笑,默不作声地冲着车夫一摆手,示意他把马车赶走,自己则随着亲亲热热的一家人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大光明寺前,善导禅师已经在高台上开讲。导禅师作为净土宗第二代宗师,进入长安广度民众,写了十万余卷《阿弥陀经》,画净土变相三百壁,功德无量。今日导禅师仍旧向民众传授念佛法门,言道贩夫走卒只要有向佛之心,日夜虔诚念诵“阿弥陀佛”,便可进入西方极乐净土。
      飞飞见有信众听得如醉如痴,口中不停念佛,又犯了嘴欠的毛病:“这老和尚倒是会哄人,见凡夫愚钝惫懒,便想了个粗简的法子让他们念佛。要是只念念佛就能到西方净土,那些又是花钱布施,又是抄经念经的人,岂不鼻子都气歪了?”
      刚刚抄了一整套经藏供奉于太武皇帝献陵的李唐皇室代表吴王殿下,不管飞飞表弟是不是有意讥讽,都不打算惯着他:“信佛一道,讲究的是心诚则灵。你可知什么叫大道三千,殊途同归?就比如那日要救颉利可汗,你就得自己动手杀人,而我只要动动嘴就可以达到同样目的。有的时候,越简单的反而越有效。”吴王殿下前面两句话还算正常,后面举的例子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纯粹就是为了揭飞飞老底。
      飞飞想要怼回去,考虑到刚见面的姨娘对自己还不错,有些犹豫,但不说又如鲠在喉,正憋屈着,杨妃发话了:“导禅师在台上讲慈悲为怀,你在下面说打打杀杀,像什么样子?”
      云华夫人也道:“飞飞,你小孩子家不要大放厥词,冲撞了高僧。”
      两只蠢蠢欲动的斗鸡被按住了,互相抻着着脖子不服气。
      云华夫人笑道:“没想到恪儿个性也是这么可爱。”
      杨妃眼中似笑非笑,斜了李恪一眼,附和道:“是呢,总是这个长不大的样子,让我发愁!”
      这边母女俩把两人的矛盾说成小孩子过家家,那边一只斗鸡不太开心,愤愤将头转向一边,忽然咦了一声:“你也在这里?”
      顺着飞飞说话的方向,李恪看到了人群中的谢渺,心咯噔一下,这真是怕啥来啥。
      谢渺因为晚上才能去佛殿念经超度师父,白天便到门口听善导讲经。听着听着,忽然旁边有两个人斗起嘴来,并且斗嘴内容十分幼稚。谢渺一看是他们两个,正待转身离去,却被飞飞发现,嚷了出来。
      李恪怕飞飞和谢渺搭上话,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于是先下手为强,拉住小谢的手殷勤问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几日过得可好?”
      飞飞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堂堂皇子,竟光天化日调戏民男,有人管没人管?
      谢渺想要把手抽出来,谁知李恪攥得死紧,几道含义不同的眼光全都聚焦到了他身上。
      飞飞不怀好意地嘲讽道:“原来表哥好这个?”
      自从上次醉酒被他拿住把柄,谢渺发现他越发无状,心中怒极,人多却不好发作,冷冷道:“松手,你拽疼我了!”
      李恪连忙松开:“一时忘情,莫怪莫怪!”
      这都是什么话?谢渺恼李恪轻薄无状,更不愿意让旁人看热闹,便将手藏到袖子里,往后退了两步,道:“听导禅师讲经机会难得,恕我不能与二位寒暄了。”
      李恪难得一次希望小谢离自己远些,便没拦他,但飞飞不肯,拉着小谢断官司:“你方才也听到我们说的话了?你觉得我说的是不是很有道理?”
      李恪斥道:“自欺欺人,你那歪理也是道理?”
      飞飞嘲讽回去:“总没有你的道理歪!”
      见两人不肯善罢甘休,谢渺只得叹了口气道:“二位来晚了,没听到开头。刚才导禅师讲了一个故事,我可以再给你们讲一遍。天竺王舍城旁,住着一位非常穷苦的老太太,叫作南陀。在一个百年才能见一次佛祖的日子里,南陀也想供奉一盏灯火,但她仅有的钱却只能买到一点点灯油。南陀就带着那盏小灯,跟着其他富有的信徒来到佛祖处,点燃灯火后诚心参拜。说也奇怪,那天晚上城中无故刮了一阵强风,将所有供奉佛祖的灯火都熄灭,唯有南陀的那盏小灯火,依然在那里燃烧,大放光明。佛祖的意思是,重要的并不在于供物的大小,而是在于是否虔诚。心中有佛,就算念着最简单的阿弥陀佛,佛祖也能感应到;若是心里存着敷衍之意,就算是抄断笔头,念遍经文,又有什么用呢?”
      李恪听了,不免有些得意:“怎么样,被我说中了吧!”
      飞飞反唇相讥:“心中不诚,抄断笔头又有什么用,何况还不是你自己抄的!”
      谢渺实在看不惯两个人的轻慢态度,续道:“黎民每天在尘埃里挣扎,遇上乱世,骨肉分离,命如草芥;赶上好世道,也不过是日日劳作才能维持生计。若是有个法子,能让人心里有个寄托,把这辛苦的人生撑下去,又有何不可呢?二位都是天之骄子,习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主宰他人命运,就连神佛面前也要争上一争,恐怕是不能体会导禅师这番苦心的。”
      这番话说完,杨妃和云华夫人的头都转了过来。
      飞飞不知是被哪句话触动了,一时没作声。
      李恪的目光也一瞬间正经起来,深深看了小谢一眼,但转眼又恢复了笑脸道:“我明明和你的意思一样,你怎么连我都骂了?”
      然后又又凑到谢渺耳旁,用不算太小的声音补了一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不敢说,翻云覆雨我倒是一定行。”
      谢渺不管他装疯卖傻是为了什么,竟敢在经讲之上大放厥词,狠狠瞪了他一眼。
      李恪还待说什么,不料讲经台上出了变故,一个邋遢汉子手提一把尖刀,蹿上了台,对着善导大骂道:“就是你个老贼秃成日里劝人念佛吃素,念得我猪肉都卖不出去了!今日你要是不给我个交代,我就把你宰了!”
      台下观众哄地一声乱了起来,有尖叫的,有大嚷的。
      有人认得行凶之人,喝斥道:“京屠夫,你疯了吗?你自己天天造杀孽,不知悔改,还怪罪导禅师?”
      京屠夫与台下对骂道:“老子杀猪卖肉,天经地义!你这厮吃得脑满肠肥,腻了口味,猪鼻子插大葱学人家吃斋念佛,你配吗?”
      台下侍奉的和尚和几个胆子大的信众便要冲上台帮忙,京屠夫尖刀指向打坐的善导的脖子,威胁道:“谁敢过来,我就宰了他!”
      受到死亡威胁的善导禅师端坐不动,面上无一丝慌乱,在混乱不堪的局面中开口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人群听到这声洪亮的佛号,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连京屠夫都停顿了一下。
      善导禅师摆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问京屠夫:“这位檀越,你要贫僧给你什么交代?”
      京屠夫愣了一下,大声道:“你断了我的财路,就要赔偿我,从此以后不许再煽动别人吃素!”
      善导道:“凡事皆讲因果,你说贫僧断了你的财路,要赔偿;那你断了猪的生路,又该怎么赔呢?”
      京屠夫眼睛瞪得像铜铃:“人怎么能跟猪比?你休要狡辩!”
      善导道:“猪马牛羊等物与人一样是胎生,都有父母兄弟。人有喜怒哀乐,害怕痛苦,畏惧死亡,猪马牛羊也是一样,怎么就不能比?”
      京屠夫嘴硬道:“弱肉强食,它们生来就该给人吃!”
      善导道:“按照你的说法,那么人是不是就天生应该被豺狼虎豹吃呢?”
      京屠夫答不上来了。
      善导道:“众生本来平等,只因吃来吃去,冤冤相报,以致六道轮回,地狱不空。檀越若觉得意难平,老僧愿意以命相赔。只是这无端杀孽,要你自己背负。今生你是杀猪的屠夫,来世就会变成待宰的猪羊,你可要想好了。”
      善导说罢,安详地闭上双眼,喃喃念佛,再不理会架在脖颈上的尖刀和京屠夫。
      京屠夫像是被定住了。半晌,只听尖刀当啷一声落到地上,京屠夫噗通跪在善导面前,叩首道:“禅师,我错了!”
      善导睁开眼,一只手放在京屠夫发顶,欣慰地微笑道:“阿弥陀佛!”
      看到这现场感化的一幕,信众们一阵欢呼,很多虔诚的信徒已经眼泛泪花,跪下磕头,跟着大声念颂“阿弥陀佛”了。
      李恪拍手赞道:“精彩!明日长安城就会传遍这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故事了。”
      飞飞暗暗松开了袖中短剑,鼻子哼了一声:“做的一场好戏!”
      李恪就喜欢跟他抬杠:“表弟以前是不是被人骗的很惨,所以看谁都像是阴谋?小谢,你说是不是?”
      李恪没得到谢渺的反应,回头一看,谢渺尤自神游天外。
      李恪见状,将飞飞撇在一边,体贴地将手轻轻放在小谢后背,这次用别人听不见的音量安抚道:“莫怕,周围有侍卫,不会这么容易出事的。”
      方才一场变故,令谢渺心中百味杂陈,想起前些日子善导对他的规劝,满腔激愤此时却生出几分心灰意冷来。正巧李恪又来讨嫌,他突然不想理会这个人,于是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李恪没反应过来,叫道:“哎,怎么突然生气了?!”
      但老天要把人推到哪条路上,真的是神佛都拉不回来。谢渺刚走出两步,突然地面一阵颤动。
      飞飞侧耳听了听,困惑地对李恪道:“我没听错吧?”
      话音未落,一队兵马从街角处出现,直奔寺门而来。为首的正是太子府右卫率长孙成。他高声叫道:“奉太子令,征用大光明寺及寺内僧众,闲杂人等退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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