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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恨意难平 ...


  •   四月初七日,光明寺中僧人将一部分佛像请出,装在特制的七宝香车中,沿着既定的路线巡游一圈,这叫做巡像,坊中市中民众争相观看,热闹非凡。到了四月初八佛诞节正日,寺中张施宝盖,殿侧罗列香瓶,释迦牟尼佛祖的金银铜石质地塑像分别被放在金银铜石盘中,供于供桌上,桌上摆满各色香花。
      善导禅师带领寺中众僧,唱着本师释迦牟尼佛的尊号,用金勺舀五色香汤淋于众佛像之上,这就是浴佛节最重要的一个仪式——浴佛。浴佛用的五色香汤是以都梁香为青色水,郁金香为赤色水,丘隆香为白色水,附子香为黄色水,安息香为黑色水,融合而成。
      善导领头浴佛罢,寺中供养人及虔诚信众上前,依次以香瓶中水浴佛。
      仪式进行了整整一个多时辰,最后,佛像被涂上磨香,灌以香水,用洁净白布擦干,安置在四周摆满香花的大殿之中。整套浴佛仪式完毕,信众们或去领结缘豆,或求子,或拜药王菩萨,各有所求,都想在佛祖生日这天讨个好彩头。
      下午还有一个重要项目,那便是善导禅师要在寺前搭台讲经。善导禅师乃是高僧大德,名声远扬,凡夫俗子能得他点化开悟一番,受益匪浅,于是中午时分,便已经有人早早在台下占位子了。
      另一边,善导禅师住持完浴佛仪式,回到禅房稍事休息后,又叫来了怀明与怀恽二人,嘱咐道:“今天吴王殿下会护送两位重要女眷到寺中。一应接待事宜,怀明照应,切不可怠慢。东宫乐人的事,便由怀恽料理,按照事先与内官说好的办。”
      怀明和怀恽各自答应。
      浴佛节僧俗同乐,宫中也比较重视,月初就派人四处到家庙供养布施。到了佛诞节当天,宫中煮了青豆羹赐给诸人食用,太子也被长孙皇后叫到立政殿吃豆羹叙话。皇后见长子憔悴消瘦了许多,很是心疼。嘘寒问暖几句后,又怕太子觉得有所依仗,更加不知收敛,便又拿捏着轻重教训了几句,让太子克己复礼,早点重新振作起来。
      李承乾木然地听着,在爷娘面前,他就是满心不情愿,也得像个乖顺的孩子。
      长孙皇后握着他的手殷殷叮嘱道:“你是圣上的嫡长子,自从出生就无比尊贵。你皇祖父太武皇帝为你赐名承乾;你父亲一继位,便将你立为太子,为你请最好的师傅,安排最好的东宫臣属,为的就是让你成为大唐最优秀的储君。所以不论发生了什么,你都要相信,爷娘从来没有厌弃过你。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父母之爱子,为其计深远,爷娘的一片苦心,希望你能明白。”
      长孙皇后一番话,倾满了慈母之心,李承乾听了也十分动容,哑着嗓子问:“阿娘,我真的还是你们最看重的儿子吗?”
      长孙皇后紧紧握住他的手:“当然!你一直都是!”
      听到母亲语气如此坚定的回答,二十多岁就已经两百多斤的胖太子委屈得像个孩子,眼泪不由得流了下来:“阿娘,不管阿爷怎么样,我知道你是最心疼我的!为了你,我也要争这口气!”
      长孙皇后看到承乾流泪,自己也心疼,认为儿子还是那个好儿子,是听劝肯上进的,心下宽慰不少,便继续开解他道:“爱之深,责之切,你不要误会圣上,他对你严厉不是不喜欢你,而是看重你的缘故。”
      承乾道:“可他同时也看重四郎,还有吴王。四郎倒也罢了,只是吴王这个小人,残害兄弟,惯会从背后捅刀子,我恨不得咬死了他!”
      长孙皇后一听此言大惊失色,虽然母子说话时,靠近身边的只一个崔尚宫,她还是吩咐道:“阿保,你让外面的人先退远些!”
      崔尚宫听命,片刻工夫,所有宫人都退到了殿外。长孙皇后流着泪轻声道:“儿啊,这种话是万万说不得的!你阿爷一生最深之痛就是兄弟阋墙。当年玄武门之变乃是为了自保,迫不得已而为之。你如今竟然对兄弟有这么大的怨恨,若是被你阿爷知道,可就真的要厌弃你了啊!”
      承乾见母亲流泪,自己眼泪也跟着下来了。两人对着哭了半晌,承乾才擦干眼泪,愤愤道:“阿娘,你心肠如此良善,但须知人善被人欺。我知吴王之母出身卑贱,乃是巢王府旧人,充入掖庭宫为宫婢,就因为有几分姿色被阿爷临幸,生了吴王和蜀王,从此以后骄狂轻纵,在阿娘面前时时僭越,我都替你咽不下这口气。”
      长孙皇后今天跟儿子谈心,儿子倒是说了真心话,没想到她却越听越心惊。李承乾不知从哪里道听途说了一些消息,形成了非常可怕的想法。长孙皇后按捺住心底慌乱,斥责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不实之言?杨妃身世并非如此,而且她一年到头也出不了两次蓬莱殿,怎么时时僭越?”
      承乾很不服气:“阿娘是人人称道的贤后,天下咸服,谁不从心底里敬您爱您。杨妃却打着修道的幌子,整日在蓬莱宫悠游,连皇后都不朝拜,难道不是僭越?她吃穿用度与阿娘比肩,甚至奢华超过阿娘,难道不是僭越?我听说,早年阿爷甚至曾经要废了您,立她为后!”
      长孙皇后浑身颤抖,大声呵斥:“胡说八道!”
      承乾第一次见母亲如此失态,急忙跪下请罪:“阿娘莫恼!我错了!”
      长孙皇后紧紧闭了一下眼,扬声叫崔尚宫。
      崔尚宫守在听着声音不对,难为她一把年纪,腿脚又不利落,却几步来近前,看到二人情形,不禁也是一愣。
      长孙皇后尽力冷静下来,吩咐道:“传我懿旨,太子身体不适,特准在东宫闭门修养十日。”
      这不就是变相禁足吗?刚被爹禁足,又被娘禁足,太子这到底是干了什么忤逆不孝的事啊!
      崔尚宫劝道:“既然是身体不适,自然要闭门休养。娘子不必特拟懿旨,这兴师动众的,只怕有心人听了会多想。便是圣人知道了,也要过问的。”
      劝完皇后,崔尚宫又推推太子:“大郎怎会惹娘子如此生气?快些认错!”
      承乾涕泗横流:“若阿娘觉得儿愚钝便罢了,只是不要气坏自己的身体。”
      话语之中仍是不认为自己有错。
      长孙皇后飞快地在心中盘算东宫的臣僚和太子身边的近臣,一时想不出谁会给太子灌输这些谣言。听了崔尚宫的提醒之后,她深知之事不能张扬。人要慢慢查,账要慢慢算。于是她再次吩咐崔尚宫:“你派个人去看看四郎在不在宫中,若是在,就让他来一趟,送大郎回东宫。”
      转而又对承乾说:“你这几日不要出门了,什么时候想明白了自己错在何处,什么时候来见我!”
      还是禁足,只是不宣之于外。
      崔尚宫立刻叫人去找魏王李泰,然后又扶起承乾,规劝皇后:“太子快起来吧,跪久了对腿疼。娘子就是再生气 ,也要顾念着大郎的腿。”
      崔尚宫是唯一一个敢直接在太子面前提“腿”字还不惹怒太子的宫人,其他都被太子用乱棍打死了。太子从小是崔尚宫看着长大的,她跟皇后一样真心疼爱太子。见皇后默许,太子便默默地站了起来,按住了隐隐作痛的腿,垂头丧气地坐在一旁。
      皇后见他样子可怜,气又消了几分,便问道:“刚才的那些事,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太子推说忘了。
      皇后的脑壳又痛了起来。恰在此时,魏王到了。说来也巧,魏王正要来给皇后请安,传话的内侍没走几步就遇到了他。
      见魏王来了,长孙皇后没再多说什么,只说太子身体不适,让李泰送兄长回东宫。
      李泰一句也没多问,立刻应承下来。转头时不经意间眼角扫到了太子的腿。对此十分敏感的太子立刻涨红了脸,难堪至极。要说他最不愿意在谁面前显露自己的身体缺陷,就是这个嫡亲的胞弟。然而在母亲面前,两人都得惺惺作态地克制。李泰问候了皇后几句,便护送着兄长离开。
      说是护送,实则有点押送的意思,加上刚才那一眼,到了殿外,太子对魏王便没有好脸色。魏王毕恭毕敬搀扶太子上了肩舆,这是圣人照顾太子患有脚疾行走不便而特批的。太子乘坐肩舆,魏王毫无怨言地在旁边伴行,在众人面前给足了太子面子。太子面色稍霁。
      魏王似浑然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事,神秘兮兮地对太子道:“大兄可知方才我看到谁了?”
      太子懒得跟他猜谜:“有话就说,不要卖关子。”
      魏王也不生气,继续道:“淑妃今天出了蓬莱殿,跟着三哥往宫门方向去了。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她顺路送儿子而已,但仔细想想不太对劲,便派了个人偷偷跟着。方才得到回报,淑妃的车在两仪门停了片刻,便与三哥告别,然后三哥竟然从永巷乘车走了。”
      永巷是连接两仪殿与掖庭宫的东西横街,为内侍宫女日常走的路。
      太子好像明白了点什么,眼睛眯了起来。
      魏王接着道:“淑妃的车后来直接到了蓬莱殿外,涌出一群宫人,连带着车旁跟着的那些人,一起簇拥着车内出来的一个人进殿了,根本没人看清那个人是不是淑妃。”
      太子听懂了魏王的暗示,难免有些不信:“你是说,淑妃竟敢私自出宫?”
      魏王露出些许惶恐:“我哪敢下此断言?不过,今天三哥不是要在光明寺做法事?”
      太子在脑中搜寻了一下之前内侍传给他的信息,问道:“卫国公是不是从突厥带回一个妇人,神神秘秘地藏在长安?”
      魏王觑着太子的脸色,道:“似乎隐约听说过,跟颉利可汗有关。”
      太子道:“哼,你难道不知,那个流离成鄙贱的女人,就是杨妃的生母,李恪的外祖母。”
      魏王佯装大惊:“竟有此事?!为何三哥一直没有公开认亲,遮遮掩掩?”
      太子鄙夷道:“这种低贱的亲戚自然要遮掩。没想到杨妃母子不但不夹着尾巴做人,倒是肆意妄为的很!真是缺少教训!”
      魏王急忙拉住太子,看了看左右,用更低的声音劝到:“大兄,不可造次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番话若是放在往日,太子没准还听得进去,可最近发生的林林总总让太子处于半疯状态,今天又被皇后训斥了一番,心中满是对吴王母子的怨怒,恨意难平,抓住这个大把柄,哪里还能轻易放过。凭什么他皇太子想要为个心爱之人做场法事就是逾制,杨妃却可以胆大包天,偷偷出宫?
      打定主意,李承乾迫不及待催促宫人将他抬回东宫,在门口就把跟得气喘吁吁的李泰打发了。李泰临走前欲言又止,李承乾没有好声气:“怎么,阿娘让你留在这里监视我?”
      李泰连称不敢,又说了几句大兄保重,好好将养之类的话,便告辞了。
      因今日是佛诞节,所有官员放假,只留下两个值班的。李承乾找了个理由,将詹事府的两个司值支走,叫右卫率长孙成点了两队府兵,另外喊了太子仆丞带人运送称心棺椁,浩浩荡荡朝光明寺开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恨意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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