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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由恨生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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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李泰从皇后处得知兄长身体抱恙,便主动提出要去东宫探望。其实,东宫闹出这么大动静,他早就知道了。昨夜太子提出无理要求之后,受到众人一致坚决地反对,太子妃差点没当场自尽。然后太子又提出以侧妃之礼安排称心后事,崔尚宫还是不同意。结果太子就发了疯,抽出一把宝剑砍了好几个宫人,包括太子妃的奶娘,说是要给称心报仇,然后披头散发守在称心床前,谁靠近就砍谁。无奈之下,崔尚宫只得又火速去请示皇后,一把老骨头差点没跑散了。最后各方妥协的结果就是,称心在宫中停灵三天,不吊唁,不举哀,不奏乐,葬制按照太子嫔等级。太子这才消停了,亲自穿了丧服为称心守灵。
皇后将此事强压下去,心中还是有些忐忑,生怕大儿子不肯罢休,又闹出什么幺蛾子。看到次子一听长兄病了,就满脸焦急,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心里大受安慰,便将实情跟二儿子交代了,还特意下了一道懿旨,让魏王代皇后去探望太子。皇后叮嘱李泰好生规劝太子,李泰满口答应,保证为母分忧。
东宫最近因为太子禁足的事情,一直保持低调,不但歌舞伎乐、打猎马球等玩乐项目停了好多天,就连访客也都被拒之门外。李泰奉皇后的旨意进了东宫,所经之处有一种狂风暴雨过境后的死寂。宫人将他引到偏殿,太子在那里搭了灵堂,身着齐衰之服,水米不进地为称心守丧,看着比为当初为祖父李渊守丧时还尽哀。李泰见太子这副样子,不禁有些牙疼,齐衰乃是丈夫为正妻守丧才穿的丧服,如今正妻和一干嫔妃都活得好好的,太子为一个娈宠整这么一出,怪不得太子妃称病不起——没气死就算好的了。
李泰当然不会去犯这位太子大兄的逆鳞,他准备顺着毛捋。尽管太子已经同意了不吊唁,李泰还是一进门就冲着灵位拜了拜,还烧了三炷香,不管是不是真心,太子大为感动,这一刻简直要跟亲弟弟尽弃前嫌。
李泰先对称心的死表示了真诚的哀悼和惋惜,然后劝慰兄长要保重身体,不要令称心于九泉不安。
太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跟魏王哭诉,称心是多么称他的心,他是多么喜爱和恩宠称心。
李泰明知故问:“既如此,大兄对他不薄,为何他要自尽?”
太子的哭诉一下子停住了,咬牙切齿半晌,挤出一句话:“谁说他是自尽?还不是因为厌弃于圣人!”
李泰急忙制止:“大兄慎言!为人子女者,切不可误会了父母的一片苦心,依我看,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或是小人挑拨。”
太子一把攥紧李泰的手:“你说对了!我知道是谁在圣人面前告了我的黑状,我一定会给称心讨个公道!”
李泰手被攥得生疼,只能忍耐,察言观色,见太子不是在试探他,便道:“此事可容后再说。当务之急,称心暴毙,自然满腹怨情,魂魄不安,大兄还是要为他好好做一场法事超度才是。”
李承乾缓缓点头:“你说的极是,只是我不能在东宫给他做法事……”语气中充满愤恨和不甘。
李泰道:“我倒是知道一处绝佳道场。大兄可还记得大光明寺的善导禅师,他进寺之初便住持了一场大法事,超度古今来往冤魂,平息了光明寺的闹鬼风波,从此以后整个怀远坊百姓安定,连带着西市都越来越热闹,大家都说是因为这位得道高僧坐镇。”
承乾一听果然动心,当即就要令人找善导为称心超度。
李泰却将他拦住:“大兄莫急,听我把话说完。光明寺一向由淑妃和吴王供养,还是事先跟他们说一声的好。我听说兕子前些天去光明寺要一个写经手,就被吴王府的长史给拒绝了。”
一提起吴王府长史,勾起了承乾的新仇旧恨,本来他这些天被帝后联手打压得憋屈不已,一听连找个和尚超度都要跟淑妃和李恪报备,顿时脾气又起来了,口不择言道:“他是个什么东西,害了我的称心,还敢如此猖狂!”
李泰急忙安抚:“大兄要是嫌麻烦,不如先派人去问问善导禅师。”
按住了李承乾,李泰又闲聊几句,便告辞了。因为怕东宫属官啰嗦,李承乾吩咐身旁一个得力内侍去光明寺找善导。
下午时分,内侍回来说,光明寺近日安排浴佛节诸事,又有吴王托付的一场大法事,诸僧分身乏术,禅师说请太子最好另选道场。
李承乾大怒,对内侍道:“你去跟善导说,称心的法事,我在光明寺做定了。你问问他,他怕吴王不高兴,怕不怕我不高兴?”
小半日过去,传话的内侍又回来了,说善导禅师答应为称心做法事,但是不能放在正殿,因为毕竟先答应了吴王殿下。
李承乾还待发火,内侍劝道:“为了称心公子身后事,请殿下还是忍一忍。”
李承乾怒道:“杨妃出身巢王府,乃鄙贱之身,多年来在宫中都不敢露面,吴王也从来不敢提其外家,怎么今年突然在佛诞节祭奠外祖?难道不是故意跟我作对!”
明明是他故意跟人家作对,可内侍哪里敢说出来,只得将听来的小道消息禀告:“吴王外祖母流落突厥多年,今年被卫国公找回来了,半月前才到长安,所以要趁佛诞节相聚,于佛前祈福,顺便祭奠亡夫。”
李承乾一听,脸色更加阴沉。内侍以为他又要发疯,战战兢兢等了半晌,却没动静。内侍大着胆子唤了他一声,李承乾这才不知从何处回过神来,咬着牙道:“很好,一个被突厥掳走人尽可夫的女人都能比我的称心高贵,我若不替他出这口恶气,枉为太子!吩咐下去,准备好称心的丧仪,三日后,我亲自送他去光明寺!”
太子耍了威风,可把大光明寺难为得够呛。善导禅师答应了之后,只得派人禀报吴王。没想到吴王听说后,意外地通情达理,只要双方不碰上,他愿意成全太子的一片深情。
无功自从那天跟着小谢去了一趟西市,吃到了许多平时在寺里吃不到的美味之后,跟小谢完全成了自己人。他身为怀明的弟子,平时也帮忙处理一些寺中的杂事。得知了东宫要来人的消息,急忙来寻禅房寻小谢,拉着他叮嘱道:“有件事住持勒令不许任何人走漏风声,但是以咱俩的关系,我特意来告诉你一声。寺里本来只有一个要在佛诞节做法事的,就是吴王,要超度他的外祖。但现在又多了一个太子,要为他府中的一个乐人做法事。听说这个乐人是枉死,所以太子哀痛不已,非要找高僧超度,这不就找到我们住持了嘛。住持也是忙不过来,一边要主持浴佛大典,一边还要接待吴王这边,便想推掉的,无奈太子不肯。没办法,只好安排在后殿举行。这下你在偏殿祭奠师父要更小心些了,不要撞到东宫的人才好。”
谢渺再次真诚地向无功表达了感谢,同时又很不理解太子的执着,问道:“太子就不能找别的高僧吗?为何非要导禅师?”
无功摆出观音座下善财童子向世人普及菩萨神通的架势,对谢渺说起了住持的令名:“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长安城高僧大德云集,各有各的本事,但有几位可是公认的第一:比如说起译经,首推弘福寺的玄奘法师;说起俗讲,首推阳化寺的文激和尚;说起超度法事,整个长安都公认大光明寺的善导禅师最强。自从当年后园闹鬼事件平息,住持的威名一直屹立不倒。”看样子无功很是为本寺住持成为行业翘楚而骄傲。
太子竟然这么重视这个乐人,冒着不惜得罪吴王的风险也要强行请善导超度。对于出家人来说,众生平等,一视同仁,只是这大光明寺的背景特殊,太子未免过于强人所难。
无功似乎看出谢渺在想什么,也有些忧心道:“合寺上下只求平安将东宫突然生出来的这场法事度过去,不要另生枝节就罢了。”
谢渺道:“太子会来寺中吗?”
无功咋舌:“怎么会?师父说那可就太不符合礼数了,会被御史雪片一样的折子压死的!”
这位太子如此行事,定不是一个肯遵循常理的人。善导和李恪究竟怎么打算的,谢渺不得而知,但总觉得没那么简单。他没把自己的推测说出来,免得给无功再增忧虑,影响他吃吃喝喝。
四月初六这天,萧府管事递来一封请帖,萧郎请谢郎过府一叙。谢渺以要给已故长辈诵经为由拒绝了。
云将跟李恪比划,寺里的师傅给小谢郎君行了方便,让他能悄悄为恩师念几卷经。李恪感慨:“没想到这明里暗里都赶在一起了。”
云将道:“若是大家碰见怎么办?”见李恪不吭声,又试探着问道:“您相处几次下来,觉得小谢郎君脾气如何?”
李恪认真回想了一下,道:“还好,生气了不会打人。”
云将一顿:您这要求也太低了。
李恪想了想,也不知道是宽慰云将还是宽慰自己:“无妨,他在佛堂,我们从后园低调进寺,应该碰不上。等到了寺里,我找个月白风清的良夜跟他坦白便是。”
云将心想,您这是要坦白啊还是表白啊?
怎么听怎么不对,云将又问:“如果您坦白了,他还是生气呢?”
李恪皱了一会儿眉,又松开了:“那就随他去!大不了由气生恨,由恨生爱。”
云将更想不明白了,问道:“由气生恨我懂,由恨怎么生爱?”
李恪恼羞成怒,鄙夷他“四肢发达,情感简单,怎知那幽微曲折不可言说处”,将他撵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