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雅集斗宝 ...
-
在弘福寺待了几天之后,谢渺从被动的还人情变成了主观的乐不思蜀,只因在这里待着实在让他的心情太舒适,太符合他的人生追求了。没有俗世的蝇营狗苟,爱怨恩仇,只有纯粹的书案生涯,在通向精神家园的大道上孜孜以求,幸甚至哉!要不是李恪找了来,只怕谢渺意志一摇摆,真的就此剃度了。
其实李恪早在小谢不见的第二天就知道了他的去处。收到暗卫传回的消息,他这才知道,原来辩机马车里的藏的就是谢渺!小谢会不会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吴王一边心虚,一边暗恨辩机,不但跟高阳勾勾搭搭,竟然还把贼手伸向了我的小谢!在这种又虚又恨的矛盾心理下,逡巡了好些天,这一日终于趁着玄奘法师带着辩机进宫,抱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想法,硬着头皮来到了弘福寺。
李恪低调地微服私访,打听到小谢的所在,径直来寻。
由于小谢帮忙,辩机很快完成了《大唐西域记》的整理和誊写,今日法师和辩机就是进宫进献书去了。工作告一段落,小谢也油然而生一种成就感,正心情很好地在翻阅译稿,不速之客李恪就到了。
由于小谢太过专注,李恪进屋站了半天,他也没发现。李恪只得虚虚地咳了一声,小谢抬头见是他,一愣,脱口而出道:“你怎么阴魂不散?”
李恪满头黑线:“我又没死……”
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小谢站起身来,揖了一揖:“不知学士因何而来?”
李恪见小谢称呼没变,有些意外,试探着道:“那个,你那天是跟着辩机和尚走了?害我好找。”
小谢把路上偶遇的事按下不提,问道:“我记得当时跟你道过别了,不知忙着找我所为何事?”
看这样子不像在生气,应该还不知道我是谁?李恪内心一阵窃喜,从怀里掏出一张精致的请柬道:“我是来给你送这个的。”
小谢接过来展看,原来是四雅集的贵宾帖,杜北毫没找到他,就把帖子留在了大光明寺,被李恪拿到。一看日子,就是明天,看来这位是踩着点来的呀!
既然已经答应了助杜北毫一臂之力,小谢自然要去。今天就要赶回城中,明天才来得及参会。于是谢渺给辩机留了一张便笺,便随李恪回城了。
路上,李恪问小谢这几天在弘福寺有什么见闻,小谢随意道:“经辩机大师推荐,玄奘法师想要收我为徒。”
“什么?!”说的人轻描淡写,听的人好像头顶炸了个响雷:“你没答应吧?!”
小谢横了他一眼,李恪也反应过来,如果答应,就不会跟他走了,开心道:“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小谢怕自己一开口就要吐出来。
偏偏这恶心人的玩意还不自知,好奇道:“你跟辩机是怎么认识的?”
小谢总不能说辩机是自己师叔,这样就露馅了,编了个理由道:“我在扬州大明寺的时候,见过辩机大师,算是有一面之缘。”
李恪摸着下巴道:“原来如此 ,真是孽缘啊!”
就这位最大的孽缘还好意思说别人,真是心里一点数没有。小谢忍住了吐槽的冲动,旁敲侧击道:“我自幼长在寺中,与佛有缘,本来早就应该剃度。”
李恪忙纠正他的想法:“话不能这么说,你从小在寺里长大,直到今日还在俗世,恰恰证明你与佛无缘,不该当和尚!”
这么一说,竟然也有些道理,小谢被噎住了。
李恪当然想要彻底打消小谢的念头,不遗余力地利诱道:“你不是要进弘文馆的吗?那么多历代名帖等着你,出家做和尚可就看不到了!”
这句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小谢没作声。
李恪趁热打铁:“明天的四雅集,我正好同你一道去长长见识。”
小谢烦他:“学士生于大贵之家,什么样的好东西没见过,只怕你家有些东西,四雅集也拿不出来。”
李恪大摇其头:“人外有人,物外有物,这四雅集展示的是全国文房四宝的翘楚,总是有可观之处的。”
厚脸皮常有理,小谢也是拿他没有办法。李恪成功地把小谢人也带回了长安城,心也带回了长安城。他尤嫌不足,暗自琢磨:玄奘法师最近译经是不是太缺人手?应该想想办法,要么给法师再提供点人力物力,要么给法师找点别的事做,分散一下注意力?尤其那个辩机,真是多管闲事。
此时带着辩机行走在宫内的玄奘法师,心有所感,停下来望了望天空。辩机在旁轻声询问:“法师,您看到了什么?”
玄奘法师看着飘来的一朵乌云道:“天有阴翳,人有恶念。”
辩机眉毛微微蹙了一下,问道:“该如何化解?”
玄奘法师从容道:“无须。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
四雅集是在立夏前一日——送春日举行。本来送春日这天,文人墨客就有集会的习俗,四雅集的组织方正好在这富有诗意的日子里邀请一些名士前来,一边观赏斗宝,一边用上等的笔墨纸砚留下些诗文字画,可谓互生光彩,相得益彰。
四雅集在东市西市轮流举行,民间组织,官方参与,今年轮到东市做东道。这天,整个长安城里的笔墨纸砚铺子歇业一天。虽然斗宝是专业人士在东市提供的场所内展示和比拼,但不妨碍爱看热闹的人们在外围等里面的消息。为了扩大影响力,东市和西市还分别在赛场外搭了台子,请擅长说唱的艺人随时待命,等里面传递实时消息出来,再绘声绘色地讲给众人听。东西两市明里暗里较劲由来已久,但凡是个赛事,都要使出浑身力气压对方一头。上次三月三荡秋千大赛东市输了,东市令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这次便寄希望于东市的店铺能够争气些,在斗宝会上拔得头筹。
能坐在宽敞的大堂内近距离观摩斗宝的,除了各家店铺的主要人物之外,都是手持斗宝会请柬的。收到请柬的包括但不限于文人墨客,还有官私两边的采买商人。
小谢坐在雅座上,看着拿着一把折扇半遮面的李恪,怎么看怎么别扭。李恪为了安静观赛,不想被朝廷派的采买官员认出来,给自己贴了一个络腮胡子,同时还怕小谢的美色被别人看了去,让小谢在屋里也不摘帷帽。好在四雅集也有外国客商,尤其那些来自波斯大食的,也都裹着厚厚的头巾或者头纱,小谢便也不显得突兀。
斗宝开始,首先是毛笔的比拼。缺了小谢的两管笔思无邪和思美人,头筹毫无悬念地被宣城陈家夺得。他家出的也是一只紫毫笔,精选紫毫加上羊脂玉的笔管,精美难言,众人啧啧称叹。杜北毫因为今年的参赛物不是笔,所以也在鉴笔专家之列,近距离观赏之后,众人一致推选此笔为王。鉴定完毕,杜北毫回到座位,悄悄对二人说道:“此笔虽好,单论毛色,却比思无邪略差一筹。”言语之间不无遗憾。李恪听了,得意洋洋地挥舞了两下折扇。
按照出场顺序,第二个就是墨类。今年妙笔阁上报的参赛宝物不是笔,而是墨,一下子引起了众人的关注,连制墨世家易水奚氏都曾暗中打听,妙笔阁得了什么宝墨?杜北毫心虚没有说,却被认为是想要一鸣惊人。当他拿出那块韦诞墨时,众人的反应是:“不错!”“只有这个吗?”“还有呢?”被炒到最高的期待值像坐了滑竿,一下子出溜到底,观众难掩失望,奚氏的嘴角不免泛起志在必得的微笑。
奚氏家主名叫奚齐,有些讥诮地看着杜北毫道:“妙笔阁本来专卖毛笔,这次能得一块传世的散墨,实属难得。恰巧我这里也有一块古墨,请各位品鉴。”
说罢打开墨盒,从里面拿出一块圭形古墨,上面描金仙鹤灵芝图案。看墨的大小形制颜色,定非凡品。专家们鉴定一番后,认定为品相上好的张永墨。张永为南朝宋人,通晓经史,善为文章,喜欢自造纸墨,所造之墨被称为六朝最佳。虽然奚氏拿出的张永墨的年头比韦诞墨晚了一些,但在个头和品相上超出很多,韦诞墨明显落于下风。
奚齐赢了之后也很有风度,好心劝杜北毫道:“杜公,术业有专攻,你且专心卖笔,这墨上的事情就不要强求了。”
不愧姓奚,挺会奚落人的。杜北毫不蒸饼也要蒸口气,从怀中拿出小谢送给他的池柳墨道:“且慢!我这还有一块墨,乃是我妙笔阁的供奉所制,请大家品鉴。”
今天一早见面的时候,杜北毫就拿着拟好的制墨分成的文书,一式三份,请了李恪作见证人,将谢渺聘为妙笔阁的特别供奉,待新墨制成批量生产的时候,与谢渺五五分成。杜北毫送给小谢一方印章,日后小谢要想用钱,只要有妙笔阁分号的地方,直接去柜上支取便可。所以,他现在可以名正言顺地将墨打着妙笔阁出品的名号亮相了。
俗话说内行看门道,行家一搭眼,就知有没有。奚齐一见到此墨,眼睛就挪不开了。杜北毫按照小谢所教,介绍此墨的优点,然后进行了现场演示,请一位名士用磨好的墨汁当场在宣纸上写了一首诗,众人交口称赞好墨,负责来采购订货的商人们已经向杜北毫打听,这墨怎么卖的?想要大批购买。
当然也有审慎的采买人道:“我之前一直是跟奚公进货的,不如先看看奚家有什么新货再说。”
奚齐脸上一阵青白,他带来的新墨还是松烟墨改良的,无论从色泽、持久度、纯净度还是香味方面,都不如妙笔阁拿出的这块池柳墨。他意识到这种优质墨若真的由妙笔阁研发出来,并且大量产出的话,不到两年,像奚氏一样的制墨世家都将受到严重威胁,宣纸的前车之鉴就摆在那里。
奚齐在众人注目之下,只得将自家改良的松烟墨拿了出来,结果当然比不过谢渺博采众长、精心研制的油烟墨。
采买人都很现实,见代表制墨届最高水平的奚家都败下阵来,一拥而上询问杜北毫,新墨什么能时候能大量上市,甚至有人要直接预定一年以后的货。
杜北毫没想到众人这么买账,但毕竟新墨还没有投入生产,就算相信谢渺的人品,他也还是心里没底,于是采取保守态度,对众人道:“如果顺利的话,明年此墨就可以和大家见面,但今年就抱歉了,还请大家继续捧奚公的场便是。”
杜北毫出自真心,但奚齐以为他是在讽刺自己,勉强维持着风度,铁青着脸带着自己的墨回到了座位上。他刚一坐下,几个奚家元老级的人物就急切地开始围着他说着说那,奚齐的脸色也越来越浓重。
四雅集分为笔墨纸砚四大部分,每一部分赛出传世类之后,再赛创新类。等到创新类都展示完毕之后,会给众人留一个讨论和订货的时间。另外,每场中间休息一刻,换上新的茶水点心果品。
这边墨类比拼以杜北毫的新墨抢尽风头,众人喝茶休息后,下一场纸张的比拼开始了。
本场中,传世类头名被越州风雅轩的一卷晋纸夺去,有鉴师认为这是王右军用剩的纸,虽然其他人不同意,但其作为珍贵的晋代古纸,还是极为难得的。近年来在造纸行业独占鳌头的宣州博雅堂却并不在古董方面争短长,作为后来居上者,博雅堂深知创新才是立足之本,于是这次新任堂主曹方平不慌不忙地拿出了一叠笺纸。这笺纸有的浮碧,有的殷红,共有五种花色,因而被称为五花笺,小巧玲珑,精美异常,一亮出来,就惊艳众人。刚刚在试墨在宣纸上写诗的名士扼腕,如果能在这么美丽的笺纸上写出清词丽句,岂不相映生辉?
李恪看到,有点不爽地对小谢咬耳朵:“连宫里都没看到这么别致的笺纸,博雅堂竟敢藏私,真是大胆!”
小谢把头往一边偏了偏:“也许人家只是刚刚制作出来。再说宫里用这种笺纸,被御史进谏轻浮怎么办?”
李恪道:“御史哪有这么闲,这点小事都管。”
小谢突然问道:“学士经常进宫?似乎对宫里的东西很熟悉。”
李恪摇了两下扇子掩饰道:“没有。只是上巳节那天,圣人与百官在翠微行宫同乐,作诗的时候没见到这种笺纸,所以我推测宫里没有。”
小谢毕竟没有参加过皇帝大宴群臣饮酒赋诗的场合,暂且相信了,李恪顺势转移话题:“你说刚才那卷晋纸到底跟王右军有没有关系?”
小谢摇摇头:“距离有点远,没看清。”
李恪拉起小谢:“那我们就靠近点仔细看看。”
这已经是前面一个环节的事了,这人是反应迟钝还是后反劲儿?让人家把收起来的宝贝再亮给他一个人看,岂不唐突?谢渺不想跟他走,无奈李恪完全不顾及面子,在大庭广众下跟他拉拉扯扯,谢渺为了不引人注目,只得妥协。
李恪拉着小谢径直来到风雅轩的座位前,对轩主拱了拱手道:“轩主,可否把晋纸拿出来给我们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