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译经大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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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谢跟着辩机进了弘福寺，寺前有两株古柏，乃玄奘法师亲手所植，树龄尚小。辩机介绍说：“法师栽树时，曾说待佛经译成之日，树应亭亭如盖矣。”两人对视，不约而同想起了云门山后崖上的两棵千年古柏。
玄奘法师每日译经不辍，夙兴夜寐，此时正带着两个得力弟子窥基和圆测在翻经院工作。辩机带着小谢先参观了译场，看了看译经者们所作的事情。译场除译主玄奘法师外，大部分都是助译者，还有朝廷派来担任监护或润色的官吏、杂役书手等。译经的程序一共有十道：译主翻译大小乘经典，证义负责审读译成的文字，看看与梵本有无出入或错误，再核译主斟酌决定；证文在译主宣读梵本时，注意他所宣读的和原文无出入；度语负责把梵文的字音写成中文；笔受把梵文的字义翻译成中文字。此外，还有缀文负责调整句式结构，参译负责校勘，刊定负责去芜存精，润文负责润色文字。这九道工序完毕之后，还有最后一道梵呗。
其实工序虽多，主要还是两个环节，一个是玄奘法师负责口语翻译和宣讲解释，一个是助手将其记录并整理，有疑惑处向法师请教、商议，力求无误。
介绍了诸人职责之后，辩机就交代谢渺自己先参观，他去回禀玄奘法师。辩机也是玄奘法师的得力助手之一，不过他最近没有帮着译经，而是在记录整理法师口授的《大唐西域记》，记述法师取经路上的西域各国情况，充满异域风情。这书是给天子解闷用的。等辩机跟法师禀明，来叫谢渺的时候，他正跟一位证义讨论问题。这位担任证义的僧人名叫圆测，是玄奘法师的入门弟子，今日正在审读一篇翻译好的经文。谢渺征得他的同意，在旁看了一会儿，就其中一个字的翻译提出了不同意见。这个字及其组成的词经常出现在语篇的起始位置或者句首，作用是连接，引出下面的说话人，若是以往译经，都是把它作为语气词忽略，如今玄奘法师也是这么做的。圆测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但谢渺却提了个不同意见。他看出玄奘法师的翻译原则是依照原本逐字翻译，反对随意增删，如果此处还是把这个字省略掉，有悖于法师的译经宗旨。圆测听了，觉得有理，便请教谢渺：“那么檀越觉得这个字如何译为好？”
谢渺道：“不如译为‘时’‘尔时’如何？”
圆测咂摸了一下，觉得甚妙。正好辩机是来传法旨让谢渺面见的，圆测便跟着一起去，要跟玄奘法师商议这个字的译法。
三人从译场走出，来到竹林掩映的翻经院。行走间，谢渺不由得慢慢屏住了呼吸。辩机察觉他的气息变化，回首一笑道：“不要紧张，法师很是慈蔼。”
三人来到法师禅房前停住，一切以译经事为重，圆测先进去向玄奘法师汇报了审读情况。过了一会儿，圆测出来，对二人道：“法师请二位进去。”
谢渺虽然一直紧张，真正见到玄奘法师时，却站得如青松般安稳，双手合十至胸前，双眼低垂，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参见法师。”
玄奘法师果然如辩机所说一般慈眉善目，十分客气地道：“请问居士尊号上下？”
“不敢，弟子名叫谢渺。”
法师直入主题：“适才听圆测说了谢居士的译经建议，颇为妥当，又听辩机说了你与我佛的渊源，不知居士可愿意入我译经院？如果你愿剃度，我可收你为亲传弟子。”
此话一出，诸人皆惊。法师如今的入门弟子只有在场的这三位——圆测、窥基和辩机，都是归国后收的。这三人原本便是杰出人才，个个都有过人之处，为了译经，玄奘特将三人纳入门下。其中窥基出身将门，伯父便是当朝名将尉迟恭，奉敕为玄奘弟子，可见法师收弟子的门槛不可谓不高。如今法师只听了两个人对谢渺的介绍，三言两语就要收徒，无怪众人震惊，这里面当然也包括小谢自己。一位如活佛在世般的高僧要收自己为徒，谁谓西天路遥？自有真佛导引！十万伽蓝、千万信众心之所向，如今这大机缘就摆在他面前。
小谢跪了下来：“弟子叩谢法师！但弟子有一桩尘缘未了，心中挂碍。不知法师能否给弟子一段时间，了却这段尘缘，到时任由法师差遣。”
还跟法师讨价还价？对师侄变师弟还些微有些别扭的辩机和尚，听了小谢的回答不由得感慨，五年过去，这性子是越来越随心所欲了。他瞄了瞄旁边两位，见两人表面上没什么反应，心想这两位跟着法师译经果然境界精进了不少，看来自己还得加紧步伐把《大唐西域记》完成了，多参译些经文才好。
玄奘法师听了小谢的话，既没有感到意外，也没有试图劝说，只是叹道：“一念生则万念生，一念息则万念息。生生不息，只怕尘缘难了。既如此，便如此罢。”
小谢又叩首，拜别玄奘法师，退了出去。
旁边的窥基和尚问道：“法师，当日弟子乃是大俗人一个，既放不下父母，也放不下妻妾，别说一桩尘缘，便千万桩尘缘也未了，您怎么硬是请皇上下旨命我出家？”区别对待太明显，难怪一向是天之骄子的窥基有此疑问了。
辩机心里暗道，原来你还是没忍住。
面对弟子这么直接的问题，玄奘法师反问：“你现在放下了没有？”
窥基一怔：“放下了。”
玄奘法师道：“正是。你出家便能放下，他便是出家也放不下，这就是缘由。”
窥基双手合什：“弟子明白了。”
玄奘法师又对三人道：“与其入了佛门以后惹祸，不如惹了祸以后再入佛门。”
圆测乃是新罗王孙，自幼出家，15岁入唐求法，通晓六国语言，如今跟随玄奘法师，一边译经一边学习唯识论，一向不太关注世俗事物。窥基出家前是在红尘里打滚的人，然而正如玄奘法师所说，出家后放下得干脆利落，再不烦尘俗间事，就算法师说的话里有八层意思，他也懒得去深究。只有辩机介于二者之间，已经出世却又入世，但是他心态好，无论法师说的什么意思，他都欣然接受，想了想请示道：“法师，不如我留谢渺在这里住几日，让他耳濡目染些也好。”
法师说了两个字：“随缘。”
辩机明白这是随他怎么处置的意思，便恭敬地应了声“是”，也退出了禅房。出来一看，谢渺还在翻经院门口站着没走。他指着谢渺一边摇头一边叹气：“你呀你呀！”
谢渺跟着他走出院子，问道：“我们去哪？”
辩机边走边绷着脸道：“我不管你有什么大事要干，这几天都得给我放下，在此处住着，帮我把一本书整理出来。”
“什么书？”
勾起了谢渺的好奇心，辩机又恢复了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故作神秘道：“一本你看了就放不下的书。”
待谢渺拿到书卷的时候，发现他这位师叔还是基本做到了出家人不打诳语。辩机让他帮忙整理抄录的，正是玄奘法师口授的《大唐西域记》。法师当年混在难民中出关，一路向西，途径128国，才到达印度。今上召见法师时，对当年的非法越境之事轻轻揭过，对他所说的沿途经历表现出了极大兴趣，要求法师将沿途各国的情况写下来，法师便带着辩机编写此书，在译经的空隙里，口授辩机，整整搞了一年半，这才完成初稿。辩机正愁没人帮忙整理，天下掉下来个才华横溢的师侄，这个大好机会当然要抓住，于是打定主意不放小谢走。
谢渺心软，本来就想还师叔一个帮他引见玄奘法师的人情，便也顺水推舟，决定留几日帮他把书稿编次誊抄出来。没想到一打开书稿，就真的爱不释手了。书中一共记载了沿途各国的疆域、历史、文化、语言、习俗、物产，读来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可称得上是一部游历巨作，尤其里面还有很多佛陀的传说故事，精彩纷呈。不管当今皇帝是出于什么目的让玄奘法师写这部书，谢渺打赌他肯定爱看。当然，里面也有些玄乎的地方，令小谢忍不住要辨认一下，这到底是不是真的？有一天正在誊写的时候，小谢突然停了笔，盯着手卷上的内容不语。对面负责校对审核的辩机见他不动了，挑了挑眉毛问道：“怎么了？”
小谢毕竟年轻脸皮薄，脸微微一红，道：“没什么，就是感觉有点扯。”
辩机眉毛挑的更高了，深深不以为然道：“不要瞎说！法师说的怎么会扯？这都是法师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求证过的。”
小谢还是不认同：“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也未必是真。”
辩机看他这么较真，拿起来一看，失笑：“原来是这个！”
让小谢觉得有点扯的，是屈支国王弟□□割而复生的故事。屈支有一位国王出去巡视，临走前把王朝和后宫都托付给王弟。王弟为了取得他的信任，把一个金盒子给了国王，让他巡视回来再打开。国王便带着金盒子上路了。巡视回来后，有人向他进谗言，说王弟□□后宫。国王很是生气，质问王弟，王弟便让他把那金盒子打开来看。结果一打开，里面装着王弟割下来的一截阴~茎。原来王弟早就畏惧谗言之祸，特意留下铁证，以证清白。国王大为感动，从此以后，王弟可以自由进出后宫。后来有一天，王弟行路时，看到农夫要赶着一群牛前去阉割，触景生情，便买下了这群牛。由于这慈善的行为感动了菩萨，他的阴~茎又长出来了，所以便禀报国王，以后再不入宫。国王觉得此事很奇特，便建造了一座佛寺，表彰王弟的美好事迹。这座佛寺就是大唐所说的奇特佛寺。
辩机见小谢怀疑的是这则故事，便道：“那你觉得真相是什么呢？”
小谢心想，这还用问，明显是这王弟本就心存不良，不知道割了什么动物甚或人的阴~茎假装是自己的。□□后宫是实，后来又长出来是假。只是这国王被他骗的团团转，未免太傻。这佛寺不愧名叫奇特佛寺，真是来的奇特。
辩机似乎看出了他所想：“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国王信也罢不信也罢，不过是各人还各人的业障罢了。好在他们都有向佛之心，留下一座佛寺宣扬佛理，算是一桩好事，我们又何必太着相呢？”
小谢还是有些不解：“法师把这桩事情写进书中，难道不怕皇帝看了觉得荒唐？”
的确，这种有明显漏洞又影射皇家的故事，一般不该被选入直接呈现给皇上的书稿中。辩机知道这个师侄自小聪明敏感，放下手稿，怅然叹道：“这故事是我第一次随法师面圣后，当晚法师对我讲述的。”
小谢悚然一惊，看着辩机道：“你那天遇到了谁？”
辩机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容里有些嘲笑，似乎又有些自嘲：“很多人，都是宫里的贵人。”
小谢看着自家师叔的花容月貌：“你是不是又遇到了看上你的女檀越？”
这事情以前在越州又不是没发生过，那个时候小谢年纪尚小，躲在后山练字不到前殿，但他也知道师叔因为年轻貌美修为高被众多信众追捧，这信众中有一大半是女的。后来师父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会影响师叔的修行，便让他出门挂单云游去了。
小谢现在想想，其实师父当初可能错了，像师叔这种四处招蜂引蝶的体质，就应该关在后山不要见人，才能彻底断绝修行路上遇到的红粉骷髅。他腹诽师叔的时候，浑然不觉得自己的绝世容颜招风体质没比辩机更有甚之。只能说他们寺里的特产就是佛系美男。
一句揭老底的女檀越让辩机脸僵了一僵，小谢却还不依不饶，追问道：“是不是送你枕头的高阳公主？”
辩机卷起手稿打了小谢的头一下：“不要胡说！宝枕是捐给寺里的，不是送给我个人的。再说就算她看上我，我就要就范吗？你个逆徒口无遮拦，讨打！”
小谢见高僧恼了，赶紧服软：“师叔我错了！”
辩机刚露出点对他及时认错的满意，小谢又补了一句：“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国王连亲弟弟都猜忌，何况你可不是皇亲国戚！”
辩机气笑了，又拿起一沓手稿扔到小谢桌上：“赶紧抄写！抄不完不许吃饭！”
迫于师叔淫威，小谢只得伏案继续苦干。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译经大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