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亭始末新记》明如月明

19、故事故人

　　俗讲本是佛寺为了向民众传教讲经，加工了说唱经文故事，由专门的俗讲僧说给百姓们听的，目的是寓教于乐。后来因俗讲的故事精彩，形式新颖，被大众喜欢，便逐渐走入民间，内容也不单单拘泥于佛经，而是往历史传说、民间故事、市井传闻等方面发展。这《萧学士智赚兰亭序》便不知是哪个落第文人写的，用的新鲜出炉的热乎题材，当事人除了辩才和尚，尚且都在世，比起历史故事，听众的心理肯定是更倾向于当今的八卦，因此这个故事受欢迎程度很高，很多俗讲人都会讲唱。只是故事毕竟已经出来了大半年，场次安排没有那么频繁了，最近摘星楼都没有表演过这个节目，没想到今天请萧翼过来，又赶上了。主角在现场听编排自己的故事，不知道会不会在意。杜北毫瞥了一眼李恪，发现他神色如常，才稍稍放下心来，再看小谢，只见他十分专注地在听。
　　这段故事从王羲之写兰亭序说起。王羲之将原贴留给五儿子王徽之，王徽之第七代孙智永禅师在永欣寺出家。永禅师近百岁去世，将真迹留给了弟子辩才。辨才俗家姓袁，祖上曾经做过梁代的司空，学问渊博，文章写得好，弹琴、弈棋、写字、绘画，无一不精，是个多才多艺的高僧。辩才跟智永禅师一样，擅长书法，他临摹永禅师的书法，能达到以假乱真的程度，就算拿着原本对照，也很难分辨。这么喜爱书法的人，得到兰亭序真迹当然很珍惜。辨才在卧房的房梁上开凿了一个暗格，用来放兰亭帖。
　　当今圣人酷爱王羲之说法之事世人皆知。李世民处理政事之余，唯一能正大光明进行并且不被魏征等谏官指责的爱好，就是练习书法了。圣人非常喜欢临摹王羲之的法帖，几乎把存世王羲之的书帖收齐了，但就是没有最负盛名的兰亭序。多方推求之下，得知此帖下落在辨才那里，圣人便特意传召千里，将辨才请来长安，专门选了一间佛寺供养他，赏赐丰厚，只为兰亭帖。谁料辩才咬死了自从智永去世后，永欣寺也经历丧乱，兰亭贴遗失了。无奈，圣人只好把智永放回了越州。后面又派人反复调查求证，但种种迹象表明，此贴就在辨才那里。于是圣人便又下诏召辨才进宫，重新询问他兰亭帖的事。就这样折腾了三次，辨才始终不改口，最终也没有献出兰亭帖。
　　圣人为此事一直闷闷不乐，想起来就跟大臣们念叨。最后还是房玄龄出了个主意，推荐萧翼去跟辩才要兰亭贴。萧翼跟圣人要了几份二王的杂帖，隐姓埋名，变换身份来到永欣寺，自称是落第书生，来越州贩卖蚕种，维持生计。萧翼在永欣寺“巧遇”辩才，攀谈一番，一见如故。此后萧翼便经常出入寺中 ，与辩才一起弹琴下棋，喝酒品茶，论文赋诗。一个月后，萧翼主动给辩才看了梁元帝的一幅《职贡图》，从绘画聊到了书法。萧翼装作不经意地提到自幼喜爱王氏父子的书法，行囊里总是带着二王的书帖真迹。辩才一听很感兴趣，请他第二天带到寺里来，两人共同欣赏。萧翼欣然答应，第二天准时带着杂帖赴约。辩才看罢，说这帖好是好，但不如兰亭贴。萧翼便用了激将法，说兰亭贴早已不在人间，辩才争强好胜，说出永禅师将兰亭真迹交给他的事情，并约萧翼第二天来看。然后辩才连夜从房梁上拿下来了兰亭帖。二人就真假问题争论半天，最后萧翼承认此乃真帖，甘拜下风，还大方地将自己的二王书帖借给辩才临摹。
　　辩才每日早晨都在窗下临学二王真迹，把兰亭帖和几份杂帖都放在书案上。其间，萧翼来往了好几次，辩才也不再将兰亭帖藏到房梁上。寺内的弟子也都对萧翼放下了戒心。有一天，辩才外出，萧翼来了，对辩才弟子说，自己忘了东西在辩才屋内。弟子不疑有他，开门让萧翼进去。萧翼便卷了案上诸帖，扬长而去。辩才还未回寺，便接到官府传召，说有京城特使要见他。辩才到了官衙，发现这特使竟然就是那姓萧的书生！萧翼当面告诉辩才，自己就是奉皇命来取兰亭帖的，如今已经拿到了。辩才当时便哽咽气绝，被人救了好久才苏醒过来，而此时萧翼已经骑马出发，日夜兼程赶回长安，向圣人献上了兰亭序真迹。圣人大喜，提拔萧翼为礼部司勋员外郎，赏赐了金银珠宝，良田骏马，并赏赐房玄龄彩锦一千匹。
　　圣人一开始恼怒辩才欺君，后来因为他年事已高，不忍心加刑，几个月后，仍然赏赐了辨才钱粮。辨才不敢将这些赏赐据为己有，拿出来造了三层精美的浮屠塔。而他因为惶恐害怕，得了重病，不能吃饭，只能喝粥，年终就去世了。
　　俗讲人连说带唱，几个角色还用不同声音演绎，堪称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在摘星楼吃饭的人都听进去了。整段讲完，喝彩声不断，还有人往台上扔彩头。俗讲人连连作揖答谢。
　　杜北毫在俗讲人讲到萧翼偷了人家书帖，还当面气得老僧昏厥的时候，偷偷觑了一眼李恪，而这个时候李恪却在看小谢。杜北毫顺着李恪的眼光看去，谢渺虽然眼睛还是盯着俗讲人，一只手却无意识地倒了一杯桃花酿，放到嘴边一口饮进。杜北毫以为他倒错了酒，刚要吱声，却见小谢根本没有反应，李恪悄悄对他摆了一下手，杜北毫便闭了嘴。
　　故事讲完，众人打赏，小谢对李恪道：“学士身上可有散钱？他讲的这样精彩，何不赏赐他些？”
　　李恪依言从腰中荷包里拿出一粒成色上好的金珠，瞄准俗讲人，准确地抛到了他的手边，力道不轻不重。俗讲人看清是金珠之后，冲着二楼连连作揖感谢。
　　李恪不在意俗讲人，只对小谢笑道：“你说赏便赏。”
　　杜北毫也凑趣道：“看来小谢郎君是第一次听这故事。”
　　小谢道：“不，我在扬州也听过，只是没这个人讲的好。”
　　李恪道：“我刚刚还奇怪呢，你怎么听过了还这么喜欢？我们俩在旁边都不敢说话，只怕扰了你的兴致。”
　　小谢又倒了一杯桃花酿，一口饮下道：“这故事好听。尤其是说你拿到兰亭真迹，召辩才禅师到官府，当面向他揭示身份的时候，有读太史公书荆轲刺秦王图穷匕见的刺激感，真是精彩。”
　　虽然辩才欺君在先，但毕竟人家是家传的宝物，不想进献也是人之常情，而萧翼骗了人家东西之后，还对老僧杀人诛心，差点没把人家当场气死，这怎么看都不厚道，还精彩？小谢郎君平时不是这样的人啊？杜北毫听小谢说完这段话也糊涂了，搞不清他到底是夸赞李恪，还是在说反话。
　　李恪脸皮一向很厚，此刻被他挤兑得只能苦笑着解释：“哪有这事，这段是编者杜撰的。”
　　小谢道：“哦？这么说你没有当面气他，他这病都是因气量狭小，自己吓出来的。”
　　杜北毫眼观鼻鼻观心，嘴巴闭着，耳朵张着。
　　有第三人在场，李恪不好多说，只微微一笑，岔开话题道：“你怎么喝起酒来了？”
　　小谢好像这才发现自己喝错了东西，举杯的动作一顿，失笑道：“是呢，这酒味道跟酸梅汁差不多，我竟没有发现。”
　　杜北毫狂汗，这桃花酒就是再淡，也不能跟酸梅汁一个味道啊，小谢郎君这是怎么了，听个故事听得味觉出了问题？
　　小谢放下酒杯，对杜北毫道：“多谢杜公款待，我喝了两杯酒，觉得有些疲乏，想要回去了，不如就此别过。”
　　杜北毫起身道：“那我送二位回去。”
　　李恪道：“不必，我送他回去便是。”
　　两人争着相送，小谢却谁的情也不想承，道：“不用劳烦，你们都住在这附近，何必为了我大费周章。”说罢站起身来，对二人一揖：“留步！”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杜北毫犹犹豫豫地问李恪：“小谢郎君是怎么了？”
　　李恪倒是很淡定：“喝醉了。”
　　杜北毫：……
　　一杯倒吗这是？！
　　李恪不放心小谢，跟杜北毫告辞，追了出去，奇怪的是，就这么短的工夫，小谢就不见了。李恪回头问云将，你看到他往哪边去了吗？云将摇头，心想，我一直守在雅间门口，跟着你一起出来，我怎么知道。
　　而小谢没有从进来的门再出去，而是绕过大堂，来到食肆后面的庭院，这里有一道后门，日常供送货的人以及伙计下工出入的。他从后门离开，就是不想被李恪或者杜北毫追上。后门连接的稍窄些的巷陌，四通八达，小谢下意识地选了一条与怀远坊方向相反的巷子走了进去。他心思烦乱，随意乱走，不知怎么来到了金市。东西两市皆有金市，店铺的主营业务都是买卖、鉴定金银器物和珠宝。长安从天子到官员、富商之间，都流行使用金银器，天子甚至会令少府监中尚属的金银作坊制造一些金银器皿，赐给有功之臣。这些器皿有时也会在市场上流通，主要集中在东市的金市，而东市的金市所卖的珠宝基本也是比较庄重的冠冕所用。西市则有大量胡商聚集，经营来自波斯大食的玛瑙、宝石，以及来自于阗的玉石，南海东海的宝珠等，是全国买卖、加工金银珠玉的中心。这里的西域商人特别擅长珠宝玉石的鉴定，有许多腰缠万贯的宝石商。
　　小谢倒没什么金银珠宝可以变卖，也对这些不感兴趣，正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走，一辆过路的马车停了下来，车内有人掀开窗帘，轻轻喊了他一声：“阿渺！”
　　小谢停住，侧身望去，只见一张如朗月般的脸庞正带着微笑看着他，似乎有些欣喜又似乎有些嗔怪，但那声音仍像三月的春水一样温润：“你来长安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小谢万万没想到在这里能遇见故人，喃喃道：“师叔……”

作者有话说

　　文中萧学士智赚兰亭序故事，来自唐代何延之《兰亭始末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