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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流光溢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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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恪把马鞭一折,攥在手里,笑道:“还好我来得早,要不就错过了。”
谢渺心情复杂,一方面萧翼的确帮自己还了杜北毫的人情债,另一方面,令他不舒服的感觉难以消除,这个人真是阴魂不散,总在他面前晃悠。
杜北毫看到大恩人,赶紧拜谢,并说了两人要去妙笔阁鉴墨。李恪一听来了兴趣:“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算我一个。”
杜北毫自然是欢迎的,谢渺也没有理由反对,于是李恪放弃了骑马,让云将一起牵着,自己和谢渺坐上了杜北毫的车。
一路上杜北毫向李恪讲了自己昨日下午接到内官的敕令,顺利开店的事,对萧学士的大恩大德铭感五内。
李恪对着激动的杜北毫,看了看谢渺,当面卖人情道:“不必谢我。若要谢就谢小谢,他已经谢过我了。”
谢渺忍不住道:“谢来谢去,是在说绕口令吗?”
李恪一笑:“谁让你恰巧姓谢呢。”
这么一说,连小谢也笑了。车内气氛轻松起来。
李恪便问四雅集是怎么回事,杜北毫顺势介绍起来。等他介绍的差不多时,马车也正好到了东市妙笔阁。杜北毫将他们让进内室,奉上了最好的茶,拿出了准备参赛四雅集的墨。谢渺见此墨成松塔形,又像田螺,半个手掌大小,墨色如漆,朗润厚重,有一种古朴的气质。墨身上一行小字:青龙己卯;这四字的左下还有两个小字:仲将。谢渺就着铜制墨盒拿起墨块,放在鼻子边上轻轻嗅了一嗅,有麝香和珍珠粉的味道。
谢渺微微诧异:“这是韦诞墨?”
韦诞乃魏明帝曹叡的臣子,也是三国魏的书法家和制墨家,真草篆隶各体皆长,尤善草书,飞白入妙。当时魏明帝凡是修建了什么宫观,匾额上的字都让韦诞来写。韦诞写字特别讲究,御赐的笔墨纸他都看不上,于是便自己制墨。他首创以珍珠粉和麝香入墨,制成的墨被称为“百年如石,一点如漆”,在当时与张芝笔、左伯纸并称“三绝”。如今四百年过去,世间竟然还有韦诞墨存世,实属罕见。
杜北毫称是,却露出一丝苦笑:“谢郎应知古墨保存之不易,寒暑往来,潮湿干燥,都对墨有影响。这墨历经四百年,我拿到手的时候,其实已经碎成几块。如今的样子是用胶重新黏合增补的,上面的字也是重新描画的。”
正因如此,这块传世名墨的价值才会大打折扣,如果硬要被有心人说是假造,还真不一定分辩得清楚,要不然这样的稀世珍品,杜北毫怎么会说它不如谢渺制的紫毫笔呢。
谢渺微微点头,他已经看出来这墨的问题,除了修补过,墨锭也太小,拿这一块去参赛,未免显得小家子气了些。思索片刻,他对杜北毫道:“你们这四雅集,除了展示各家搜罗的珍品外,可有自己造出的新品?”
杜北毫道:“这自然是有的,但已经好几年没有值得惊艳的新品了。”
这实属正常。若说制造工艺 ,无论笔墨纸砚,发展到一定阶段,并不是那么好突破的。现如今工艺上没什么进步,各家每年的新品不过是在拼原料和花样而已。在四雅集上,各家店铺除了通过斗宝彰显自家的底蕴和声名之外,还有一个功能就是大型采购会。届时无论是官方民间的代表,还是域中还是域外的客商,都会前来参加,看中的当场订货,每单都是成千上万的份额。
杜北毫抱怨了一下创新难,补充道:“上次有新品出现,还是三年前,江南博雅堂便展出了一种细密软白,不易折损的纸张。此纸产自宣州,人称宣纸,夺得了当年新品之冠。如今这宣纸不但已经被列为贡品,还广销四海,博雅堂本来以装裱书画为主要业务,没想到捞了这么一个大便宜,一跃成为纸业之首。据说他们是遇到了一位高人指点。”
李恪听说是韦诞墨之后,便接过来闻看,认真地研究了一会儿,又听到杜北毫说宣纸是因为高人指点,技术突飞猛进,好奇问道:“不知这位高人姓甚名谁?”
杜北毫道:“博雅堂的曹老讳莫如深,直说是一位云游的小先生,死活不肯吐露姓名。其他纸行的人都认为他是故意藏私,颇有怨言。”
李恪道:“这种关乎利益的行业秘辛,难免人家藏私。”
小谢眉头皱了一下,没有评论博雅堂,而是从怀中拿出一个铜盒,打开,里面装着一铤长形墨块,样子十分朴素 ,无边无铭,但墨色较之韦诞墨鲜亮了好几倍,甚至已经黑的发紫。不仅如此,小谢一打开盒盖,一阵沁人心脾、带着清凉的浓重药香便散发出来。
行家一照面,就知有没有。杜北毫原本细长的眼睛立刻睁大了。
小谢对杜北毫道:“杜公,借一块砚台用用。”
杜北毫马上寻出一块上好端砚,放在书案上,请小谢使用。
小谢微微拢着袖口,侧着头仔细地研墨。李恪看着他的样子,不知想起了什么,抢了杜北毫的工作,亲自为小谢加水。
杜北毫见他这么有兴致,便识趣地退到一边。
小谢研磨了片刻,砚中便出现了一汪黑亮如漆的墨汁。
他放下墨块,顺手拿起笔山上一只笔,在书案的宣纸上写了“妙笔生花”四个字,墨色淋漓,亮而不洇。
杜北毫禁不住喝了声彩:“好墨!谢郎,这可是你自制的墨?”
小谢点点头,介绍道:“自晋以来,世人皆用松烟制墨,但墨色黑,缺少光泽,胶清质松,入水易化,其实这主要是用胶那一步没有做好。近年朝鲜进贡的松烟,是用古松烧烟和鹿角胶汁煎膏而成,质量上乘,制墨颇佳。我受到启发,钻研了一番,找到了一种对胶法,又加入了麝香、冰片等香药,制成此墨,质地更厚重,写出的字却更清亮,气味也更芬芳,比市面上的墨要好用些。”
谢渺用自制的新墨写了字,又说了新墨的好处,连见惯了好东西的李恪都不禁眼馋起来,手痒地拿起笔来在谢渺写的字下面用正楷又加了四字,“流光溢彩”,还加了一行日期。
谢渺瞄到他的字,眼睛跳了一下。
在李恪得意地抬头看他的瞬间,谢渺转过头去,对就差流口水的杜北毫道:“若杜公不嫌弃,就拿我制的新墨跟韦诞墨一起去参加四雅集,制墨的方子我一会儿详细地写给你。”谢渺又从怀中掏出一个铜盒,里面是一块同样形状的墨,只是这块正面画了一幅池柳图,背面描了金字,写的是谢灵运的两句诗:“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这不仅是为了美观,也是为了防腐。
李恪眼睛一亮,不错,他又爱上了小谢做的东西。不过他知道小谢无偿地转让这项技术意味着什么,杜北毫当然也知道,激动得有些结巴道:“这太贵重了,如何使得!”
谢渺感受到了李恪的灼灼目光,生怕这件东西再被贼惦记去,干脆往杜北毫手里一塞,坚持道:“杜公只有收下,我才心安。”
杜北毫见他心意已决,便握着手里的铜盒道:“如此,我便拟一纸文书,只当谢郎与我合伙做这桩买卖,所得利润五五分成。”
谢渺正要开口拒绝,杜北毫道:“若谢郎不答应,那恕我也不能接受这块墨了。”
李恪笑道:“好啊,写文书的时候,我来做见证人。算是间接替小谢答应了。
小谢对他越俎代庖的行为有些不悦,但看杜北毫一脸兴奋,便没说什么,反正他不来领钱就是了,以前也不是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经过小谢的帮助,杜北毫顿感如虎添翼,腰杆又挺直了起来,欣喜地邀请小谢和李恪一起参加四雅集。李恪一口答应下来,小谢想了想,问道:“你刚才说的博雅堂,今年会有谁来参加?”
杜北毫道:“一般都是店铺的大掌柜或者当家人亲自出面,博雅堂如今的当家人曹方平,应该是他带人前往。小谢郎君可与他相识?”
小谢摇了摇头:“不认识。既如此,我就沾杜公的光,去见见世面。”
杜北毫连称不敢,十分开心地邀请二人去东市最好的酒楼吃饭。小谢推却不过,何况还有个爱凑热闹的李恪在旁又是一口答应。
长安城中不许建造高楼,以免有人窥视皇城,尤其是距离皇城比较近的一些坊市,因此坊中唯一高的建筑是佛塔,大光明寺塔有六层已属难得。杜北毫请二人去的摘星楼,一共三层,在东市算是最高的建筑了,尽管这个高度距离天空还有很远,但不妨碍店家用摘星这个名字显示自己的气派。几人在二楼的雅间坐下来,这房间十分宽敞,四面有窗,既可以看到街上的景象,也可以看到店内的大堂。
李恪告诉杜北毫,小谢不吃肉,杜北毫便特意点了素席。因为长安礼佛的人多,确有一些达官贵人,尤其是女眷时常斋戒,水陆奇珍无不齐备的摘星楼便特意聘请了善作素斋的师傅,据说还送他们到全国各大名寺学习过,所以此处的素斋也是一绝。
不多时,满满一桌子的素斋便已经齐备。杜北毫请李恪喝这里最有名的素酒,桃花酿,小谢则喝酸梅饮。
菜肴精致可口,小谢难得的多吃了几样。李恪上次就发现他对自己颇为苛刻,似乎在有意压抑自然欲望。如果发现他爱吃什么,绝对不能放到他盘子里或者劝他多吃几口,否则就像得了提醒一样,他就干脆不吃了。于是李恪便假装不关注他,但是已经暗暗记下了他特别喜欢的几道菜。杜北毫作为一个成功的生意人,很会说话,他请客自然不必担心冷场,加上有意跟这位萧翼学士结交,便与李恪相谈甚欢,选择的话题是文房四宝和行业趣闻。小谢虽然话少,但对他说的话题也都了解,边吃边听,还算惬意。
说着说着,又说到博雅斋藏起来的那位小先生,杜北毫笑道:“等明年的新墨上市,我们也有了一位神秘的小先生让曹家眼馋了!”
谢渺听了,神色有点微妙。李恪只当他不愿意跟人比较,便对杜北毫道:“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抛头露面,也许曹家那位小先生跟小谢一样,是真的不想被别人知道呢。”
谢渺的神色更奇怪了,看了李恪一样,没说什么,继续夹了一筷子笋丝吃了。
杜北毫恍然道:“对,对,那我不提小谢郎君便是。”
谢渺吃完了笋丝,放下筷子,道:“我才疏学浅,不会与人打交道 ,毕竟做不到像萧学士一样成为坊间传奇,所以还是默默无闻的好。”
李恪一时分辨不出谢渺是在夸他还是损他,杜北毫当然只能往夸的方向听,附和道:“正是,萧学士大名,如今长安城里无人不知,这市井的酒食茶肆,经常有人宣讲您的故事呢。”
话音刚落,大堂中传来一声拨弦,正当午间饭时,不知何时上来了一个俗讲人,开口说的就是《萧学士智赚兰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