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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兄弟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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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恪扬起高贵而又俊俏的头颅,笑而不答,给谢渺使了个眼色。
谢渺顿悟自己上次问他是谁,他让一个哑巴来比划的原因了,原来是为了摆谱,于是就十分配合地装作看不懂,将吴王殿下的脸面摔到了地上,和琉璃盏一起碎成渣渣。
李恪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终于有个将领看不下去,上前一步道:“这是礼部司勋员外郎萧郎君。”
区区一个司勋员外郎,摆这么大的谱?颉利可汗心头不满,但还是客气地点了个头,道:“今日之事多谢萧司勋了。”
李恪对他还算尊重,道:“将军不必客气。今日刺客的来龙去脉待我查清楚后,定然给你一个交代,不会让将军白白受了惊辱。”说罢便吩咐人送颉利可汗回府。颉利可汗听他如此说,不便深究,只得告辞,只是临走的时候,深深看了飞飞一眼。
飞飞见李恪亮出身份,送走了颉利,又看了看将整个醉沙月团团围住的吴王府兵,又露出了轻蔑的笑容:“你们中原有一句话,侠以武犯禁,投降的颉利可汗怕你,我可不怕!”
说罢一飞冲天,要从包围圈中突围而去。谁知刚到半空,就被两个人截了下来,正是一直埋伏在楼顶的孟章和陵光。无名未到,李恪特意将这两人一起调到此处,就是为了拦住飞飞。虽然他们单打独斗未必是飞飞对手,但两人联手,飞飞要想脱身不易。
飞飞亮出袖中双剑,借助身法在楼中穿梭,身形如电,看得人眼花缭乱。孟章和陵光配合默契,一前一后,堵住飞飞去路,最后逼得他不得不又回到地上,双方转瞬过了上百招。
眼看不得脱身,飞飞突然停手,嚷道:“住手!我有话说!”
孟章和陵光也收了手,等着李恪指示。飞飞惋惜地叹了口气:“看来坚持做大侠便不能善终,可惜可惜!”然后一扫身上杀气,将双剑收回,长袖一揖,对着李恪露出灿烂的笑容:“表哥,我也是云华夫人外孙,咱俩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误会了。”就好像刚才又酷又跩的大侠不是他。
几个人看着他现场表演人格分裂,面面相觑。
谢渺在一边听他们两个对话,见飞飞今日表现跟那天在塔上大不相同,不禁盯着他看了又看。
只有李恪不愧是亲王,对飞飞的变换面孔波澜不惊,命令其他人都退到外围,好整以暇道:“乱认什么亲戚?谁是你表哥?”
飞飞泫然欲泣:“你我虽不能公开相认,但表哥私下里岂能如此无情?”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件玉佩来,“表哥不认识我,总认识这块玉佩吧?”
李恪看了看,果然缓和了脸色:“原来真的是表弟啊!虽然说一表三千里,但看在阿婆的份上,你叫一声表兄,我就认了。不过表弟,我想请教一下,你夜探光明寺,还肩背袖藏地带了许多犯禁的兵器出现在醉沙月,意欲何为?”
飞飞一脸委屈:“表哥可知近来有多少人在打听阿婆的来历?我刚刚不但料理了刺客,还警告了颉利可汗不要乱说话。怎么好像表哥不但不奖励我,还有怪罪的意思?”
李恪环顾四周:“你是觉得我大唐将士都是吃素的,不堪其用吗?”
飞飞极力分辨:“表哥说哪里话,我自认乃是汉人而非胡人,怎么会轻视大唐的将士?表哥这么说,可是伤了我的心!我今天好歹出了力,还望表哥就算不计功劳,也给我计个苦劳吧!”
飞飞几句话就把自己打扮成爱唐人士,好像刚才口口声声说“你们中原”的人不是他。
李恪点头称赞他的功劳:“不错,料理得很好,一个活口都没给我留下。”
飞飞装傻:“生死厮杀之际,出手难免失了轻重,表哥勿怪!”
李恪眼神犀利,飞飞一脸真诚地与之对望。
李恪突然一笑,好似春风化雪:“看来是我误会了,表弟也勿怪!”
飞飞回以又一个灿烂的笑容:“没有及时与表哥通气,是我的错。”
刚刚还势同水火,转眼间两人就称兄道弟兄友弟恭起来,围观群众只能在心里说:“还是你们上位者会玩。”
李恪对飞飞道:“不如表弟回府中用饭?你我叙叙亲情?”
飞飞推却道:“不了,阿婆等我回去复命,改日再约如何?”
说罢,一点脚尖就飞上了楼顶,笑嘻嘻地告辞而去。
孟章和陵光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被李恪一个手势阻止了。孟章不甘心地望向李恪。
李恪一摆手:“我说过,你们不是他的对手,强留无益。”
孟章只得退下,看样子还是不太服气。
李恪叹道:“只怕连小谢都看出来了,你还如在梦中。”
孟章脚步一顿,不由得看向谢渺。
谢渺丝毫不给李恪面子:“我不会武功,什么都没看出来。”
谢渺此时已经反过味来,很可能因为他那天与飞飞的一面之缘,导致李恪对他有所怀疑,方有今日之事。而所谓的庙门偶遇,一时兴起跟踪他,纯属借口。而飞飞见面的第一句话也很耐人寻味,搞得两人好像很熟的样子,像是故意引导李恪误会。这两人谁也不是省油的灯,莫名其妙卷入他们的之间的争斗,小谢当然从心底里不爽。
听话听声,锣鼓听音,小谢语气一变,李恪就知道他生气了。他不愿小谢对他心存芥蒂,索性把话说开:“先前暗卫说你和飞飞在光明寺塔内遇见,我心里偏向于这是巧合,但又不能确定,今日的情形,让我信你与飞飞不会有任何纠葛。之所以存心试探,只因飞飞身份特殊,兹事体大,还望你大人有大量,不要气恼。”
说罢,郑重一揖,算是赔礼道歉。
无论如何,堂堂朝廷官员放下架子,态度谦卑、言辞诚恳地道歉,已经实属不易,谢渺脸色缓和多了。他生平求的不过是一个理字,李恪说的话尽在情理之中,解释开了,他也就算了,便道:“既如此,今天飞飞分明跟我假装熟络,学士怎么反而不怀疑我了呢?”
李恪一笑:“如果他真的跟你很熟,就不会当着我的面表现出来了。”
小谢一点就透,原来如此。而李恪仿佛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当日我替吴王邀请你入王府任职,纯粹出自一片真心,如果你现在改变主意,王府仍旧虚席以待。”
李恪还不放心,继续道:“至于飞飞,因为涉及国事家事,比较复杂,等方便的时候,我再与你细说。”
话说到这个份上,小谢觉得必须要表个态了:“学士的顾虑我理解,至于国事家事,谢渺不便知晓,学士也无须为难,不必再向我解释了。”
李恪见他不生气了,自己也比较高兴:“好,国事可以不说,家事吗,有机会还是可以聊聊的。”
见李恪一脸我就是想跟你聊家事的样子,令谢渺很纳闷,我跟你很熟吗?
吴王殿下全然不知谢渺心里的吐槽,吩咐下属打扫残局,自己则兴致勃勃地让人牵来两匹马,亲自把小谢郎君送回了大光明寺。
等到依依不舍在寺门前告辞时,怀远坊鼓声已响。谢渺今天一天已经被他不正常的热情弄得浑身不舒服,丢下一句“多谢学士相送,您请抓紧时间离坊”后,便逃也似的进了寺门。李恪在马上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一动缰绳,马儿踩着闭坊的鼓声哒哒地在石板路上走了起来。李恪一点都不着急,索性连缰绳都放开,身体随着马儿慢慢晃悠,嘴里还念叨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云将在马前步行,拽着马络头控制方向,高大黝黑的身躯引来了路人侧目。李恪还在颠三倒四地念着寤寐思服什么的,浑然不在意周围的眼光。云将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李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云将无辜地揉揉鼻子,比划道:“太阳快下山了,有点凉。”
李恪道:“这都已经暮春时节了,你说怕凉?”
云将仰着头比划得理直气壮:“殿下,我老家在南边,从小习惯了。这是你的春天,不是我的。”
李恪怀疑云将在讽刺他思春,但是没有证据。在马上又晃悠了半晌,自嘲一笑,问道:“云将,你说今天我是不是做的过分了?小谢会不会讨厌我?”
云将身体一僵,以为自家王爷被下了蛊,心说“你对别人做的比这过分百倍千倍,怎么从没见你良心发现,怕谁讨厌?”
好在李恪并不是要听他的答案,自问自答道:“讨厌就讨厌吧,谁让我就是这么一个让他讨厌的人呢!”
云将这下不在心里吐槽,反而忧心忡忡地看着李恪,他现在确定殿下不是中了蛊,而是被人夺舍了,这自怨自艾的话,是从他家这位自诩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万人迷殿下嘴里说出来的吗?
正沉浸在夕阳一般诗意哀愁里的吴王殿下,冷不丁向下一瞥,被云将的眼神吓了一跳,漫天愁绪仿佛被野鸭子冲乱的暮云,一哄而散,笑骂道:“我又没死,你干吗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云将见他家殿下回归正常,这才放下一颗心来。
谢渺回到寺里便将无功请到自己的禅房,把一篮来自域外的稀罕水果全都送给他吃。无功乐出了一口大白牙,一边大快朵颐,一边连连称赞谢渺言出必行,片刻之间,风卷残云般将所有水果一扫而光。他摸着自己鼓起来的肚子,用眼光瞟了瞟一旁微笑着的谢渺,有点心虚地说:“太好吃了,我忘记给你留点了……”
谢渺让他不必在意,这本来就是吃剩了带回来的,不嫌弃就好。无功觉得谢渺真是一个大大的好朋友,心里暗暗决定一定要满足这个好朋友的要求,帮他完成佛诞节为师祈福的愿望。
隔日早上,坊门刚开不久,杜北毫便拉着一辆车,带着丰厚的礼物前来庙里布施。那天谢渺不肯接受财物,他便特意带了一批礼佛的贡品,来跟大光明寺结个善缘,为的是谢渺被寺里重视,受些优待,以此间接报答谢渺。他还不知道前日谢渺被吴王府长史和晋阳公主争抢的事情,要不是善导还是对谢渺淡淡的,吩咐众人不要过分打扰,怀明只怕就要让小沙弥将谢渺供起来了。今日杜北毫再一加持,怀明更是觉得谢渺非同一般,来长安不到一月,就上到天潢贵胄,下到三教九流都有交集。他亲自接待了杜北毫,并将他送到了谢渺的住处。令无功送上了茶果之后,就贴心地告辞,对二人说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通知无功。
杜北毫一见谢渺便千恩万谢,因为妙笔阁果如李恪所承诺的那样,顺利地重新开业了,宫廷负责采办文房四宝的内官也前来,恢复了妙笔阁的供奉资格。谢渺很不好意思,这次的事情本来就由他而起,杜北毫其实算是无妄之灾,而帮他解决麻烦的,是他最不想麻烦的萧翼。相比之下,用两支笔做谢礼,真的算轻了。这对不愿意欠人人情,尤其是欠萧翼人情的谢渺来说,十分难受。他还关心一件事情,问道:“杜公所说的四雅集,参赛之物可准备好了?”
杜北毫原本年前就准备好的参赛物品,在店铺被查封后被拿去孝敬内府官员了,不过东西的品相也不如谢渺的两支笔好。“本来谢郎的笔是最好的,我们妙笔阁虽然经营笔墨纸砚,但主要以笔闻名,”杜北毫有些惋惜地说道,“但毕竟萧学士帮了大忙,孝敬给他也是应该的。所以我们另外准备了一样,乃是一锭墨。”
谢渺心下还是愧疚,想要弥补,便多问了一嘴:“是什么样的墨?”
然后杜北毫就热情地邀请他到妙笔阁去掌掌眼。谢渺既然存了补偿他的心思,便痛快地答应了,临走前,又从自己简薄的行囊里揣了一样东西。
谁知两人刚出门,就在大门口遇到了李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