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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再见萧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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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渺出了客堂,路过无功身边,低声问道:“为何没有见到住持?”
无功讷讷道:“住持被玄奘法师请去商议译经之事,坊门一开就出发了,今日不再寺中。”
怪不得公主来了善导都没出现,原来如此。
崔嵬与谢渺来到外间开阔处,笑着对谢渺道:“方才的事,我是受人之托,下面还得请谢郎跟着他走。”
谢渺不解,问道:“崔长史,难道不是吴王召见我?”
这崔嵬方才敢正面跟公主相争,寸步不让,总不会是假传王命吧?!
崔嵬似乎猜到他的顾虑,道:“郎君放心,虽然不是带你去见吴王,但宣你出来的确是他的旨意。”
两人一路来到门口,谢渺一眼看到云将在那里等候,心里有了计较,原来是他!
崔嵬将小谢交给云将,笑道:“幸不辱命。”
云将叉手道谢。方才他发现小谢竟然被晋阳公主召去,顿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正打算回去跟李恪汇报,却在寺里碰到了来验收经书的崔嵬。云将就好像遇到了救星,急忙比划着把事情说清楚,请崔嵬帮忙去把人抢出来。崔嵬昨夜刚听李恪提到小谢,知道小谢颇被李恪看重,于是便决定帮云将这个忙。而云将又怕人多眼杂,被人认出来他是吴王的贴身侍卫,进而暴露李恪身份,便在外面着急地等。直到崔嵬将小谢带出来,这才把心放在了肚子里。云将请小谢上车,刚刚有晋阳公主抢人的危险,为避免夜长梦多,一刻不停,立马出发。请谢渺上车的时候,连云将这样不善于察言观色的人,都看出来小谢疑虑重重,欲言还止。他无比庆幸自己是个哑巴,既不必昧着良心说谎,也不怕说漏什么。
马车一路来到了小谢当日到过的萧府。上次开门的小僮已经不在,门口迎接的是当日与小僮对话的总管。总管命人照管好车马,然后亲自恭恭敬敬地小谢和云将引进府中。
萧府毕竟是国公府,萧瑀如今又已经拜相,府院修建得气象万千。总管带着两人穿过两重院落,来到第三重院落。这重院落乃是大户人家典型的形制,前堂后室,院子中间建造了一座山池,池上有亭,池畔广种花木。总管带小谢来到院中正房,恭敬道:“谢郎请先到屋中等候。”
云将自觉站在门口,又充当起了黑塔门神。
小谢进门,发现这是一间书房,里面的陈设简洁雅致,正对门的地方放着一张坐榻,前置几案,后面是一座独扇屏风,上面画着山水。右侧是一张单人的卧榻,以供休息。左侧靠窗的位置放着一面书案,后面是一面墙的书架,上面满满当当放着各色书卷。
小谢来到书案前,案上有一张便笺,好像是主人兴之所至,随意写的一首诗,诗的内容写的是夙夜在公,一个朝臣的日常,但小谢的神情却有些困惑,这字迹,似乎和记忆中的不太一样。他的眼睛在书案上寻找,想要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只字片纸,此时门吱呀一声响了,进来的人笑道:“你来了!”
小谢回过身去,看到李恪一脸庆幸道:“幸亏事先已经禀明吴王殿下,派人把你接到我家来,要不今天你就被别人抢了去。”看来是已经听云将说了晋阳公主的事。
小谢倒是没这么想,因为他压根就不会跟晋阳走,所以对这位所谓的萧学士对他的执着也有些好奇,见了礼之后,问道:“不知萧君找我何事?”
尽管已经借了萧翼的书房,李恪还是有些莫名心虚,生怕小谢发现他李代桃僵,轻咳一声道:“这,我是替吴王跟你说些事情。”
小谢疑惑地看着他。
李恪发现自己有点欲盖弥彰,便先转移小谢的注意力,请他移步坐榻,两人相对而坐后,命人上了新煮的茶来,亲自给谢渺斟了一杯,道:“这是绿萼茶,取落雪时半开的绿萼梅苞,再加上从梅蕊上采集的雪做茶汤,填少许盐和蜂蜜制成。今年梅花开的时候只下了一场雪,因此这茶的原料我也只各得了一小坛。今天你来了,我特意命人煮上,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李恪之所以这么熟悉萧府的这道茶,是因为这茶本是他给萧翼的。萧学士比较珍视,统共就喝了一回,其他的在窖里珍藏着,打算春宵秋朝花月夜这些良辰美景的时候,请二三好友雅集时再喝,没想到今天李恪不但趁他不在,招呼不打一个就鸠占鹊巢,而且毫不客气地把送给他的东西又拿来自己请客了。
谢渺低声道了谢,接过茶杯,轻啜了一口,雪水轻柔丝滑,加上绿萼梅独有的一缕醉香萦绕,果然不是凡品,但如果不加盐和蜂蜜就更好了。
李恪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如何?”
谢渺道:“甚好,多谢。”
李恪盯着谢渺几乎与玉杯同色的手指,只觉赏心悦目,脱口道:“我与谢郎昨日一见如故,回来之后念念不忘,不知谢郎对我印象如何?”
这话说的有些轻薄,谢渺不知道刚见过一次面的人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想了一下道:“我早就听过萧君风采。”
李恪一挑眉:“哦?是谢文石跟你说的?”
李恪轻轻放下茶杯:“这两年民间有一个新的俗讲话本特别流行,名叫《萧学士智赚兰亭序》,我听说书先生讲过好几次了。”
这本子李恪当然知道,如果要是萧翼在,他定要羞愧地叫谢渺不要再提,李恪平时不太顾忌萧翼的心情,能坑就坑,此时坐在人家书房里却良心发现,对谢渺解释道:“这本子里面很多事情都是杜撰,当作轶事解闷听听算了,不可全信。”
谢渺微微攥紧了杯子:“话本里说辩才禅师欺君在先,不肯将兰亭真迹交出,所以你才装作落第书生,拿着许多王右军的真迹与他假装讨论书法,虚与委蛇,最终趁他有一天不在,骗小沙弥开了门,取走了真迹。大家都说你智计无双,这些难道都是假的?”
李恪摸摸鼻子:“假作真时真亦假。”
谢渺继续道:“今上怜惜辩才年老,没有治他欺君之罪,反而赐给他一批钱粮。辩才愧惧交加,用那笔钱修建了一座浮屠塔,便坐化了。世人都笑辩才失了出家人的态度,只怕死了佛祖都不收。”
李恪心情有些郁闷了,止住谢渺的叙述,道:“辩才禅师没有世人说的这样不堪,他是一个得道高僧。”
谢渺道:“但是世人并不知道。这件事会以讹传讹,可能还会流传千秋万代。”
李恪摆摆手:“辩才禅师已经悟出佛法真谛,不会在意这些虚名的。”
谢渺一口喝干了杯里的茶,将杯子放在茶几上,双手垂在身侧,紧紧攥着,控制着自己的微微颤抖。
谢渺似乎对这桩民间传奇特别感兴趣,李恪倒也并没有感到奇怪,毕竟对着活着的传奇主角,谁不会多问几句呢?李恪不想谢渺再纠结在这个荒唐的俗讲本子上,重拾方才的话题:“我昨日见了你写的字之后,便向吴王殿下禀报,想推荐你到弘文馆做楷书手或搨书郎。吴王殿下详细跟我问了你的情况,觉得让你去弘文馆做个九品小吏有些屈才了。王府中如今记室参军之职三缺其一,王爷许你可以入府做个记室,不知你意下如何?”
弘文馆的供奉搨书郎,从九品,不过是刚入流的小官,而亲王府的记室参军,从六品上,掌表、启、书、疏,乃是一个重要的职务。当年圣人还是秦王的时候,秦王府的记室参军之一便是如今的宰相房玄龄。谢渺就算是名门之后,但初出茅庐,年纪尚轻,只是字写得好,就要被委以重任,单论品级已经与萧翼相同,这是十分难得的机遇了。李恪打着自己的名号给谢渺封官,搞的萧翼好像手眼通天,能左右亲王的决定,对一个连见都没见过的人出手如此大方。谢渺观察李恪的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第一反应不是狂喜或惶恐,而是费解:“王府记室参军,须朝廷委派,圣人过问,谢渺无德无能,岂能担此重任?”
李恪不以为然:“此言差矣,若是太子或者魏王府里,这或许是重任,但在吴王这里,就没那么难了。只要你愿意,其他的事自有他来解决。”
亲王府的重要属官的确要走朝廷任命的程序,有时候甚至是皇帝亲自任命,比如当初权万纪就是圣人下召从吴王府调到齐王府的,因为权万纪规劝吴王有功,所以李世民就想让他再去规谏一下自己那个不争气的第五子齐王李祐,没想到此子朽木不可雕,直接派刺客杀了权万纪,还举兵谋反,最后被诛,令一心想做慈父的李世民难过好久,从此以后对王府重要属官的配置更加审慎。虽然如此,但亲王府的属官常常不是满员,空缺很多,比如记室一职,通常可以有三人。吴王府事情少,两个记室足够用,所以自从李恪开府以来,记室一直缺了一人。如果李恪属意某人,有意抬举,挂一个记室的头衔,有名无实,在圣人面前争取一下,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这天大的馅饼砸下来,谢渺丝毫没有晕头转向,反而不为所动:“请学士转告吴王殿下,恕我不能接受。德才不配位,必受反噬,谢渺愧不敢领。”
李恪见他坚辞,便又提出一个折中的办法:“如果你实在不想做记室,吴王府里还有一个典签的职位,主要是处理一些文书,从九品。不如我禀报王爷,让你从典签做起,后面再慢慢提拔,如何?”
典签职位虽然不高,但除了帮助诸王处理文书外,有的甚至还照管诸王的饮食起居,一般由左右亲近担任。李恪让谢渺担任典签,是想要将他当作心腹培养了。
谢渺不知是否了解典签这个小吏职位的含金量和吴王想要栽培他的一片苦心,反正静默片刻后,仍旧拒绝了。原因无他,他还是想进弘文馆做搨书郎,这样才能有机会瞻仰古今名帖,尤其是当今圣人喜爱王羲之的书法,收集了其许多真迹,就算不能亲自搨写,只要有机会看上几眼,对于一个书法爱好者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幸事了。
李恪连续被拒,不以为忤,笑道:“既如此,那我就回禀吴王殿下,不要强人所难了。正好圣人命我率弘文馆搨书郎在盂兰盆节之前搨写十本王羲之《遗教经》,我这因人手不足,日夜发愁。本来想着就算你进了吴王府中,我也可以跟王爷借人,如今见你向书之心如此坚决,就不如直接成人之美,让你去吧!”
谢渺见他一再被拒还丝毫不恼,话里话外都是为自己打算,跟传言中的温润君子还是有些相符。不管他这是不是伪装,谢渺还是在表面上地对他表示了感谢。
李恪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提壶给他续了点茶水。谢渺坐直上身,双手捧杯,恭敬道谢。李恪眼睛一转,看见他微微垂下的睫毛十分可爱,心里一动,拿着茶壶的手也跟着一动,便碰到了谢渺的指尖。李恪一触既离,谢渺也往回撤了一下手,茶杯里的水没洒出来,只是荡起了一圈小小涟漪。
李恪若无其事地继续道:“今天你遇到晋阳公主的事我听云将说了,就算魏王肯举荐你,只怕也是让你当个楷书手,帮他誊抄《括地志》而已,离那二王真迹远了不知凡几。你若是一心想要做搨书郎,还是不要理会他们。”
本来李恪昨天举荐的也不过是楷书手之位,但今天一听晋阳公主开出的条件,立刻加价了。谢渺心想,想不理会便不理会,我一个贫寒布衣,哪有那么自由?
李恪也明白他的难处,道:“你模样又好,才华又高,我想让你进王府,有吴王殿下护持,免得遭人妒陷,但既然你非要去弘文馆,那也无妨,我护着你就是了。”
听了这话,谢渺心情有些复杂。素昧平生,这位萧学士竟然关照他到这个地步,难道只是出于对他书法的欣赏?可自己最多不过是抄了一些经书而已。他心中疑惑,看向李恪的眼光就有些探究的意味,不料正撞入李恪格外温柔的双目,不禁一愣,半晌道:“谢渺无德无才,得学士此关照,不胜惶恐。”
李恪不动声色道:“我与谢文石乃是故交,对你关照些也是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