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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炙手可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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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个不速之客,盼娘保持着一贯态度,连眼皮都没撩一下,嗤笑道:“不好意思,不男不女的我也讨厌。”
碧衣少年正是飞飞。他本来应该在隔壁云华夫人的院落,孟章回府报告消息,不知他是怎么躲过陵光的监视,跑到这里的。他似乎没听懂盼娘的讥讽:“姐姐误会了,我也不想做那缺点什么东西的人,只是感慨自己为什么不是女儿身,当不了姐姐的闺中密友!”
盼娘用一只胳膊肘撑起没骨头的身体,斜了他一眼:“滚一边去!我没闲心陪你装疯卖傻。”
飞飞竟然嘟起了嘴巴:“真没趣!”
盼娘终于坐不住了,她站起身来,抖落一身鸡皮疙瘩,没好气道:“你再恶心我一次,我就让你在长安待不下去,不信你试试。”
听了她的威胁,飞飞无奈叹了口气,一挥袖子,翘着二郎腿坐在了椅子上,真可谓坐没坐样:“我这么贴心,姐姐就不能领个情吗?”
盼娘讥讽:“你的情我可不敢领。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脑子有病的人是当不上突厥可汗的。”
飞飞听了这话,以袖掩面,哈哈大笑,笑得眼角泪花直闪。
盼娘皱眉看着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哪句话又让他搭错筋了。
飞飞笑够了,用袖边擦了擦眼泪,道:“姐姐说这话,可就大错特错了。我
可以向你保证,突厥的历任可汗,没有一个脑子正常的。脑子最不好的那个,现在在长安当阶下囚——哈哈哈,可笑死我了!”
说罢又是一阵狂笑,不能自禁。
盼娘大为费解:“人说唇亡齿寒,覆巢之下无完卵。颉利可汗成了阶下囚,你的日子就好过吗?作为一个突厥人,不至于笑成这个样子吧?”
飞飞突然止住了笑,瞬间冰霜覆面,宛若玉面修罗:“你又错了,我只是半个突厥人。颉利可汗不倒霉,我怎么有机会?”
盼娘看着这个翻脸如翻书的精神病,心想我平日碰到的都是些什么人,顿时觉得应酬好累。
但为了大局,她还是忍耐住了,道:“有人打探你家消息,你回去问问夫人,该怎么放消息,放多少?”
飞飞眼中疯狂之色如日下雪花转瞬消融,逸出一点笑意,他点头赞道:“盼娘啊盼娘,你真是个聪明的可人儿呢!”
盼娘淡淡道:“各取所需罢了。”
飞飞又是哈哈一笑,长袖一挥挡住身形,转眼已在门外,宛如一只枭鸟般无声无息飞掠而去。
连续送走了两个瘟神,盼娘疲惫不已。但她还不能休息,今天晚上的事情还没完。
果然,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石榴裙侍儿来报,又有人求见。
这次盼娘提前整理好了妆容,恭谨地站起身来迎接。
来人三十岁左右,面白无须,眉眼间颇有些秀丽阴柔。他细声细气对盼娘说道:“主上让我传话,劳烦盼娘最近留意云华夫人处的动静,事情无论大小,都要及时传消息给他。”
盼娘一改面对方才两人那副爱理不理的样子,裣衽称是,道:“中使可知,如今云华夫人的消息炙手可热,连颉利可汗都不如她。”
被称作中使的白面人问道:“最近还有什么人跟你打探过云华夫人?”
盼娘老老实实回答:“宋王府。”
听到宋王府二字,中使神色有些奇怪:“宋王府竟然也要暗中调查她吗?”思索片刻道:“颉利可汗已经是丧家之犬,不足为患,而云华夫人在突厥经营多年,身上还背负着许多秘密,你还要多费心啊!”
盼娘再次称是,十分客气地回道:“烦请中使回禀主上,他交代的事我定当竭尽全力。”
中使满意地笑了笑:“那就有劳盼娘了。我先告辞,主人离席太久,只怕客人会觉得受了冷落。”
盼娘知道这位中使今日是来替主上结交新科进士的,笑道:“不知天水仙的表现可让您满意?”
中使露出更加满意的笑容:“这做席纠的本事,天水仙若称第二,整个长安城哪个敢称第一。盼娘何必多此一问。”
送走了中使,盼娘长吁一口气。一个晚上对付三个牛鬼神蛇,真是太耗费精神了。喊来侍儿帮她卸了妆容,早早躺下。埋在锦衾绣褥之间,盼娘不由自怜起来,自忖当年驰骋江湖,快意恩仇,如今却过的这么憋屈。她侧脸对着床屏,纤纤玉指描过上面重重叠叠的江南小山轮廓,叹道:“为谁辛苦为谁忙啊!”
第二天一早,李恪吩咐云将去光明寺接谢渺。
云将诧异,问道:“王爷不是说等查清他的来历后,再把他引入弘文馆,现在就要把他接过来是何意?”
李恪道:“我改主意了。你带个人,去把谢渺接到萧府。”
云将疑惑道:“萧府吗?”
李恪点头。
云将提醒他:“谢郎君现在还以为您是萧家郎君呢,接到萧府不怕露馅?”
李恪瞪他:“你只管去接人,别的不要多问!”
云将抬腿就走,李恪又把他叫住:“派一个稳妥的人,到盼娘家,探探天水仙昨天招待的是些什么人。”
在云将看来,这才算是一个正常的命令,反正李恪也没吩咐先做哪件,于是出门之前,他先安排人去天水仙那里,妥当之后,这才去光明寺。
无功晚上还想拉着谢渺陪他巡塔,见谢渺没有来斋堂用早膳,便又搞了两块点心送到谢渺房中讨好他。寺中一天只有两顿饭,要是错过早饭,如果不出去吃,就要饿着肚子等一天。无功还以为谢渺睡过了头,结果发现他已经在打坐冥想,便把点心放到窗台上,还没等离开,知客僧怀明就亲自来找谢渺,说是有一位贵人来了寺中,要见谢渺。在无功的认知里,寺里最大的贵人就是吴王了,他问知客僧:“师父,难道是吴王殿下要见谢渺?”怀明瞪了他一眼,无功立刻醒悟过来自己逾矩了,缩在一边不敢吭声。怀明无暇搭理他,客气地对谢渺说:“晋阳公主驾临敝寺,指明要见谢檀越。”
谢渺有些诧异:“我并不认识公主,想必是找错人了吧?”
怀明见他表情不似作伪,心下也有些奇怪,但仍旧说道:“公主描绘之人的姓名、籍贯、样貌皆与檀越相符,不如谢檀越先去拜见公主,到底如何,一见便知。”
怀明说的有理,而且公主召见,一介布衣岂能拒绝,于是谢渺跟着他往外走,无功出于关心,也偷偷摸摸地一路跟在后面。
谢渺来到接待贵宾的客堂,只见院里院外站满了侍卫、宫女、宦官,其中有几个人还有些眼熟。谢渺天资聪颖,有过目不忘的本领,略一回忆,心里便有了计较,果然一进屋里,就看到了刚入长安那日见到的胡服少年李兕,也就是当今帝后宠爱的晋阳公主。晋阳公主今日不再做男装打扮,而是梳了少女的双鬟,上身穿一件葱绿色折枝牡丹纹半臂,搭配着白底双面绣描金百蝶齐胸襦裙,看起来既华贵美丽,又俏皮灵动。
一见谢渺,晋阳公主便欢快地说道:“你真是让我好找!”
谢渺告罪:“当日不知是公主,请恕谢某唐突之罪。”
晋阳公主不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亲自伸手扶他:“怎么能怪你呢,那个时候是我特意隐瞒身份。其实分开之后,我派人偷偷跟着你了,想知道你的落脚处。谁知你在东市进了一家笔行以后人就不见了。后来我又让侍卫问店主,才知道你从他家后门走了。这之后我又费了好大劲,让人满长安的寺庙打听,才终于找到你。”
说着说着,公主竟然有点委屈。
谢渺只得侧身让过公主扶他的手,又默默退后一步,这才问道:“公主找我何事?”
晋阳公主眼珠儿一转:“我听说你字写得好,特意来请你当我的老师,教我写字。”
一旁站着的女官眼角微微抽搐,心说公主你是进了寺门才知道人家是写经手的,这个理由编得也太仓促了吧。
谢渺当然也不相信,但他不能当面揭穿,只得推辞:“公主言重了,我练习书法之日尚短,无甚特色,勉强做个写经手还可以,若要做公主的老师,实在无法胜任。且朝中宫中擅书者众多,个个胜我百倍,相信公主是不缺老师的。”
谢渺这话说得十分有分寸,方才那眼角抽搐的女官面露赞许之色。
晋阳公主显然不管谢渺的托词,反正她也只是想找个理由把谢渺放在身边,为此不惜动用公主的特权,上前一步一把拉住谢渺的袖子:“别的老师我都不喜欢,一群古板的老头子,一见到他们我就心烦,哪有心思学写字?我不管,你现在就跟我进宫,我秉明阿娘,让你当我的书法老师。”
还没等谢渺再次挣脱,女官出声了:“公主不可!”
跟公主相比,女官接下来的一举一动堪称宫中仪范。她先看了一眼左右,命令道:“请公主还座。”四个宫女就上前,两人将公主与谢渺隔开,两人扶着公主坐在了堂中主位。
女官一发声,刚刚还十分任性的公主就收敛了脾气,任由几个宫女摆布,只是坐下之后,眼巴巴看着那女官道:“春娘,我想带他进宫。”声音里竟然带着几分央求。
远远被堵在人墙外面的无功听了半晌,知道谢渺这是被公主看上了,一时间提心吊胆,生怕公主不顾身边人劝阻,做出强抢民男的事来。
好在公主的身边人还是有章程的,春娘直接拒绝:“不行,皇后不会答应的。”
语调虽柔缓,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各位皇子公主的太傅,必须由二圣指派或者经弘文馆举荐,这是圣人做秦王的时候就定下的规矩。公主贸然请一个不知来历的外人进宫做老师,是万万不能的。”
春娘短短两句话,就把公主的路堵死了,就算再受父母宠爱,这样做也是胡闹。前一阵子晋阳公主刚刚因为出宫去曲江游玩不听规劝,擅自与不明人士接触,被皇后叫去训斥了一番。如果这次再因为谢渺进宫的事一意孤行,免不了要被皇后责罚。
晋阳公主年龄尚小,性子还不是十分成熟,主意也不定,她听了春娘的话,十分失望,转向旁边的侍卫统领说:“荣将军,要不让他加入飞骑军,给我当侍卫吧!”
侍卫统领三十多岁,乃是飞骑军副将,老成持重,每次公主出宫,他都亲自保护,听了公主的话,叉手禀报:“公主恕罪,飞骑军也需有人举荐和考校才能加入。”
晋阳公主对他不如对春娘客气,当下嘴巴一撅,不满道:“你们怎么这么古板?进士能考,侍卫也应该能考,你们也应该开个武举!”
荣副将不卑不亢道:“公主,科举考什么乃圣上裁定,飞骑军不能私设科目,而且这位谢郎君看着不像会武,依末将拙见,还是去考进士比较妥当。”
众人看了看谢渺柔弱的身板,心想公主这是真着急,都开始胡说八道了。
晋阳公主毕竟年纪小,心里着急,但也想不出什么主意,她眼睛又四处踅摸身边人,想要给谢渺找出一个位置来。
无功越发紧张,生怕晋阳公主说让谢渺进宫去当宦官。
谢渺一声不吭地站着,丝毫不为自己得了公主的青眼而激动。
好在春娘知道不能让公主继续失态了,及时上前,附耳向她提出了一个可行性建议:“公主不如先举荐谢郎君到魏王府上,他那边最近在编写《括地志》,自然是需要字写的好的人。您让四郎给他一个好职位,以后想见,可以到魏王府上相见,总比宫里方便。”
晋阳公主一听大喜,眉开眼笑道:“果然还是春娘最顶用了,上次带阿鸾出来,真是什么用都没有!”
春娘出完主意,仍旧端庄立在一旁,细细地打量着谢渺,谢渺眼睛低垂,仿似浑然不觉。
晋阳公主笑道:“你不用跟我进宫了。这样吧,我推荐你到四哥府上做官!”
谢渺一时心中升起一种荒谬的不真实感,怎么大家都争先恐后要抬举他?
正在晋阳公主以为势在必得时,一个内侍进来禀报,吴王府长史求见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