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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善缘孽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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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将从昨天晚上起就不招李恪待见,按照李恪的吩咐,远远地立在外面等候。大概过了两炷香的时间,只见自家殿下谈笑风生地陪着小谢郎君出来了。云将不由一个踉跄,殿下这一双桃花眼能电死一头大象了。李恪心情十分不错,没有计较云将的失礼举动,吩咐他驾车把谢渺送回光明寺。
等云将完成了任务,回到吴王府,看到李恪正哼着曲在花园的水塘边喂锦鲤,忍不住问道:“殿下心情这么好,是不是谢郎君跟您说了什么好事?”
李恪不理,一边把手中饲料撒进池塘中,一边悠然歌吟道:“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云将比划:“荒郊野外的,您不怕来历不明?”
李恪气定神闲:“怕什么?就算是狐妖山鬼,我也以德服人。”
云将忍不住撇了撇嘴。
李恪没看到他撇嘴,继续道:“如果德不能降,那我就以貌服之,我就不信谁见了本王的风采,还不乖乖入我彀中的。”
云将这回连嘴都懒得撇了,自家主人对外貌的自信与生俱来,不过对才貌卓绝的小谢郎君管不管用,他就不知道了。
谢渺回到寺中之后,先去见了善导。善导没问他先后入两位贵人法眼的缘由,而是对他道:“玄奘法师在弘福寺翻译经文,需要能书善文者。你天资聪慧,早年也跟着云游的梵僧学过梵文,如果你愿意去译经,我可以举荐你。这桩事业不但名垂千秋,功在万世,而且必当积攒大功德,是难得的机缘,望你深思。”
谢渺沉默片刻道:“多谢禅师,但我意已决,事了之后,若机缘尚在,我愿入弘福寺终身译经。”
善导叹息一声,入定念佛,不再言语。谢渺还是躬身行礼而去。
出了善导的禅房,天边夕阳余晖灿烂,晚霞映照着佛寺的琉璃屋檐,反射出柔和明净的光芒,令人如登仙境佛国。谢渺本来坚定的念头,不禁有一丝动摇。怔怔看了一会儿,他满怀心事,慢慢向自己的禅房走去,刚一拐弯,就碰到了无功。无功差点没喜极而泣,用不知道又偷吃了什么没擦干净的油手拉着谢渺的袖子不松开:“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谢渺不着痕迹地扒拉掉他的手,嘴角不自觉露出了轻松的笑容:“怎么会呢!我的行李还都在这里呢!”
无功一路跟着谢渺回到禅房,左看右看,也没发现这里有什么东西值得他留恋的。突然看到谢渺写的一卷超度经文,这才一拍脑袋:“对哦,你还要在佛诞节超度你师父呢!”
谢渺见他误会,也不纠正,只是由得他在身边叽叽喳喳地说今天自己跟云将走后的事情。
原来谢渺走后,晋阳公主也悻悻离去,看样子没当天把人带回去,心中仍然有所不甘。无功有些羡慕地对谢渺说:“你似乎特别投贵人的缘。虽然我们寺里也有皇家供养,但以前我可没见过这么多皇室宗亲频繁来往。借你的光,我可是开了眼界了。”
谢渺苦笑:“跟皇室结缘,也未必是好事。”
无功瞪大眼睛道:“结的是善缘,又不是孽缘,怎么会不是好事?”
谢渺在无功面前有着难得的放松,看着他懵懂的眼神,不禁叹道:“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倚。善缘孽缘,谁又说得准呢?”
无功拍拍胸脯:“不怕,我每天念经的时候都帮你跟菩萨说一声,让你一直结善缘不结恶缘。”
谢渺被他仗义的小模样逗笑了,道:“多谢费心!我下次去西市一定多买些好吃的答谢你!”
无功喜笑颜开,直夸谢渺够意思。此时正好晚饭钟声响起,无功便拉着谢渺一起到斋堂用饭。
晚间谢渺又主动陪无功巡视后园和佛塔,令无功真是感动得无以复加。好在十分顺利,除了一些风吹草动的自然现象,没有什么奇怪的人出现。谢渺本来暗暗戒备,怕昨夜的碧衣少年飞飞又突然从哪里钻出来吓人,此时也就慢慢把一颗悬着的心放下了。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不久,无将陪着李恪出现在了园中。
李恪伫立片刻,对着漆黑的虚空说了两个字:“孟章!”声音不大,顺着风声飘不了三尺远。一道黑影却从十米外的高树上飘落,转眼到了他跟前,翻身行礼:“殿下,这几日光明寺未发现任何异常,派去监视云华夫人宅邸的人也没发现什么。”孟章汇报说,“今天晚上还是那位谢郎君跟着无功小和尚一起巡塔。”
云将对李恪比划:“小谢郎君早就把碧衣人的事情跟住持说了,善导禅师请他先不要声张。”
李恪点点头,问孟章:“那碧衣人动向如何?”
孟章回道:“陵光在一直在那边盯着,说是自从那晚进了萧府,碧衣人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李恪背手望着天上的银月,半晌道:“让陵光回来吧,他不是那人对手。”
孟章惊讶:“殿下?”
李恪吩咐道:“此人敢明目张胆地来大光明寺,就是没把你们放在眼里。他想现身时就不会遮掩,而当他不想现身的时候,你们也发现不了他的踪迹。传我的命令,让无名从扬州过来。”
这下连云将都有点惊讶。
孟章感觉有些受伤,对李恪道:“殿下,要不我亲自去跟。”
李恪摆摆手:“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从我阿娘离开宫门开始,你就要寸步不离地保护他。”
孟章一听,立刻抱拳道:“殿下放心,孟章生死以之。”
李恪一挥手,孟章又消失不见了。
李恪又吩咐云将:“告诉无名,春水汤汤,春风浩荡,乘舟而行,岂不快哉!限他接到信后五日内出现在长安。”
云将有点傻眼,你这也太强人所难了吧,但转念一想,对方可是无名,自己咸吃萝卜淡操心,便唱了个喏。
虐完下属,李恪十分神清气爽,很有闲情逸致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园子里散起步来。云将深一脚浅一脚在前探路。
李恪完全不体恤云将的辛苦,还背着手念起诗来:“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云将大概猜出这是又是一首思念美人的诗,说的是忧啊愁啊什么的,十有八九跟那个小谢郎君有关。
第二天一早,谢渺想着佛诞节后就要入职弘文馆,在朝不比在野,需要一些银钱傍身。因他一向视钱财为身外之物,从来没有积攒的习惯,如今身上只剩十几个铜板,看来又要拿点什么东西去换点钱来用才行。当初从江南乘船出发,路途遥远,轻装简行,只带了一份临摹的真草千字文,已经卖掉了。检视行囊,还有一支笔,一块墨,一方砚而已。他想了想,将笔揣在怀中出了寺门。
佛诞节将至,光明寺几日前就在门前搭了施粥棚,引来远近不少乞丐贫民,也有很多平民百姓来凑热闹,于是寺门前长街人比往日多了不少。谢渺穿过人流,走出怀远坊,来到西市,寻到一家之前逛过的文房四宝铺子——宝笔斋。这家铺子的特点是东西特别全,不但有来自全国各地的笔墨纸砚,还有从西域乃至波斯大食运来的各种奇形怪状的书写器具。谢渺第一次来逛的时候,简直流连忘返,有一只插了天鹅毛的笔就是在这里买的。
令谢渺没想到的是,他请伙计将老板请出来时,发现这个卖文房四宝铺子的店主竟然是个纯粹的胡人,一副大络腮胡子里藏着一双灰蓝色的双眼,看着挺精明强干。谢渺有点后悔,这个胡人不识货怎么办?
胡人老板的汉话非常流利,还有个中原名字叫康祁连。面对这个长的好看穿得寒酸的客人,康祁连倒很客气,问谢渺的来意。谢渺只得把怀中的笔掏了出来。果然不出他所料,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门道来。他把笔还给谢渺,抱歉地说:“郎君见谅,这个我也不懂,但有一个人应该可以,我请他看看。”说罢吩咐伙计:“去后院请杜公。”伙计应声而去。
康祁连正要请谢渺到柜台里面坐坐,一只手却从谢渺身后伸过来,直接拿走了他手中的笔盒。谢渺一回身,只见李恪一身布衣站在他身后。
谢渺惊讶地喊了一声萧学士,心想这个人怎么阴魂不散。李恪一手拿着笔盒,一手亲热地搭在他肩膀上,贴着他耳朵道:“叫我三郎。”
谢渺瞪着换了衣服就变得不正经的萧学士,往旁边退了一大步:“萧君怎么在这里?”
李恪语气就像一个熟识的老友:“我今天到光明寺去,正巧看到你出门,觉得好奇,便在后面偷偷跟了你一路。”
谢渺看着理直气壮说自己跟踪的李恪,一时无语,堂堂礼部员外郎加弘文馆学士竟然干这种无聊的事。如果他知道李恪的真实身份,只怕更会震撼三观。
李恪把玩着抢来的笔,笔杆是用湘妃竹制成,竹斑微红,大小均匀,占了整个笔杆三分之二,更难得的是,这些竹斑隐约构成了一个梳着高髻,拖着长裙的女子侧影,仿若湘妃。剩下的三分之一空白处,刻着三字笔铭:思美人。至于最重要的笔毫,李恪毕竟是外行,没太看出来,对此也不是很在意,因为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笔杆和笔铭占据了,赞道:“彤管有炜,说怿女美。这笔真是妙不可言啊,君可否割爱于我?”
谢渺斩钉截铁:“否!”
李恪有些受伤:“为什么?”
谢渺尽量平心静气地提醒他:“我已经送给您一支思无邪,您还记得吧?”
李恪道:“当然记得!”
谢渺道:“既如此,萧君已经有了一支上等紫毫,就不必再要这支笔了。”
做人要懂得适可而止,连着向人索要两支上等毛笔就过分了。小谢心底想,昨日的谦谦君子模样果然是装的,今天就暴露了贪婪的本质。
李恪既不想把思无邪给萧翼,也不想放弃思美人,他利诱道:“若你将这支笔送给我,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只要我能做到。”
小谢眉毛一抬,刚要说话,一声惊喜的呼唤传来:“小谢郎君,原来是你!”
谢渺一看,竟然是有过一面之缘的杜北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