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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欣于所遇 ...


  •   李恪回到王府,先叫人将御赐的书法在书房正中的墙上挂了起来。崔嵬进来的时候,李恪正站在书房中央瞻仰皇帝陛下的御笔。
      李恪没回头:“崔公,这便是上巳节那天,圣人在翠微行宫亲笔书写的一幅字。你看如何?”
      崔嵬抬头望去,只见四个遒劲的大字:“欣于所遇。”遒劲朴拙,丝丝露白,正是圣人擅长的飞白书。
      崔嵬当然不好直接评价皇帝的字,便道:“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此四句出自《兰亭序》,想来圣人当时心情颇为愉悦,而且对兰亭序当真十分钟爱,念念不忘。”
      李恪有些感慨:“情随事迁,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今天圣人把这幅字赐给我,的确是感慨系之。”
      崔嵬一听,便知今日面圣应是有些故事。李恪便向他讲述了今天的情景。
      崔嵬拈着胡须不语。
      李恪问道:“先生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
      崔嵬面露忧色:“殿下今天把称心的事告诉了圣上,万一圣上出手,只怕太子会把账算在您的头上。”
      李恪却并不惧怕:“先生放心,这次太子自身难保,顾不上来对付我。”
      这话的确有道理,从今天圣上的态度来看,短期内太子应该是自顾不暇,但有一个人还不得不防,崔嵬又问:“不知魏王最近在忙些什么?”
      对这个朝野上下公认最像李世民的魏王,李恪却带点不屑:“他能忙些什么?还不是表面上忙着沽名钓誉,背地里忙着算计兄弟。太子养男宠的事,肯定就是他派人抖露到爷娘面前的。”
      李恪对那两个异母兄弟的评价真是刻薄又精准,崔嵬觉得好笑,却又不好笑出声来,只得劝道:“殿下莫恼,臣觉得淑妃娘子前些日子的教导没错。道经有云,柔弱胜刚强,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太子和魏王早已水火不容,我们只需韬光养晦即可,现在还远远没到图穷匕见的时候。”
      李恪又露出招牌笑容:“先生放心,我心里有数。”
      崔嵬看着他,心里暗叹,吴王什么都好,就是太年轻,又长于皇家,从小受到的挫折少,难免心高气傲。即使有的事情明白道理,忍耐力还是不够的,正所谓看得破,忍不过。不过这也是年轻人的人之常情,非要经过岁月这把无情利刃的切磨才能成就一块璞玉。
      李恪此时不能体会崔嵬的想法,只是叹道:“可惜了称心,他倒是个妙人,就是跟错了人。”
      崔嵬知道,吴王嘴里说着可惜,心里也觉得可惜,但他对于称心的感情,也就只有这么一点惋惜之情,而且这点惋惜,并不妨碍称心走在死路上时,他推他一把。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不是称心,也会是别人,所以崔嵬任由李恪感慨,并不评价什么。
      李恪叹息过后,话锋一转:“说起来,我今天在光明寺还见到一个非常特别的人,年纪轻轻却在书法方面颇有造诣,自称陈郡谢氏的嫡传子孙。”
      “哦?”崔嵬本以为李恪说的又是倡优之类,有点意外,“没想到陈郡谢氏还有嫡系后人,我还是以为侯景之乱后,他们已经断了香火。”
      陈郡谢氏当年权倾天下,与琅琊王氏一起为东晋地位最高的两大门阀。后来士族式微,加上历经孙恩之乱和侯景之乱,谢氏子孙被屠戮殆尽,剩一些遥远的旁支也不太兴旺,倒不像琅琊王氏与太原王氏,好歹如今还留着士族的架子。
      李恪回味了一下今天与谢渺的会面,突然不太想推荐谢渺进弘文馆了,不如就招进王府算了,大不了借给萧翼用几日。主意一改,他对崔嵬道:“再过十几天就到佛诞节,写经的事情一了,我就将他招进王府做个记室,到时还请先生指点他一下。”
      崔嵬不禁一怔:“殿下似乎对此人格外不同。”
      李恪感慨道:“不瞒先生,虽是第一次相见,我却觉得与他相识已久,就好像上辈子欠了他很多,这辈子恨不得把自己有的都补给他才好。”
      李恪做人率性随心但有分寸,这种感性十足的话,除了场面上去骗骗人,私下里倒是从来没说过,崔嵬一时拿不准他是在说笑还是当真,委婉劝道:“既然殿下吩咐,我定当竭力。只是此人的来历还是要先搞清楚的好。”
      李恪明白他的顾虑:“先生放心,我已经派人去查了。”
      崔嵬刚走,云将便来禀报:“暗卫来报,今夜有人夜探光明寺塔。”
      李恪悠哉拿着茶碗的手停住了。
      云将没没有接着比划,李恪却误会了他的停顿:“不会把人跟丢了吧?”
      云将比划:“孟章和陵光接到预警,就按照不速之客离开的方向一直追踪,最后发现……”云将手势又停住,觑着李恪神色。
      李恪眯着眼睛道:“你要是比划半截,我就让你的舌头短半截。”
      云将心想反正我不会说话,你割我的舌头干吗?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比画道:“那人进了云华夫人府中。”
      李恪怔住了。
      云华夫人,就是李恪的外祖母,杨淑妃的亲妈,隋末离乱,骨肉分离。直到半月前,失联二十年的云华夫人才低调地从西域归来,隐匿在长安。为全天伦之乐,暂且在北里东回二曲租了一处宅子安顿。据云华夫人自己说,租住在这里主要是为了离李恪近些。也就是说,孟章和陵光追着追着,追到了王府附近,于是顺便拐个弯回来报信了。
      李恪眉头一皱:“外祖母可有危险?”
      云将又补了一句:“他进了府中就一直没有出来,而且府中也无任何异常。”
      其实云将听到报告,内心便升起了一连串的疑问:种种迹象表明此人来自云华夫人府中,那他来光明寺塔做什么呢?地点太敏感了。
      李恪沉思半晌,不动声色道:“没想到外祖母在西域多年,身边竟然还有这等高手?那人可发现什么了吗?”
      云将比划:“应该没有,但据孟章说,他跟一个人在塔上聊了几句。”小心翼翼瞄李恪一眼,补充道:“就是你今天去找的那位谢郎君。”
      一则夜黑塔高,一般人没事谁会到塔上去?二则若非相识,怎么会从容说话?谢渺到底跟这个绿衣人是什么关系?他究竟为何而来?
      李恪感觉云将今天似乎是吃了乌鸦肉,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最该死的是这黑乌鸦不肯一次叫完,每次发出的声音都比上一次更让人心烦。
      云将见他面色不善,立马住手,重拾日课,装起了又黑又哑的傻大个。
      李恪吩咐哑巴乌鸦:“这事先按下不提。光明寺那边,暂时多派些好手盯着。”他眼光又移到墙上那幅飞白书上,“欣于所遇”四个大字仿佛要破纸而出。
      “派到扬州的信鸽出发了吗?”
      云将点头。
      “一有消息马上来报。”
      云将又点头。
      真是说话也让人烦,不说话也让人烦。李恪一脸嫌弃地赶走了看着不顺眼的云将,心想要不要换个贴身护卫?心中仔细盘算一下手下的人,还是算了,云将起码还能让他多活几年。一向潇洒的李恪郁闷得无以复加,只觉得亲人都是阴谋家,手下都是田舍汉,自己的逍遥日子怕是没几天了。
      李恪来到桌前,打算抄几篇《道德经》静静心。刚提起笔,看到放在桌上的笔盒,里面放着今天他从谢渺那里骗来的思无邪。拿起笔来,细细摩挲了半天,李恪更加心烦意乱,决定出门散散心。
      当今圣上治国有方,短短十几年,不但生民安居乐业,京城的纨绔子弟们也能过上纸醉金迷的生活。吴王宅邸天然便利,出于平康坊西南,离北里也就是几条街的距离。平时所谓的散心,就是出后门拐个几个弯,选一个自己喜欢的倡家寻欢作乐。当然,李恪不会以吴王的身份出去狎妓,每次都易容改装,自称萧郎。虽然朝廷官员和赶考举子中的许多人都跟北里名伎牵扯不清,达官贵人设宴也多邀请她们前来助兴,但是如果皇上的亲儿子天天跟这些人厮混,那就不叫风流韵事而叫失德,早就被御史参得体无完肤了。
      因为不想见到云将,李恪就带了一个府中平时贴身伺候的小僮斥鴳出门,为避人耳目,不骑马改成坐车,轻车熟路,七拐八拐,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来到了鸣珂曲一道院墙外。墙角开了一道小门,如果不细看,这大晚上的根本无从发现。这是不便公开身份的熟客才能走的秘密通道。李恪哒哒敲了几下,角门吱地开了。一个身穿青衣的仆人倚着门缝一望,见是他,连忙口里招呼,身子往里让:“三郎怎地这许久没来?仙娘时时记挂,每日都要念几次呢!”斥鴳从车上捧下一堆大大小小的礼物,李恪顺手从上面拿了个小盒子递给青衣仆人,道:“我今天不是来见仙娘的,我要见盼娘。”
      青衣一愣,但很快回转过来,笑着谢了赏赐,仍旧在前面殷勤带路。
      这门是一道角门,平时非熟客不能入。青衣带着李恪主仆二人穿过曲曲折折的回廊和几个精致的院落。朦胧灯影中,依稀听得歌吹之声飘落耳中,如梦似幻。李恪笑道:“今日院中格外热闹啊!”
      青衣笑答:“承蒙贵客捧场,今天有一场登科宴,来了许多刚刚及第的郎君。”
      闲聊间,几人来到一间较大的院落门口,青衣停住脚步。门口站着的侍儿笑盈盈地迎了上来。侍儿身着石榴裙,圆脸上长着一对娇憨的大眼,十分讨喜,一开口说话就让人舒服:“早起喜鹊就叫个不停,我还说必有喜事,结果直到天黑也没什么事发生,盼娘还说喜鹊说谎呢,原来是冤枉了喜鹊!”
      李恪一笑,又从斥鴳手上拿了一个盒子,往她怀里一塞:“满院子里就属阿措的嘴最甜!”
      阿措甜甜一笑谢了赏,捧着盒子也不看,款款带着两人进了院子。此处假山流水池塘回廊一应俱全,俨然别有洞天。从抄手游廊来到正堂,阿措请二人稍候,进了内室禀报。不多时,便来请李恪进去。
      李恪也不用阿措带路,十分熟稔地往里走。分开水晶帘栊,进了闺房,只见盼娘坐在窗下,云鬟半松,额间花钿半明半灭,身上松松披着一件罗纱披帛,
      百无聊赖地拿着剪子剪灯花。李恪进来的时候,盼娘连眼皮都没抬。姐儿爱俏,鸨儿爱钞,盼娘作为众位名妓的小姥,当然早就对男人的脸免疫了。既然不能靠脸打动佳人,就只能靠财宝了。李恪将礼物盒子放在盼娘面前,一一打开。盼娘抬起风情万种的眼角瞥了一下,盒子里的东西都价值不菲。她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懒洋洋问道:“你想要什么?”
      李恪坐到盼娘对面,拄着脑袋欣赏美人:“我只想要佳人倾城一笑。”
      佳人却对他的调情嗤之以鼻:“我若信了你这话,只怕就要改名叫顾痴。”
      李恪大摇其头:“盼娘未免太过妄自菲薄。你若能来我府上,当家主母的位置非你莫属。”
      盼娘冷哼:“如果你是皇帝,我就考虑一下。”
      李恪捧着一颗受伤的心道:“你难道还想嫁给当今陛下不成?你可知他一把年纪,身材肥胖,多有病痛。况且皇后还活着,她虽贤名传遍天下,但若是你要夺她的位置,也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盼娘不愿听他胡说八道,一只手掌往后一翻,啪地合上了一排紫檀木盒子,盒子顺着掌风又移回李恪一侧。
      “要是没有正经事的话就请便吧,我今天有点乏了,没力气听笑话。”
      李恪见她恼了,叹道:“你若是真想当皇后,不如嫁给我试试,没准哪天我当了皇上,你就能当皇后呢?。”
      盼娘立了罥烟眉,冷了横波目:“你若是想造反,千万不要告诉我。素昧平生,切莫牵连。”
      李恪终于在差点被撵出去之前,说了正事:“我要查一个人。”
      “谁?”
      “卫国公大破突厥,除了带回了颉利可汗,还带回来一个女人,我要知道她的全部消息。”
      盼娘来了兴趣,身子微微前倾:“你说的是从突厥回来的云华夫人?”
      李恪赞许地看了她一样:“青鸟阁消息果然灵通。”
      盼娘放下烛剪,涂了蔻丹的纤纤手指轻敲几案,片刻后,风情万种的眼波扫过一排礼物:“你这鼻子倒是灵,怎么知道云华夫人现在跟我做邻居的?”
      李恪戏谑道:“鼻子不灵,怎么找到你的香闺呢?”
      盼娘浑不在意:“你所求甚大,这点东西可就不够了。”
      李恪尽显土豪本色:“放心,这些只是定金。酬金再加十倍。”
      盼娘思忖片刻:“好,这生意我接了。”
      青鸟阁的规矩,只确定生意能不能接,不问缘由。
      李恪一拱手:“那就有劳了。”
      生意谈好了,李恪便要告辞,临走前,盼娘叫住他:“今日有位贵人为考中的进士办登科宴,请了天水仙做席纠,她今日身体不适,碍于熟人面子强撑着。你要不要等席散了去看一眼?”
      李恪道:“她已经够忙了,我就不去打扰了。”
      盼娘叹息:“天水仙听了这话只怕要伤心了。”
      李恪边往外走,边对起身送客的盼娘眨眨眼:“那就别告诉她。”
      盼娘见他毫不留恋地走了,袖子一拂,又坐回美人榻,不屑道:“天下男人,皆是负心薄幸之徒。”
      踩着她的话尾,高高的云母屏风后走出一个碧衣少年道:“若令盼娘如此反感,我宁可不做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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