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凡人心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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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善导处离开，已经是月上中天时分。天清气朗，夜空如洗，一弯弦月高挂，灿若银钩。谢渺被善导念了一个晚上，决定在外面散散心。走着走着，就来到了寺内后园。这后园不小，里面有一座佛塔，乃是前朝建造。园中遍植苍松翠柏，葱茏阴郁，少有人来。空气中新鲜的花草味道，是春天勃发的气息。黑夜中，不知有多少欲望蠢蠢欲动，即便是兰若伽蓝，就真的没有苦恼烦乱了吗？谢渺沿着园中草径来到塔前，看到塔门未锁，便沿着阶梯登上了最高层。伫立塔上，向南远眺，隐隐约约竟似能看到宫墙的轮廓。一阵风吹过，檐下铜铃叮当作响。谢渺不由感慨：“非是风动，非是铃动……”
叹息一声，静默半晌，塔上突然飘来天外来语：“那是什么动？”
谢渺在塔上待了半天，没想到竟然有人，吓了一跳。他四下张望，什么都没看见。难不成闹鬼了？
正惊疑间，一道黑影刷地倒挂在他眼前，差点跟他头碰头，谢渺抚着胸口往后退了一步。原来此人在外面檐顶。他武功如此高强，却在大晚上的藏在塔外，定非善类。谢渺转头就往回跑，可刚跑到楼梯口，就被截住了。
借着塔壁的烛火，谢渺看清了来人，是一个“碧衣长袖，肤白如脂”的少年。他长的眉清目秀，眼窝轮廓稍深，眼角微微上挑，颇有几分异域风情。这身打扮，这个长相，看着怎么都不像飞贼，但大黑天的，跑到寺庙的塔顶外面待着，总不是正常人吧？见谢渺一脸戒备，碧衣少年笑了。不知道是不是长相的原因，笑里天然带着三分邪气。
“别怕，我不是强盗，就是晚上睡不着，来塔上吹吹风。”
跑到塔檐上面吹风，真是别出心裁，不怕被风吹下去摔死吗？
见谢渺不以为然，碧衣少年也无所谓：“你不信也没关系。刚才我问的话，你答了就可以走。不是风动，不是铃动，那是什么动？”
谢渺见跑不掉，干脆也不跑了，退回塔内。这最高层曾是某位高僧译经之所，里面桌椅俱全。谢渺见桌上铜牛灯里还有些许残油，便掀开灯罩，用火石点燃了灯芯，然后坐在椅子上。碧衣少年跟他来到门口，定定地看着他，半晌叹道：“我以前见过两个倾国倾城的妖孽，竟然长得都不如你。你可有意祸国殃民？”
谢渺直接拒绝：“没有。”
碧衣少年摇摇头，由衷道：“那可惜了。”
谢渺觉得这人脑子有点问题。
碧衣少年也不强求，对谢渺道：“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谢渺痛快答道：“不是风动，不是铃动，凡人心动。比如你本来在房顶安安静静吹风，听到我的话，心里一动，抑制不住好奇就跑了出来。”
碧衣少年哈哈大笑：“不错，你这机锋打得好，是这么个理！”
说罢向后平移一丈，转眼间来到窗口，留下一句“我叫飞飞，从塞外来”，翻窗而下。
谢渺赶到窗前往外看时，只见幽幽夜色深不见底。飞飞仿佛消融在黑暗之中，杳无踪迹。
谢渺站了好一会儿，正在琢磨此人会不会是什么精怪幻化的，又听见蹬蹬的脚步声。一回头，只见无功一手举着灯，一手拿着一包东西，迈进塔室，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在这里？”
谢渺看看窗外，又看看他：“晚上睡不着，来塔上吹吹风。”
无功不知道这话是谢渺现学现卖的，开心地说：“遇到你太好了，要不每次到这里来，我都有些怕怕的。”他雀跃着来到桌前，拉开椅子，手里的东西都放在桌上，献宝一般打开纸包：“我这有好吃的，一起吃吧！”
谢渺走近一看，原来是一包糯米糕。
无功打开纸包，热情地往谢渺胸前一递：“别愣着，快吃！”
谢渺看着他白花花的手和袖口，反射性地退了一大步。
无功以为他是不好意思，掰了一段硬是塞到谢渺手中，然后又掰一段塞到自己嘴里，咔哧咔哧大嚼一通，满足地眯着眼睛：“真香！”
等他把糕咽了下去，转头一看谢渺还没动，不禁有点心急：“咦，你怎么不吃？我跟你说，这可是我辛辛苦苦搞到的！这东西一年到头也就能吃到两三回，错过还要等大半年！”
在无功的殷切目光中，谢渺终于缓缓地把咬了一块糕放到嘴里，嚼了几下，敷衍地咽了下去。呃，好像有点噎住了。
无功眼神灼灼：“怎么样？”
谢渺艰难地回答：“还不错！”
无功狐疑地看着谢渺：“你不觉得这是寺里最好吃的东西吗？难道你们那里还有比这更好吃的点心？”
谢渺斟酌着词句，尽量不伤害这见识少的吃货：“这个，我不太喜欢吃黏的东西。”
但这个解释还是刺伤了无功，他瞪大眼睛：“这可不是普通的糯米糕，这用的是上好的细白糯米，里面掺了羊奶和面做皮，然后又用上好的红豆沙做馅，外面撒了春天刚采的桃花末蒸成的，刚刚出锅，又甜又软，又香又糯！”
对于谢渺的平淡反应，无功大摇其头：“你这个嘴，不是没有味觉，就是被养的太刁了。”
谢渺道：“我自小脾胃弱，糯米吃的就少。”
听了这话，无功从惋惜变为同情：“那就太可惜了！你这一辈子要少吃多少好东西啊！人生最大憾事莫过于此啊！”
谢渺：……
好吧，只要你高兴，随你怎么想。
不想再讨论自己人生的最大憾事是不是不吃糯米糕，谢渺问无功：“你从哪里搞来这么一包东西？”
正忙活着往嘴里塞糕的无功仿佛一下子被点中了穴道，顿了一下，将纸包拢了拢揣进了怀里，丝毫不顾沾在袋子上的糯米粉：“这个嘛，因为再过半月就要到佛诞节了，你也知道，除了盂兰盆节，这个就是我们最重要的节日了。因为寺里今年要有大贵人来，师父特意派人到外面跟大厨学了手艺，做了新点心，这是样品，因为我在大寮帮忙，然后就优先得了些……”
谢渺道：“是典座犒劳你的？”
无功眼神飘忽，干笑道：“也不能算是犒劳吧，我也没帮什么大忙。”
谢渺心中暗笑，又道：“寝钟已经敲过，这么晚了，你跑到这里吃东西，不好吧？”
无功看看谢渺，心想你不也是没睡？但毕竟他自己才是正经的出家人，不能跟谢渺比，只得讪笑：“那个，我不是负责巡夜嘛，巡到此处，腹中不免有些饥饿……”
谢渺装作顿悟：“哦！原来如此！这么说你辛苦了，是该多吃些。”
无功继续尬笑：“哈哈，辛苦也是应该的！”
谢渺逗弄够了他，决定问些正事：“你们这里佛诞节都安排些什么活动？”
无功一听可来劲儿了，“那可就多了！浴佛节本来就是与民同庆，我们会举行巡像，把佛像用华车装载，绕怀远坊和西市一周，还会开讲设斋，大会道俗，很多供养人都会来参加法会、供奉、布施，连皇家都会来人呢！说起来你来寺里的时间正好，可以赶上这场热闹！”
佛诞节围绕佛诞日前后，一般延续十天半月左右，与盂兰盆节一样，乃是全长安僧俗共同参与的重大节日，因此活动十分丰富。
但谢渺对无功说的这些并没有表现出十足的兴趣，而是问道：“若我想在佛诞节时借用寺中一处殿堂祭奠一下家师，不知可方便？”
无功有点为难道：“佛诞节事项颇多，各个堂口都人手不足，一般是不会接待祭奠法事的。”
见无功为难，谢渺表示，不需劳动寺中僧人，他自己念经即可。只要帮他找一间小佛堂，偏僻些也无所谓，他甚至可以在晚间的没人的时候再去祭奠。
谢渺都这样说了，无功也不好再拒绝，自己跟谢渺年龄相仿，又比较投缘，于私这个忙也要帮忙的，于是便道：“不如这样，到了那天黄昏后人都走了，你就在最后一间观音殿念经吧，到时候我帮你关闭殿门就是。
谢渺双手合十，躬身道：“如此甚好，我就先谢过了。”
他这么郑重道谢，倒教无功有点不好意思，摆手道：“小事，无须客气。”
商定了这件事，谢渺便帮着无功巡塔，两人拾级而下，灭掉每层墙壁上的灯火。锁好塔门，来到院中。后园广植松柏，枝叶繁茂，缝隙之中，散落淡淡月辉。
无功说自己每次来都有些怕不是骗人的。走过松径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屏息凝气，大气也不敢出。正小心翼翼地走着，突然，一团黑影从路旁草丛中窜出，忽地一下踩过无功脚面。无功嗷地一声，跳起脚来，一把抱住谢渺胳膊，死死不肯撒手。
谢渺失笑，安慰他道：“莫要紧张，只是一只野猫在追老鼠。”
无功不好意思地收回手，由衷地佩服谢渺的沉稳：“你怎么胆子这么大？就不怕有鬼吗？”
谢渺见无功被吓得汗毛都竖起来了，想要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便主动告诉他，自己以前经常走山路，游历的时候，也住过山中寺庙，晚上赶路也是经常的事，所以习惯了。再说佛门圣地，哪来的鬼？
无功对谢渺的经历赞叹不已，但听他说佛门无鬼的时候，大不以为然。他神秘兮兮地告诉谢渺，好多年前，寺里有好几个巡夜的僧人，都说在寺中见过鬼，搞得一到晚上，没人敢来后园巡视。十五年前，善导禅师住持本寺，就此流言斥责了僧众，还带人亲自巡视了一月有余，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现。住持又带全寺僧众做了七七四十九天道场，并在宫中的支持下，修缮了后园和宝塔，从此之后，闹鬼的事情才绝迹了。无功因为是从小在寺里长大，知道前面的渊源，加上天生胆子小，所以每次来还是打怵，但他怕师父斥责，从来不敢说自己害怕。
无功讲得绘声绘色，谢渺想到自己今天遇到的碧衣少年，幸亏今天没被他碰到，要不这孩子非得吓死不可。
谈话间，两人不知不觉走出了后园。无功非常开心，嘱咐谢渺如果以后还睡不着，可以先找他，两人一起再巡宝塔。
谢渺看着他兴高采烈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凡人心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