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不可及》渡边抓鹅

8、救赎

　　“你都知道了。”
　　“嗯，没关系。”
　　他们拥抱在一起。
　　没有羞赧，没有尴尬。
　　一切都自然而然。

　　他们彼此交换气息绵长的拥吻。

　　恍惚中脑海泛起没有文字的歌谣。伴着悠长的旋律，诗歌的质量坍缩成宇宙的起点，在一片黑暗中响起寂静的轰鸣，像是一颗星坠落在另一颗星的表面。

　　汗水滴在一起，像雨水汇成河流。
　　疲倦的眼眸倒映出彼此的身影，视线交错折返凝聚在腮边一点细微的泪珠，分不清是谁流下的，也不知道是疼痛抑或幸福。他们像缺了一块的拼图，相互寻觅残缺。

　　不能触碰的他极尽温柔地接纳了无法爱人的他。

　　他们不知疲倦地亲吻对方的双唇，像是要把自己变成碎片一枚枚衔起，放到心上填补那一片凶兽般永不餍足的空白。

　　他们在冰冷的地面相拥而眠。仿佛一觉睡去便不用思考未来。

　　这一晚叶弥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在这个时空里没有战争与饥荒。童年里有父母朋友和美味的食物。他没有在枪林弹雨里挣扎求生，不必为了生存委曲求全。他没有参加过Void计划，只是恰巧认识了一个人类少年。

　　他们经历了很多艰难险阻，最后终于得到了双亲和友人的认可。

　　他们生活在一起，有属于自己的房子。屋后有草地，阳台上种着花，夏天的时候阳光很好。冬天的时候一起看雪。他们握着温热的牛奶杯看电视上无聊但温馨的肥皂剧。

　　他们笑着白了头。

　　而若干年之后，阳光会日复一日地洒在两座相邻的墓碑上，见证他们一起走过的，平凡又幸福的一生。

　　他睁开眼。
　　身下是初生的柔软青草。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跌跌撞撞向前跑去。

　　基地已经成为一片火海。
　　他怔怔地站在废墟前。

　　在明灭跳跃的火光中，狄安娜的头颅从它手中跌落，顺着地势换换滚动。
　　从废墟中踉跄跑出的约瑟夫声嘶力竭地苦嚎着抱住女人的头颅。泪水没入土地，把尘埃浸染成泥泞。

　　叶弥试图对约瑟夫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喉咙苦涩得像被扼住般。

　　约瑟夫看了他一眼，空洞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冲着叶弥咆哮，也没有冲向满手鲜血却一脸无辜的Null。他只是颓然地抱着狄安娜黯淡的容颜，把自己变成一尊冷硬又了无生气的塑像。
　　“为什么？”他问。

　　少年舔了舔指尖残留的鲜血，回答道：“我想回家。他们不让我回。”
　　理所当然的语气。让人无力反驳。

　　“之前……为什么不回？”每发出一个音节，声带都在抽痛。
　　“只是突然想回了而已。”他露出一如既往的天真笑容。

　　约瑟夫抬起灰败的面庞，向叶弥露出残忍的笑容。
　　“因为之前没有能力而已。”他温和地说。

　　看不见的长枪刺穿他脆弱的身躯，鲜血顺着研究员的白袍蔓延，他的身躯晃了晃。
　　“它被我们捕捉的时候还是幼年体，虽然会持续成长，但到成年前都还在可控范围内。”

　　伤口被再次挤压，约瑟夫颤抖着弯下腰。

　　“住手。”叶弥握紧拳头的时候，指甲深深地嵌入肉里。他低下头，涩声道：“请你……让他说完。”

　　约瑟夫勉力打起精神：“它们……从其他星球的智慧生物身上采集基因信息，然后……不断进化。幼年体……会被分派到不同的星球上。”

　　他笑了，笑容中是嘲讽的快意，他说：“是你帮助他完成了成年仪式……是你啊，叶弥。这个怪物，已经不能……被阻挡了。”约瑟夫怀抱着狄安娜的头颅。

　　他永远地合上了双眼，也永远地定格了自己冰冷的嘲笑。

　　一道耀目的银色光柱拔地而起，像寒冷的剑锋直指天际。

　　“真讽刺，不是吗？”叶弥轻声说：“他们让我利用你获取信息以探索外面的世界，却不知道这也在你的计算之中。我以为你投入的更多，感情更深，所以我心怀愧疚。而这份心情在你的引导下变成怜惜。人类被那些领导者们当做筹码，然后因为我的失误，输给了……怪物。”

　　“和你们人类一样，成长和繁衍是本能的使命。我必须找到同族的雌性诞下后代，仅此而已。”
　　“这就是……你的回答吗？”

　　Null沉默着。

　　而后它指了指身侧那道刺破夜色的耀眼光柱，平静地说：“信号已经发出。我的同类会降临这颗星球。我喜欢这里的气候，他们应该也一样。在那之前人类恐怕就会陷入混乱，接下来，趁我的同伴还没来，你去找几个女人吧……不……越多越好……”

　　“你在说什么。”叶弥的眼眸堕入比黑更黑的深邃，“事到如今，让我去找女人……是什么意思？”

　　少年不解地歪着头看他：“当然是让你繁衍后代的意思。”

　　他伸出手沉默地掐住少年脆弱的脖颈，掌心贴着少年苍白的、温热的肌肤。
　　“我可以杀你吗？”他在少年耳边温柔地询问，一边加大了手中的力道。

　　骨骼与血肉发出细碎的悲鸣。
　　然而少年的声音没有丝毫变化。

　　“对你而言，这是无法做到的事。”这语气，听起来竟像是悲悯。
　　轻而易举地掰开紧握的手指，少年灵巧地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脖子上紫红色的瘀痕转瞬即逝。

　　“为什么是我？”叶弥铁青着脸问。

　　“这个啊。”少年愉快地笑了，露出甜蜜的酒窝：“因为和之前的人相比，你的味道更好吧。”

　　直升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叶弥灰暗的眼里闪动着喜悦的光彩：“你逃不掉了。”

　　“真遗憾。这种东西是无法阻止我们的。但是……”Null温柔地抱住缓缓倒下的叶弥，把他平放在地上：“如果你期望的话，就让你以幸存者的身份，被其他人搜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