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不可及》渡边抓鹅

9、告白

　　“每次看到你，我都觉得看到了人类的希望。”红发蓝眼的女医生笑着给自己剥了瓣橘子。
　　“怎么讲？”

　　“唔……它放过了你这个看守者。这至少说明，它们或多或少是有感情的。”
　　叶弥靠在病床上，冷冷地说：“东方有句话，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医生耸耸肩：“有希望总比没有的好。”

　　“有那家伙的消息吗？”

　　“嗯……我给你找找。医生翻开一沓资料：“上周去了一趟大英博物馆……拿走了……呃。”她面色古怪地瞥了叶弥一眼：“一尊明朝的释迦牟尼镀金青铜像，还有清朝雍正年间的鸟纹抱月瓶和罗塞塔石碑……他是怎么搬走这些东西的？”

　　“针对他的军事行动呢？”
　　“他？”

　　“有吗？”
　　“嗯……”医生压低声音：“有消息说它占据了法国的卢瓦尔河香波堡，不出意外的话很快就有行动了。唔，虽然我觉得可能没什么用。”

　　“我要参加。”
　　“什么？”

　　“我会亲手杀死他。”
　　医生愕然地瞪大双眼：“天哪！我真搞不明白你在想什么！好吧我能理解你想给同伴报仇，但是，正常人从那种地狱里好不容易活下来，都不会像你这么选择的。”

　　“现在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叶弥苦笑。
　　女医生叹了口气：“随你便吧。”她拉开窗帘。

　　窗外的世界正在腐烂。

　　行动开始的前一天晚上，叶弥一个人漫步在巴黎的街道上。高楼之下，尘埃弥漫。

　　人们的面容隔着距离模糊不清，但强烈的绝望气息从街道上蔓延开来，无可抵挡。奔逃的孩童与愤怒的母亲，凶悍的男人与哭泣的老人，恐慌的情绪四散开来，有人嘶吼着抗议，有人神经质地宣传着教义。怒骂、劫掠、暴力。

　　在灾难真正降临之前，人已经迫不及待地，互相伤害。

　　而在世界的任何地方，都能看见那道通往天际的银白光芒，仿佛失落的巴别塔的幻影。但它抵达的并不是神祗居住的天堂，而是人类居所被掠夺和侵占的未来。

　　夜色深沉，男人独自前行的背影被剪成一道狭长的暗色伤疤，蜿蜒在泠然银光下。
　　突然，那道光柱缓缓地失去了亮度。

　　人们停下手中的动作，茫然地看着逐渐黯淡的银色光芒。

　　“叶，情况有变。立刻行动。”
　　“收到。”
　　是时候结束了。他想。

　　不是我杀死你，就是我死在你手上。你曾经放过我，那么，这种容忍，又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呢？Null。

　　气势恢宏的城堡内里已经杂乱不堪。各色武器轮番轰炸后，原先的金碧辉煌也只剩下千疮百孔。
　　而怪物只是脸色苍白地坐在华美的座椅上，疲倦而敷衍地应对着。

　　“让他们停止攻击。”叶弥对队长说。

　　“你想干什么？”隔着头盔，队长警觉地看着他。
　　“我去和他……它谈谈。”
　　“疯子。”
　　“我不怕死，队长。”他的眼里闪动着异样的光彩。

　　身材异常魁梧的金发男人嗤笑：“我不在乎你是死是活。我不信任你。叛徒。”他恶毒地说。
　　“狄安娜的事，我很抱歉。”他淡然地说，“但是，请您给我个机会。”
　　“……好。”

　　在一片寂静中，他踏着硝烟走向即使疲倦仍不掩美丽的那个怪物，名为Null的少年。
　　“你终于来了。”Null抬起头，挤出一个虚弱的浅笑。

　　叶弥踌躇片刻，说：“好久不见。”
　　“有按我说的，找女人生孩子吗？”

　　他哑然失笑：“没有。不感兴趣。”
　　Null失望叹息：“我觉得那个女医生就挺好的。”

　　“你监视我？”
　　“只是恰巧知道而已。”他撇撇嘴。

　　“那是怎么回事？”他终于切入正题。
　　“你说信号塔？”他看了看窗外的夜空：“因为不需要了。”

　　“什么……意思？”

　　少年惨然一笑：“我已经没有同类了。除非分裂自己，否则无法繁殖。但即使那样，最多也不过让自己重生一次。那又有什么用呢？种族依然会走向灭亡。而且……”

　　他侧过头，不去看叶弥的脸，“我快死了。”
　　他呼吸一窒，随后笑着说：“你又骗我。”

　　“我们，成年之后的寿命很短。早在我出生以前，族人就所剩无几。我大概……是最后一个。能死在自己的信使手上，我会很开心。”少年勾起唇角，“不过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少年眼神澄澈：“为什么，想来杀我？是赎罪，还是想拯救世界呢？”

　　他低头抱住瘦弱的少年，附在他耳边说：“都不是。我只是，畏惧着爱上怪物的自己。所以才想要，否认这个事实。无论你还是我死去的话，这种感情也就会终结……很软弱吧？我。”

　　“会喜欢我的你，也是人类中的怪物吧。”少年笑着说。

　　呼啸的子弹撕裂了绝望前残存的静谧。

　　人类的血染红了怪物白色的衣衫，浸染出缱绻的脉络。叶弥怀抱着他，颤声说出了最后的请求：“我想看看……你本来的样子。”

　　“会吓到你的。”
　　“没关系。”

　　Null小心翼翼地把他平放在地上。
　　在士兵的一阵惊呼中化作片片银白，一枚枚鳞片般的东西在月光下下流动着虹彩，缓慢地旋转又飘零。

　　叶弥身后的血色蔓延开来。但他仿佛已经感受不到疼痛，渐渐失去焦距的眼神里只有另其他旁观者毛骨悚然的温柔。

　　“很美。”他说：“我都想要变成你了。”
　　“好。”少年笑得恣意。

　　银色的光华簌簌落下，覆盖了血迹，也掩盖了他的身躯。

　　一年后。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破损的窗户照进被遗忘的香波堡。那些掩埋了一段过往的银色鳞片在阳光下枯萎，湮灭成细小的银色粉末。河畔微醺的暖风吹过，卷起银色碎芒飘飘摇摇，从墙壁上破开的大洞飞了出去。

　　巴黎街头，欢庆的队伍在街头蜿蜒成长龙，人们庆祝着一年一度的节日，纪念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医院的高楼上，女医师漠然俯瞰着热闹的场景。她已经不再穿白大褂，而是着一件看不出身形的宽松长裙。
　　温暖的和风吹过，她抬手拂了拂脸侧的金发。指腹滑过脸颊的时候一阵微凉。她抬手，指尖上是一滴银白的水珠，像是鬼魅流下的眼泪，倏忽间便渗入皮肤，消失不见。
　　是错觉吧。她想。
　　身后有人推开门。
　　“恭喜您，太太——是对双胞胎。”护士笑着说。

作者有话说

　　说实话这是一篇很失败的文，对我而言。所以写完之后相当沮丧。
这篇文问题很多：剧情衔接和过渡不自然、感情和人物塑造薄弱、文风不统一、发展仓促……
但要改的话，又难以下手。
这篇文的灵感最初是；来自于prisoner of love这首歌。所以这篇文最开始也是叫这个名字，后来才改成了Untouchable（触不可及）。最开始的灵感只是片段：沉默的男人的剪影，少年眼眸里悦动的光芒，隐秘的渴求与森严的禁忌，烈火中的尸体与血泊，宫殿废墟上孤独的王者，被银色潮水吞没的悲伤笑颜，死亡与重生。
我想写出来，仅此而已。
最开始的情节其实要更简单一点，叶弥和Null之间的纠结也更少，仅仅就是从远离到触碰而已。你们也许能看出这篇文前后的不自然，因为我转变了想法。
因为我发现，这个故事，不应该是自持与诱惑，禁忌与渴望。叶弥也不应该是一个单纯的，以自持和保守为特征的人，那样的话，太奇怪了。这样一个跨物种的故事，作为主角的他，如果只是我最开始设定的正直面瘫禁欲系，那么他对Null的正常态度，应该是干脆利落的来上一枪。考虑到这一点之后，关于这个角色过往的认识，也随之清晰起来，就像Null所说，会爱上怪物的人，某种层面上也是异类。他不是一个冷静自持完美无缺的英雄，他的生活环境与过往经历塑造了他的偏执、暴力，以及脆弱、孤独。
而整个故事的大背景是战争而非和平年代也同时确定下来。
出于不择手段获胜这一目的，具有极大威胁性且来历不明的怪物没有在尚且年幼的时候被毁灭，而是圈养起来用作研究，最后给所有人带来了危险。这听起来像是英雄情结电影的开端，正常的路径是英雄杀死怪物，和同伴们合力阻止怪物的同类降临地球，最后的长镜头穿过欢庆的人群，定格在成功拯救世界的英雄与美女接吻的一桢上。但在Untouchable里，危机莫名其妙的消失了，Null所属的种族在漫长的掠夺和迁徙中濒临灭绝，而Null也将迎来生命的终结。
如果硬要一个词作为说这篇文的主题，大概是孤独吧。作为异类的孤独，流落异乡的孤独、在冷漠又残忍的世间踽踽独行的孤独，背负着种族延续使命却无能为力、作为族群最后一人的孤独。而填补这一切的，是孤独与孤独碰撞间萌生的，同病相怜的爱意。“我给你关于你生命的诠释，关于你自己的理论，你的真实而惊人的存在。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来打动你。”我们用自身化作碎片，填补彼此的空白，彼此填补之后，熔铸成相似而不同的个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最后的双胞胎是重生，是起点，也是救赎。
爱也许比死更冷，但它是孤独最好的良药。
注：这是中二时期写的老文。不要深究，不要深究。只是翻出来重发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