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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条守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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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大概是受童年经历的影响,他的欲望相当单薄。
青灯古佛的岁月里虽说也是不谙世事,但也确实没有什么机会体验世人口中“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生活。但要说懵懂情意,倒也不是没有,只是在那样的颠沛岁月里,温柔笑颜不是化作了狰狞恶相,就是变成了一抔黄土。后来想起曾经有过好感的年轻女性,更多的反而是惶恐。对过去记忆的惶恐。
那个穿红衣,扎着羊角辫,会软软糯糯地叫他小和尚的女孩,残破的尸体倒在颓圮的墙边。而他能做的,不过是杖杀那些在乱世间变成吃人恶鬼的家伙,赶走那些不祥的乌鸦而已,至多,就是为她念诵一段超度的经文罢了。
往后的生活,似乎连女性都不多见。
逃亡路上同行的,也多是怀抱稚子艰难逃生的年轻母亲,在战乱和贫困的折磨下,容颜早不复娇艳,满头满脸的都是灰尘与风霜。那种落魄的气息是洗不去的,就像挣扎和哀嚎一样扎根在平民百姓身上,从最深的血脉向外蔓延。
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覆盖了屋后的土地。
叶弥端着一杯浓茶站在荒芜的雪地里,白色的雪落在脸上,融化时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不冷吗?”身侧只着单衣的少年仰着头好奇地问。
这一年来安分让研究所对他的戒备有所降低,当然叶弥也付出了相当的努力。虽然是以更多的情报和实验为代价,但少年的活动空间,也从纯粹的室内延伸到了屋外的草地和花圃。虽然都是身处牢笼之中,但室内和室外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叶弥笑着摸了摸少年头顶柔软的银色短发,“我没事,只是看到雪比较感慨而已。倒是你,不冷吗?”
少年歪着头,宽大的领口滑到一边,露出精大半边肩膀。“我比人类要强大很多,别说这种天气,就算是零下三四十度,这个样子也无所谓。我们的调节能力就算在家乡,也算是很强的。”他说着伸出手,在空中做出虚握的动作,原本悠悠飘落的雪花改变的轨迹,以掌心上方为中心汇聚,在球型的风暴中渐渐凝聚成某种生物的形状。
把晶莹剔透的雪雕递给叶弥,少年对着手心吹了口气。“卡马努兽,怎么样?很可爱吧?”
叶弥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好吧,怪物的审美不能以人类的标准衡量。
“家乡…是什么样的地方?”
少年露出怀念的神色:“ 很漂亮,也很壮观。用人类的语言很难准确地描述,所以,只能用这种抽象又概括的词向你讲述。上面的生物也都非常美丽、强大。”
“那…”叶弥迟疑了一下:“你想回去吗?”
少年拽着叶弥袖口的手松了又紧。
“我不知道……因为我的宿命就是在异乡漂泊。但是……”他顿了一下,“出了这种意外,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把任务继续下去。”
“像你一样的,还有很多吗?”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并不是我的权限。”
“没关系,就算回不去也没关系。我会陪着你,一直。”
叶弥站在少年身后,温柔地抱住他。
少年笑着握住他的手:“你手好凉,我们回去吧。”
抬手拂去少年肩上的落雪,叶弥问:“不多看看吗?难得的雪景。”
仰头看着飘飞的雪花,少年眉眼弯弯,红宝石般透亮的眼眸里闪动着活泼的光彩:“没关系。只要看过一次,就不会再忘记了。还有你也是。”说完他牵着叶弥的手向屋内走去。
“再说,你不喜欢雪吧。”
叶弥一愣,没有做声。
Null已经拿起一本书,拉着叶弥在沙发上坐下。
“今天,看《罗生门》怎么样?”他满脸期待地看着叶弥。
叶弥在恍惚中点了点头。
似乎没有察觉,他仍旧兴致勃勃。翻开书,找了个惬意的姿势坐在叶弥怀里,慢慢地看了起来。视线在第一页上滑过两遍以后,他仰头问:“看完了吗?”
“嗯?嗯……翻吧。”
兹啦一声。
翻页的时候太用力,白纸黑字间出现一道狭长的痕迹。
“要换一本新的吗?”叶弥用手圈住笼在宽大外衣下纤细的腰,轻声问。
“不了,他说。”
少年低头的时候,银白的额发遮住了猩红的眼眸。
察觉到声音里没有丝毫波澜,叶弥圈着少年的手紧了紧。
Null的嘴角勾起诡秘的弧度。
书从手中落下,掉在地上。
“这本书不好看。”他站起身来走开。
脚踏在摊开的书页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叶弥的背紧绷着。
它知道了。他绝望又悲哀地想。
少年踩着琴凳踏上三角钢琴,坐在虚空之中俯视着他的狼狈和痛苦。他的脚踩在琴键上,黑白交错间发出凹陷的悲鸣。柔嫩的草莓地卡在他的唇齿间,乖顺又有些慌张,只慵懒地露出一抹艳红。
少年挑衅地看了他一眼,在眼神的交汇中向木讷的他展露胜利者的骄傲,然后便不屑再理会他,只有百无聊赖地垂下眼眸,任睫毛打下的阴影把往日清亮的眸子遮蔽成幽深古井。然后皓白的齿嵌入莓果柔软幼嫩的身躯,倒说不上其中蕴含的,到底是残忍的快意还是愤懑的报复。
紫红色的粘稠浆汁顺着嘴角淌下,滑过纤巧的下颌,午后暖金色的阳光照耀着少年苍白的脸和同样苍白的脖颈,艳红的果汁顺着领口,在衬衫上蜿蜒。
他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但觉得有种莫名的东西在心中流淌,像是衣料上被染湿的那一道红痕。
因着他的沉默,少年更加放肆。
它,抑或是他,已经分不清了,名为Null的怪物咀嚼一颗无辜的鲜美果实,方式却像是咬啮一只纯良的天真幼兽。
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弱小无力,竟没有分毫勇气抵挡一幕最常见不过的图景,那畸形的果实幻化成他充满热血的心脏,被少年沾着蜜的利齿一点点撕碎,但他又隐秘地渴望着被吞食,他愿用自己的血去餍足一头饥渴而又惶然无措的凶兽,像佛经中远古以前的殉道者。
他沉默地,沉默地看着他。
这场较量在无声中宣告了胜负。
他背负着沉重的人类之名,成为遍体鳞伤的输家。
而最后的胜者踩着虚无的阶梯降下,施舍给他一个充满悲悯与怜惜的吻,像是被羊皮纸传颂的圣贤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