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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条守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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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不看书了吗?”
“嗯。因为这里的都已经看过了啊。”它抬起头。
“那,有没有什么想看的,我去写报告申请。”
面对面吃着早餐的场景稀松平常,但已经是十分难得的跨越。叶弥扪心自问,觉得对方和人类一致的外貌与食谱起了很大作用。试想如果是像某些恐怖电影里的异型,这样平和的相处,无论如何都不可能。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说到底,还是完全不同的生物。而且,人类也不可能有这样的外形特点。硬要说的话,兔子变成的妖怪倒是比较贴切。但指导手册和基地中的压抑气氛又很明确地说明,它绝不是兔子那样无害的生物。
虽然不能明白它为何会被困在这样的方寸之地中。但这不是自己需要操心的问题。
从前在山中的时候,就明白自然不可违逆的道理,仓皇奔走的路途中,才意识到比自然变化更难以捉摸的是人心,而战乱中的颠沛流离和生死别离,又把人推到了更孤独无措的境地。
之后的生活也是,把服从变成天职。思考的空间被完全压榨,对于明天尚且没有念想,又怎么会有心情去思虑时间与世间?不过是把多年前赖以生存的信仰,变成了一道模糊的光亮,以此支撑困苦生活中的踽踽独行罢了。
他机械地咀嚼。直到唇边滑过冰冷的触感。
竟是它不经意地拂去他嘴角的面包屑。它的手指带着森然冷意,但又异常柔软。
他绷紧背,等待它下一步的举动。然而它没有任何异样,只是面色平静地吃完早饭。而后一本凭空出现的书跌落在桌面上,它小口啜饮温热的牛奶,慢条斯理地翻开轻薄的诗集。“怎么了?不写进报告里吗?”它轻笑道,荧白的眼睫颤动成蝴蝶振翅的频率,红玉般的眼眸波光流转。“原理的话,用人类可以理解的方式解释出来也可以哦。”
“为什么?”
“我做事,需要理由吗?”它反问。
叶弥默然。
“不过今天有点累了,改天再解释吧。”
“很复杂吗?”
“不。只是要用以你们的知识水平能理解的方式去讲,会比较伤脑筋。”
它把书翻开,推到叶弥面前。
“能为我读一下这首诗吗?”
“我不擅长朗诵。”
“没关系,反正我也听不出好坏。”
低沉的声音在一个人的房间里响起:
《我用什么来能留住你》
我给你瘦落的街道、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我给你我已死去的祖辈,后人们用大理石祭奠的先魂:我父亲的父亲,阵亡于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边境,两颗子弹射穿了他的胸膛,死的时候蓄着胡子,尸体被士兵们用牛皮裹起;我母亲的祖父——那年才二十四岁——在秘鲁率领三百人冲锋,如今都成了消失的马背上的亡魂。
我给你我的书中所能蕴含的一切悟力,以及我生活中所能有的男子气概和幽默。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我给你我设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不营字造句,不和梦交易,不被时间、欢乐和逆境触动的核心。
我给你早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个傍晚看到的一朵黄玫瑰的记忆。
我给你关于你生命的诠释,关于你自己的理论,你的真实而惊人的存在。
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来打动你。
这首陌生的诗在男人的舌尖颤动出奇异的旋律,那是来自内心深处的,不被他所承认的挣扎与共鸣。他的童年与诗歌的景象奇异般重合。
他想起那个寒冷雪夜被母亲送进寺庙,同一天他的父亲死在战场上。身下流出的血染红了土地。他母亲哭泣过的眼是红肿的。她用棉袄裹紧他,牵着他一步一步走向山林。他茫然无措,对即将来临的命运一无所知。他只听到母亲一声声的咳嗽,在空寂的山林中更显恐怖。
盲眼的老和尚终于是收留了他。
一缕一缕的黑发落在惨白的雪地上,很快又被飘零的雪花掩埋。
寺庙里洪亮的钟声敲响时惊起了枝桠上冻僵的乌鸦,它们抖落身上的雪哀嚎盘旋。
钟声响起时实在是太响了,以至于遮蔽了母亲离去时,脚踩在雪地上发出的细碎声音。
他成为了一个小沙弥。
在战乱中求得了片刻的安宁。
只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所谓安宁不过是与世隔绝的幻觉。
无声的动荡在他所不知道的地方激烈发生。
直到他下山换粮食的时候,才发现,饥荒已经让山下的村庄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人在极度饥饿的时候会做出什么?没有人能说清楚。虽然凭着练习武艺得来的技巧和尚算不错的身体状况,对付几个意识混乱又虚弱的恶徒并非难事,但比杀人更难面对的是人的变化。山脚下的村里人,虽然罕有来往,但在接触中也还是留下了印象。那些记不清名字的容貌,曾经也是温柔或狡黠的,在饥荒前,都化作了狰狞与残忍。
人与人为什么要相互伤害。
不过是为了活下去而已。
就连曾经给过他一个香喷喷素饼的,扎小辫的女孩,也变成了枯朽的尸体倒在墙角。被飞来的恶鸟与饥不择食的人争夺。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救这些人。但在被大雪封锁的闭塞村落里,就连埋在雪下的草根也已经没有了。
少年沉默地看着落日下,炼狱一般的村庄。终于下定决心。
他握紧了手中的铁棍。面容慈悲地走向正相互厮打的人。
沉闷的钝击响彻了那一天的村落。伴着夕阳染红了这狭小的天地。
这是他诡异的执着,以属于自己的、不可理喻的方式使人解脱。蛮横又不讲理,残忍又不近人情,但的确,出自他的少年的纯真善心。
盘腿坐在尸体中,他握着铁杵,合眸念诵经文,超度修罗场中死去的亡魂。
月亮落在他身上。
投下虔诚的阴影。
第二天他回到山上,师傅已经圆寂了。他根据师傅临终前留下的提示,拆开了佛像前那几个蒲团,竟然也找到了盛米的布袋。凑出的米不多,精打细算,却也够维持大半个月的生活。足够熬过最寒冷的冬日。
他在师傅的遗体前深深叩首。
拿着铁锹在后山挖开一个大坑埋葬了师傅。便蛰伏在山上,熬过了整整一个冬天。
后来又是几番机缘巧合和世事无常的捉弄,颠沛流离堕入滚滚红尘,又漂洋过海,给人卖命,过上朝不保夕的雇佣兵生活,再后来便是好运加入了某只队伍,再后来便是惹恼了顶头上司,被提前退役。
再后来,便是被人请来,参与void计划。
他眼角有泪水,自己却恍然不觉。
被人搂住脖颈的时候依旧神情恍惚。而那个头发像雪一样白,眼像血一样红的,名为null的怪物,轻柔地吻在他的眼角,舌尖舔舐着泪珠。
“没关系,我会永远陪着你的……只要,你不离开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