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不可及》渡边抓鹅

5、第四条守则

　　他照例端上一杯温度适宜的牛奶。
　　“谢谢。”
　　“不用谢。”他自然而然地回答。突然意识到什么的时候，Null正朝他露出友善的笑容：“对了，昨天那个，是你朋友吗？”

　　他僵硬地点了点头。

　　Null用叉子拨弄着白瓷碟里五分熟的溏心煎蛋，像是感慨般说道：“真好呢。朋友。”说罢侧过脸，认真地注视着他，有些落寞地问：“可以告诉我，有朋友是什么感觉吗？”

　　该死。工作手册里没有写，如果目标物主动搭话，应该怎么应对。因为在一开始，就没有太多考虑过，和Null交谈这一可能性。但似乎有什么相关的规定……对了，是这个——观察守则第四条：符合附件3内清单的意外情况需汇报上级等待指示，不得私自处理。特殊紧急情况可根据事态应对。

　　他低头小心地斟酌措辞，在凡尘俗务中摸爬滚打修炼出的沟通技巧此刻都失去了效力，他又重返了笨拙木讷的童稚岁月。而他也在错愕中发现，百无聊赖的Null已经推开仅吃了一半的早饭，怏怏地走去书房。少年的身躯细瘦纤长，从背影看性别竟有些模糊。

　　之后的相处一如既往，只有沉默的陪伴却比以前更难耐。

　　约瑟夫又来了一次，抽了一管血就兴高采烈地走了。Null那之后便有些精神不济的样子，连平日里最爱翻的书也懒得打开，屈着膝坐在椅子上，缩成一团，苍白的脸上显出病态的红晕。

　　叶弥的手垂在身侧，拳头握紧又松开。有些想法在脑海中倏忽而过，像幽暗隧道里列车呼啸时灯光留下的残影，惨白透亮洒开一大片，只晃得人眼睛疼，却什么影子也捉不到，只能怔怔地对着黑暗中孤苦伶仃的铁轨发呆。

　　日子古井无波般过去，了无生息。

　　天气开始炎热。叶弥也迎来了，在此处的第一场雨。

　　傍晚时分，雨下得很急，伴随有电闪雷鸣。黑压压的一片天，云浪翻腾，空气闷热得几乎让人窒息，蓝紫色的电光刺目闪过，风呼啦啦地吹着，加固过的窗倒没有摇晃，只有密集的雨不停歇地撞在玻璃上。

　　Null赤着脚站在窗边，白色的衬衫松松垮垮罩在身上。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放在窗上，掌心里倒映出隔着玻璃的水珠折射来的微光。少年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声势浩大的暴风雨，昏暗的光线里隐没着模糊难测的表情，偶尔一道紫雷从天边划过，闪烁的雷光会在一瞬间照亮Null的眼，轻颤的白色眼睫下是晦暗的红眸。没有人知道它在想什么，也许有人好奇罢。但这样的问题终究不会说出口。

　　叶弥尽职地站在Null右后方。闷热的天气让他格外的心烦气躁，连带着对目标的背影都有了莫名的焦躁。它到底在看什么呢？有什么好看的呢？说起来不过是“它”而已，就算读过再多书，毕竟也不是“人”，看着这样的景象，究竟能感受到什么呢？无数的问题涌上喉头，酿成的苦涩一直蔓延到舌尖。

　　雨还在下。

　　持续不断的雨水洗刷掉了延绵不绝的闷热，带着水汽的凉意从地面泛起，带着幽湿的绿意。
　　当天气终于晴朗，天边也出现了一弧淡色的彩虹。

　　“真美。”他脱口而出。

　　多日以来的沉默在无意识的感慨中划上句号。
　　Null的手指搭在玻璃窗上——“不过是普通的光学现象。”它说。
　　光暗掩映下Null低头的侧影被勾画出温柔的颜色。
　　它回过头，笑着说：“但确实很漂亮。”

　　胸口一窒，之后是终于吐出烦闷的轻松。叶弥诧异于自己心境的变化，但仍然不动声色。
　　片刻，才缓缓道：“据说彩虹会带来好运。”

　　“那，我可以许愿吗？”
　　啧，怪物也会相信愿望吗？不过是人类自欺欺人的伎俩。

　　“随你喜欢。”

　　Null的眼神像是被点亮了般，它叹息一声。“自出生以来，我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
　　“但是，以后我也会，像这样，一直望着外面。所以，哪怕只是一扇窗的大小，我也想更多地看见外面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