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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身好功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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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风乱了方向,卷下细绳,窗帘散了满窗,监考老师走过去挽起布帘,明窗被轻风擦洗得干净亮堂,暖秋的盛阳顿时又投进教室,铺了满地。笔尖点触试卷的嗒嗒声被漫空的沉寂吞噬,遣散得无影无踪。云航神情呆滞,艰难地拿起笔来,在试卷上空停住,最后又绝望地搁了下来,想要写上去几个字而不让答题区显得那样空荡,却连蒙都无处可蒙。
不到三天的时间,醒目的全年级排名表在教学楼大厅的屏幕上滚转,楚珮珩以距离满分只差五分的最高成绩位居榜首,落了第二名八十多分。云航以九门课程加起来总分不到一百五的竟惊人成绩稳稳垫底,落了倒数第二名一百多分,对于首尾的成绩,众人可以想象,却也难以想象。
成绩出来之后,各科老师都很不淡定,谁也没能预料到,自己教的班级中,有能考出满分的学生,竟也有能考出个位数、甚至是零分的学生。英语老师也很不淡定,他有些难以面对自己的同事,其他科目都考了个位数的那一个学生,偏偏就只有英语一门考了四十七分,虽然依旧是倒数的成绩,可却没倒数得过于彻底。
一场考试风暴过后,整个年级翻天覆地,按照名次分成了A~G七个班级,还没见过几次的老师,还没认全的班级同学,还没坐热乎的课桌木椅,完完全全地变了样。
办公室里人来人往,刘群青一手一张张地翻着一塌试卷,一手轻轻按揉着他的太阳穴。语文:5分,数学:2分,政治:0分……刘群青瞪着云航,鼻孔里甚至都在出着怒气:
“这一届,我带G班,你这成绩,别人想考的比你低都难,你是不是要稳稳地坐在我的班里的最后一排,坐三年?”
刘群青喝了一口冒着热气的红茶水,无奈地叹着气:“唉!我是扶不起你这样的人啊!学校实行积分制,每个学生都有100分的积分,三年之内要是被扣光了,我不说啥,学校都要给你处分的!成绩越靠前,加的分越多,你这样的,你也没有那能加分的奖牌、奖状,也没有那能加分的才能壮举,估计考上几次试,就该被劝退喽!”
“你这样的,一天天混吃等死,你爹妈生出你这样的人,都是造孽啊……”
易书坐在旁边也静静地听着,沉沉重重的一字一句落入心里,她心疼着孩子,却也惊讶着刘老师竟然能说出这样难听的话来。初入职场时,易书什么都不懂,刘群青是带她的师傅,教她怎样和这一群半大的孩子相处,怎样和同事领导们相处,毫无保留地将他二十几年的传道受业、为人处世的经验全都教授给了易书。
培训那一年,易书第一次没能和家人一起过年,一个小姑娘孤身一人来到大城市,少有朋友,刘群青二话没说便带着她回了家一起过年。布置得温馨舒暖的家中,满满一大桌丰盛的饭菜,热气腾腾地摇曳着,飘在眼前,催得她满眼的泪水便涌了出来。师母温柔贤惠,儿子也孝顺懂事,优秀得没话说,易书心里还偷笑着,幸好孩子完完全全地遗传了师母好看的长相,要是随了刘老师,那可就有些麻烦了。
那一年的烟花闪在夜空,落了满窗,易书一直都有个流浪梦,想空手走遍这个世界,多留些风景在眼里,多留些故事在心里,她不愿沉寂在一成不变的岁月里,也不想和旁人一样择一人终老,她甚至有些害怕婚姻,害怕家庭。可她看着刘群青教书育人,一届一届,每一个学生都敬他爱他,他能用一篇课文讲出一个盛世,也能讲出一个近乎满分的试卷答案,他一样是过着没多大变化的日子,可桃李遍天下,那上千个学生不就替他走遍了天南地北?走过半生,依旧相爱,陪着孩子一日日长大,转而一天竟发现,他的个头不知何时都比自己高了……像刘群青这样,在世界的一小方土地为自己留一个固定的港湾,又有什么不好?又有什么可怕的?易书笑了笑自己有些不切实际的文青梦,不工作、不结婚,又怎么维持生计,又怎么能供养父母?
易书一天天成长着,照着刘群青的模样,刻画出了自己的未来,规定了一个该活成的样子。刘群青却也在一天天地改变着,他的课堂变了,他的习惯变了,他的心性也全都变了。脾气越来越糟,不时地因为一些小事怒骂着学生,相处了多年的同事都不再愿与他亲近,妻子去世了,儿子也和他产生了不可调解的矛盾……
偶然之间,易书甚至有些恍惚,颤颤巍巍、好不容易建造了的向往,好像又被连年的风雨浇得没了生息。她不懂,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就变成了这样。她想要百态的生活,生活却总是一成不变,她妥协着说服了自己沉于安定,生活却又跟她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
“赔钱货啊!”
刘群青一边说着,一边慢悠悠地穿过整间办公室,话音悠长,散落在每一位老师学生的耳中,端着水杯,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云航收好了散开的卷子,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沿着那条不远不近的路,也朝着门口走去。
办公室里,抱着一摞练习册的课代表依旧把未交作业的同学的名单附上,批改作业的老师依旧在练习本上批上了一串日期,问题的同学依旧弯腰俯身认认真真地听着老师讲解,走廊里依旧有路过的人,窗外依旧有吹过的风。
风也不大,却吹得有些凉,易书起身关上了窗子,却没拦住最后一抹风,吹落了一地的检讨。
李兰德华学院每个月都会有一次大考,考试过后就按照年级排名重新分班,按照一次考试就被扣十分的进度,别说高中三年,一个学期下来,就得被扣得不剩几分。不可能去参加任何竞赛或是比赛,云航实在想不出能有什么加分的办法。
陈诗诗找出了一份李兰德华学院社联的宣传单,大致扫了一眼各个社团的加分规则,递给了云航:“你可以参加社团啊!社团里光是一个社员就能加不少分,更不用说那些有职务的人了!”
云航听班里同学讨论过参加社团的事情,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那张花里胡哨的宣传单,印着各个社团的名字,各种各样的技能特长类型,却没有一项是他会做的,无奈地说到:“可我什么都不会。”
陈诗诗也大概摸清了一二,可能上帝在创造云航的时候,只在他的瓶子里加了一杯颜值水,然后一直加到了满。陈诗诗马上劝导着云航:“没关系啊!你这颜值,这身材,可以去模特队啊!”
陈诗诗人缘很好,虽然刚入学没几个月,但能说得上话的朋友早已经交了一大堆。除了同年级的学生,还有不少高二高三的学姐学长,尤其是模特队的社长,和陈诗诗就特别聊得来,还时常向她打听着云航,很想把他收入囊中,死不能让其他社团抢走了。
“我不去。”
云航脱口而出,不夹任何犹豫,让他活生生地暴露在灯光与目光之中,还不如直接把他劝退。云航又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宣传单,发现真的没有一项是他会的。好像还可以有很多办法,却好像也走投无路一般,学分对于云航来说,太重要了,初入这一座城市,没有根基,没有依靠,出了这一所学校,没了坚实的庇护,云航怕自己连性命都难保。
陈诗诗无奈地叹了口气:“唉,那就算了吧,本来都和学姐商量好了,只要你去,都不用面试,直接就能升副队长,可能你也不差这点学分吧!”
“我去。”
云航扬着好看的笑眼,立马改口。做人就是需要讲究变通,能屈能伸,方得长远。
历年以来,模特队都是一个偏冷门的社团,门槛太高,少有人敢来面试,虽说每个队员都是极品中的极品,可人数太少,怎样排都排不出个完整的节目来,在社团联合部的综合评定表中常常位居倒数,如若再过几年依旧没有任何起色,怕是就要被强制解散。
唐亦作为模特队的队长一直都在犯愁,换届过后,退社的退社,不剩几个队员,没有高颜值学姐学长的诱惑力,社团的战绩也屡屡垫底,更是没有能加高分的金字招牌,想要吸引新鲜的血液,手里却没握住任何的闪光点。一听说云航竟然答应了加入模特队,无人不知的一号风云人物竟然就这样无条件地落进了自己的麻袋里,唐亦惊喜的感觉自己就像是上了天一般。
为了亮出最晃眼的底牌,唐亦也是狠下心豁出去了,一见到云航便像个疯子一般冲上前去:“学弟啊,帮学姐我一个忙吧!拍一张女装照,成吗?”
本来拜托陈诗诗当说客,是为了给自己创造创造机会,可现在为了振兴社团,面子矜持唐亦全都顾不上要,毅然决然地舍弃了自己的形象。
云航愣着神,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下意识的反应一定是拒绝的,可眼前人却像是疯癫了一般,陈诗诗亦被唐亦这幅“穷凶极恶”样子吓的不轻。
唐亦哀求着了:“就一张,以后你就是副队长,例会、训练、演出,你都可以不用参加,想要多少分就给你加多少分!”
云航也没再犹豫便随口答应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加入了学姐的社团,理应接受人家的安排,自己又不是多坚守、多要面子的人,只要能加上学分,便都可以商量。
一张点击量爆棚的照片登上了学院的贴吧,照片中的人带着一顶大波浪的假发,身着一袭黑色的长裙,浓艳的妆容将五官又勾刻得美到了极致,揪不出一丝瑕疵的面容,精致的像是假的一般,那风情魅惑的眼神,隔着照片都能扫翻腾出一片沸血。学生们争相踏入模特队的训练室面试,却不知日后在模特队,或许再也不会见到云航了。
周末的午夜,人们总是格外欢脱,跟着狂拽的节奏,摇转不醒时日的七天,酒液喷洒在人们的肌肤上,挑拨着每一寸快感。云航在无人注意的软椅旁,扶着一个死人般的落单的玩客,迅速把一摞钱揣进了自己的兜里,噪声俯盖着满场每一处角落里的奇异,就像天空默认了黑夜将黑夜吞咽。
舞池的一角,一个中年大叔,身形壮实,身姿亦相当灵活,舞蹈的每一个动作都准准地卡在音乐的鼓点上,身旁的两个漂亮姑娘仿佛都成为了配角,引得不少人围观尖叫。当舞池下的云航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个头顶泛光的秃顶时,他一颤一颤销魂的身姿怼进了云航睁大的瞳孔里,一甩一甩的手死死地拿捏住了几乎停跳的心脏,云航遮住脸转身就跑。
顾洗疾在一旁看得真真儿得,一个箭步上前去拦住了云航,很生气地质问到:
“你为什么一看到他就要跑?你是不是认识他!”
云航背后一阵发凉,他只想赶紧逃跑,哪怕是从人的脚底下滚出去,也想马上离开这个地方。云航一边往边上移,一边挡开顾洗疾:
“不是,你让开。”
顾洗疾像橡皮筋一样立马又弹了上去,更加生气地吼到:“那你慌什么?你和他什么关系?”
忽而一片错愕占据脑海,顾洗疾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大吼到:“你不会是被他养的,情人吧?”
舞池附近围着很多人,挤挤攘攘,顾洗疾寸步不离地跟着,云航实在是无处可避,没法儿脱身。不知该如何甩掉顾洗疾的无理纠缠,又想光速逃离,本能的警觉与戒备,隔挡着云航与任何人交谈过多,却在无尽地慌乱之中,全部卸下。
云航停下来,看向顾洗疾:“他是我班主任。”
满目的震惊吞噬着顾洗疾的面容,仿佛呼吸和心跳都随之怔住了一般,而后又一把拽住了云航的手腕,扯大了嗓门喊到:“卧槽?你他妈未成年?”
云航真的没有时间再和顾洗疾耗着,皱着眉头把他的手掰开,语气中更带了些焦急:“不是,你给我让开!”
顾洗疾紧跟着云航,一路追着狂问:“你多大啊?”
云航头也不回,飞快地走向更衣间。
舞池中的刘群青,跟着节奏尽情地快活摇乐,半睁开被迷雾笼罩的双眼,仿佛看到一撮儿黄毛飘过眼前。
拐进走廊里,灯光依旧沉暗,但音乐声减去了不少,云航快步走着,顾洗疾一路跟着,不时地拽了拽云航的袖子:“你到底多大啊?”
云航气得眼皮子都在抽跳着,心里窜上的烦躁让他有一种想揍人的冲动,怒声道:“比你大。”
顾洗疾一笑:“我属龙啊,四月三号的生日,你呢?”
云航的脚下突然停住,转过身去,顾洗疾一边猛地停住脚步,一边吓得魂儿差点儿飞走。离得近了,才更看清了顾洗疾脑门正中那一大片黑紫淤青还未完全散尽,中心处的伤已经结下了疤痕,是那一晚像突然发疯了一般跪地磕头留下的印记。难言的滋味蔓上心间,眼里烧起的几分怒火又慢慢消去,云航平淡地说到:“我他妈四月四的,比你大!”
第一次被逼的急得骂出了脏话,可再多的言语也没办法描述云航此刻火烧屁股的急迫,他只是想清静清静,顺便理一理方才颠毁了视觉的舞蹈。
一阵杂乱凶猛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声笑声此起彼伏,迎面气势冲冲走来一个光头猛汉,身形魁梧,身后还跟着三个人。光头手里拽着一个姑娘的头发,拖着她走,仿佛手中拎着的不是人,而是一根萝卜。女孩的嘶吼都变了声,不像是活人能喊出的嗓音,双腿在地上胡乱地蹬踹,好像下一刻就要被自己的泪水勒断脖颈一样。
顾洗疾吓得立马躲到了后面,云航听着这声熟悉,一群人满脸地挑衅,用下巴看人的姿态朝着这边瞪着。洛洛万分惊恐的眼睛拼命地望向这边,眼底的绝望与弱小,下一刻便被那无尽的昏黑遮盖得烟消云散。云航端起架子上的托盘,转身就追上去,一把拦住了壮汉,想讲讲理求求情,可嘴还没张开,手就先扬了起来,一托盘的酒借着他强有力的手劲儿全都拍在了光头的脸上,甚至有些断碎的杯身顺着余力,刺穿了他的皮肤。后面的人怔了几秒,见势就要往上冲,云航左脚踹着壮汉的肚子一脚,像是一把铁锤砸上了面团一般,水液从身体冲出,迸出了他的嘴巴,壮汉立马重重地跌坐在了地上,两边的房间门似乎都震了几震。云航右脚顺势踩上他的肩膀,一拳一脚,猛击在了两个人的头上,脆灵儿的声响犹如两颗炸烂的水瓜,后面的两个人四仰八叉地倒了下去。
顾洗疾瞪大了眼睛,在暗光里拼命地欣赏着干净利落、快到他甚至都要看不清的景象,云航整个人似乎是飞过去的。还剩着最后一个立着站着,却已经颤抖得快要散架了的男人。
回头发现洛洛竟然早已经撒丫子跑得无影无踪了,云航心觉就该适时收手,抬腿便飞奔出了走廊,顾洗疾见了也分毫未犹豫,转身就逃。
三个活人瞬间跑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连片黑影儿都没剩下。
从未见过还没来得及出手便被对方通杀的混战,看着满脸都是血的壮汉,走廊中间的男人呆傻如痴,吓得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
云航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匆忙下了电梯,想赶回学校。冷风吹得大脑一片清明,想起从前自己的那一双恶手,持枪直指着那些被贩卖的女孩们,自己一条命叫做命,旁人千百条性命都不叫人命,听不到哭声,听不到喊声,现在却听到了,不也过于可笑吗?心中是这样的百般褶皱,凉冷发寒,沟沟壑壑留足了心血,揪心乱疼,这才是常人该有的有血有肉的情感。从前他人的血在自己手中流下,不过像是捏散了一盘沙,生死是最常拿捏的事情,惨绝人寰的折磨手段更是司空见惯,被风雨消磨得越来越无感。
还没学会如何做人,便已学会了如何杀人,世界就是这么荒诞可笑,直到后来才慢慢懂得,原来这世上有一种叫做法律的正义,勾画着人间的条框,伸向人性无法制约的天外,而自己却早在还未知事的年纪就已经被推出了界限,就这样深陷在沟底,细数着岁月,等待着最后一日宣判的到来。不想再招惹是非,不想再惹上这些亡命之徒,不想再纠纠缠缠有半分瓜葛,只想悄悄地在无人处偷生,可理智与冷静却一次次地淡漠,冲动的情感时常抉择着下一刻的言行,弯弯绕绕了十几年封上的枷锁,被这样的生活宠了才不到几个月,便全然掉漆,怎样锁也锁不住了。
F调离学院的距离实属不近,冷风亦吹得时间紧凑,云航拉上一辆出租车冰凉的把手,却被另一人也抢上了前门,猛然间的目光寸寸相对,撞在一起,伤得人满头沉晕,夜色中,一头黄毛和几根秃发在冷风中摇摆。
前所未有的窒息感在头脑中滋生,站在血泊里被活人撕咬都不曾感到过如此惊恐,心脏飞动得像要跳出身体一般,从前十几米开外走过的人都能调动起时刻悬在线上的注意力,如今班主任都快走到自己脸上了,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不知道是该替刘老师方才那一段激情辣舞尴尬,还是该替自己穿着一身销魂的工作制服尴尬,千千万万种情绪游上头顶,云航勉勉强强地挤出了一个生硬的微笑,万分礼貌地和班主任说了认识以来的第一句话:
“顺路?”
一群人从酒吧里冲出来,朝着马路边上停着的出租车便涌了过来,身前站着怒目圆睁的班主任,身后是一群扑上来的野狗,云航一跃跳起,踏上了出租车后备箱,踩着一步如同飞下去的一般,朝着远街狂奔而去。
车辆停在那里还微微地余颤,一阵风带过,刘群青木楞地呆在原地。
风刷刷地剐擦着脸颊,疾驰而过的闪呼声在耳边叫嚣,街边的深树一片片驶过,在清夜里的一方土地下,撒了欢儿一般地飞跃,好似已经忘却了逃跑的初衷,只是在这与天争抢的自由里,太过于欢脱,太过于鲜活了,跑着跑着,被抻开的嘴角,眼眸笑意朗朗,映了满河的月色。背后的人声渐远,慢了脚步,认了栽,多赏了这美夜几刻,又被哄闹的人声吞涌。
办公间一个矮矮胖胖,油面生光的男人弯腰点头地正给脸上开了花的光头赔不是,见了云航的一秒,瞬间变脸,面色狰狞,五官好似都要拧到了一起,一边又转过头来柔声献媚:“袁爷,人给您抓来了,您看?”
笑得滑腻得将要生出几分油来。身后的人朝云航的膝窝狠狠踹了一脚,像是踢在了铁杆上,云航纹丝未动,那人的脚却在鞋里生生忍疼。一屋子里的人鸦雀无声,云航转回头瞅了那人一眼,这才猛地明白过来,咣当一声,跪在了地上。
偶有细细的血丝从光头壮汉满疮的肉脸上冒出,血被满头的怒气挤得多泄出了几缕,犹如一个嗜血魔头,他端起摆满酒杯的托盘,使尽浑身解数向云航砸去。
云航木讷地放空,双眼眨也未眨一下,麻木得像是一具死尸,酒水的凉意摆过衬衫扑向胸膛。光头的力气完全不在云航之下,酒杯悉数被碾碎,层层断碎,深深刺进雪白的皮肤,血水逆流倾泻与醉酒撞了满怀,在酒精的煽动下,浑然猛烈的剧痛响彻整片胸膛。疼也不疼,确实没有活肉被刀身绞成细泥那般疼,确实也疼得捣心。云航跪在地上,胸前插着片片碎渣,笔直笔直的腰身不曾弯颤一毫,直得像是定了一层钢板,没出一声,一片死寂。身后的人亦席卷而上,一拳一脚地砸在云航瘦弱的脊背上,专门踩着黏满碎玻璃的伤口,来回碾展,肉与玻璃混得难分,血与酒伴行,淌哭了一地的狼藉。
也不知道还能否有幸,再活过一次,再贪留在这世上,多些时日,不甘愿阖眼,入了黑,却好像累得不得不闭上了。
一声震天的惊响,房间的门被外面的人生生连着墙框一起干倒了下来,墙灰碎渣扬了满天,没人来得及看清眼前的景象,一把粗实的椅子猛地从门口横飞进了房间,沉椅带着强劲的力量,即使狠撞上了几个人后,强大的作用力根本不足以叫停,椅子推着几个人后退了好几步,才终于重重地掉了下来,死死地砸在了人的骨身之上。反应过来的人冲上门前,连拳头都还没来得及握紧,就被一脚狠踹在胸前,击得灵魂都飞出了身。一个男人走进屋来,手里握着半条断烂的门木,抬手挥起,一记生猛的实木扇向了光头壮汉的后脑,他滑下了座椅,死倒过去,再没了声响,半齿木条敲摔到了地上,反跳起来,带起了几声脆响。
矮胖的男人哭嚎着跪在了地上,跪爬着移到男人的面前,硕大的泪珠扑打在肮脏的地面,惨声痛叫着:“老板!许老板啊!我,我我错了啊!老板……”
云航喘着粗气,睁着下一刻就要闭了的眼睛,艰难地看了看这满屋的巨变,死寂与烟尘弥漫在四周,腌杀着疼入骨髓的伤。
站着的男人温弱不语,骨子里却发着刚硬的狠劲儿,五官并不惊艳,合在一起却能给人一种天成的感觉。许言旧避开脚前哀嚎的男人,神色平淡,走出了一片白灰之中。
顾洗疾和洛洛哭丧般扑进来,瘆人的嚎丧声震得云航脑袋生疼,想闭眼睡几分,可神智却愈来愈清晰,周身的惨痛添油加醋,吊着每一根扭痛的神经。
洛洛被吓得眼泪都不敢流下来,从没见过这么可怕惨烈的景象,浑身的血,满地的血,衣衫肉泥,烂糊难辨,最让人难以直视的还是那一双死人般冷冽的眼睛,像陈年的冰窟沉了底的枯门,不合不睁。
好像第一次流淌着有温度的血液,烫的胸膛炽热,耳边的哭嚎夸张又难听,几声散了,几声入耳,也听得踏实,也听得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