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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牢笼的铁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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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杯冰美式苦得人头脑清醒,夜风毫不留情,吹得人回过了神,也不知道又是凌晨几时,街道寂寥无人。内心依旧被惊讶贯穿着,从没见过样貌生得那样好看的人,空洞的眼神却冰凉得让人发慌。
临近了一个岔路口,汽车驰近的引擎声唤回了下意识的警觉,云航来不及思考什么,本能地掉头,拔腿就跑。
路口处突然驶来一辆货车,几乎是离地漂移着过来的,刹车摩擦的声音足能穿透人的耳膜,飞速超过了过去,狠狠地横在了云航面前。此时身后亦响起一阵阵愈近的哄哄声,仿佛能将这地面震碎,几辆摩托车驶来,将云航身后的路堵死。
车上几个凶悍魁梧的男人气势紧逼,云航猛地冲上前去,一腿一跃,踏上了摩托车的前轮,一手撑上了车把,狠狠掰开车上人的手,另一脚横空便抡了过去,膝盖重重地顶上了他的头盔,那人上身重心不稳,横着便飞倒在了旁人身上。先是像飞起来了一般,接着整个人又横在了空中,速度之快让人来不及感叹,刚想要骑上摩托车迎面飞冲出去,却未曾想到,货车的门迅速打开,一群持枪的人鱼贯而下,一个接着一个,迅速成队,团团围住了云航,不给他留一丝喘息的机会。
一把把熟悉的枪支冰得刺眼,惊愕涌上心头,云航没有想到,在这样一座城市里,竟然依旧会有这般场景。
满头的胀疼,昏沉窒息,道路崎岖颠簸,云航被扔到了车后,更是感觉明显,剧烈的颠簸时而唤起了沉睡的神经,却又被迷药灌洗了神智。
一间狭小的房间,四面无窗,阴湿的空气中夹杂着生锈的血臭味,人畜味共鸣,味道着实令人作呕。来时的记忆全无,本是可以熟熟地记住每一条路长,每一个拐点,却被迷药搅得不省人事。手脚被铁链死死地拴在铁椅上,脖颈前的铁环亦是让人难以喘息,冰凉的像是能生生冻死人一般。死黑死黑,奋力地睁眼却什么都望不见,未知的恐惧活割人心,却也早已习惯了种种未知,浓烈而新湿的粘稠时刻提示着,这里常常来人,却也常常走人。
铁门被拉开,刺耳的摩擦声能刮下人心的一层皮,昏黄的烂灯一闪一闪地通了电,群虫立马簇拥舔舐,像是猛兽在瓜分一块肥肉。几个身着黑衣的人挤进了这间狭小的屋子,气氛一下变得闷热紧张。
为首的是个生相十分好看的女人,一头黑长的卷发给人一股妩媚的气息,黑沉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精致灵动,这样的人淡妆浓抹都无法比拟原本的样貌。
“云航是吧!”
她的声音幽沉朗朗,与这阴沟地府的脏湿毫不相干。云航看了女人一眼,冷漠的神情从眼尾扫出一片寒冽,直直能将周遭冰屠,鬼魂亦难生出这般阴狠的眼神。女人微微怔了一下,不过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眼睛里却满是那样可怕的阴冷与狰狞,是蔑视,是挑衅,可一瞬间又会觉得,那双眼睛平淡释然,静如止水,了无波澜,是什么都望不到的深渊。
后面的人递过来一夹厚厚的文件,女人随便翻了几页,手轻轻一松,纸张倾泻,哗哗地散了满地。云航愣愣地盯着地面,一页又一页,正正反反,悉数黏在血泥肮脏的地面,仿佛永远也扯不下来了。错愕与慌乱猛然划过心头,一口气夹在喉咙里,噎得云航快要喘窒息一般,他深深压埋的恐惧和死也想要逃避的事实,就这样全都被无情地剖掘出来,撕碎了他精细伪装的故作镇静。有预感,却还是意料之外,洒了满地的血淋淋都是碎了稀烂的过往,那些如此机密详尽的记录,甚至还有一张张照片,连他自己都未曾见过。与过去的种种,也已全然断了联系,唯一知道他现在身在何方的就只有李祈,也唯唯绝不可能会是李祈,那个像父亲一样的人,是他百死之中也想要活下去的希望。
到底会是谁……一条条尖锐杂乱的脉络在脑海中浮现,旧时的片段在放映机里蓄势待发,云航拼命压下停止键,那些怎样也收不住的情绪近乎顶炸。
云航神情依旧那样冷淡,极力地安慰着满头的狂血,平平地疏了一口气:“你们想怎么样?”
“你”字的半声读音像是被颤抖的嗓音噎在了喉咙中,微弱的、甚至似有似无的颤音挤出的一丝恐惧,甚至还有哀求,又迅速被一贯的自若平静所遮蔽,强大,却也是被迫强大。
女人拿出一张地址在云航面前停了几秒,笑了笑说到:
“二百万,拖的时间越久,利息累得越多,我心情好了,利息低点儿,心情不好了,那可就没数了。我知道你肯定会乖乖把钱给我的,对吧?因为你死都不想死,你最怕的,不就是死吗?”
女人边说着,边露出了几分笑声,声声都塞进了云航的心里,她一句一句,嘲讽而又笃定,却句句敲打在事实上。她为什么说的就恰恰那么对?她有什么资格这样了解自己?她凭什么就这样随随便便将旁人的软肋拿出来,任意掰折?他日夜胆颤的事情,就那样被人放在台面上曝光,云航心里窜上了无边的恼火,烧得人身心皆化。
“那,没什么问题,就送你回家吧?”
说罢,一个男人手中拿着黑布便走了过来。女人那轻巧的语气彻底点燃了云航,云航猛地抬起手,铁链被他抻拽得疯了一般吼叫,有限的距离只允许云航够到男人的衣摆,可那使出了不惜将自己手臂勒断般的力气,生生将一个成年壮汉给拽倒在了面前。云航狠狠地捏上了他的脖子,五指深陷在人肉之中,再用一点力气,仿佛就能穿至气管一般。铁链死死地撕扯着云航的胳膊,几乎要将暴起的血管勒折。云航的眼底都能透出火光,全身的怒气震动着每一寸皮肤,声音低怒颤抖到了极点:
“我的检讨呢?”
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眼砸得男人几近半死,他双手奋力想要掰开云航的五指,眼神迷茫却也无法聚焦,喉咙里想要发问却也含糊不清。云航拇指抵上了他的喉咙,再也压不住作恶的戾气,整个身体抻扯着铁椅发出小屋难以压制的仇声,几乎像是要连带着铁椅一起扑上去,火烧了的声音彻底浇糊了这间房屋。
“我问你,检讨呢?”
那瘆人的怒吼像是质问,却又像是在吼给这漫天的空气听一样。身后的几个男人见状赶忙冲过来,死命掰着云航的手。拳脚抽打在身上,甚至是匕首刺向了腕骨,冷血侵蚀了皮肤却也无动于衷,鬼怒渐渐没了声息,云航亦迷亦醒,闭了眼昏死过去,死抠着男人的手被扒开,手里的玩物不知是死是活。
女人站在原地,静静地愣了一瞬,转身便离开了。
再次醒来,像是昏沉了几十年一般,腕骨上的血已经凝固成片,身上被打得酸痛,又被丢到了一条冷清的街道上,云航抬手摸了摸,发现背包也被丢在了地上,里面装着完好无损的检讨。
再找回学校,天都已经变成了浅黑色,云航绕过正门,来到操场后面高立的围墙下,迈步跳起,双手一撑,轻车熟路地便翻了进来,轻盈又迅速。那一面无人注意的红墙上,留着几个叠在一起的陈旧的黑印,在同一个位置,又增添了一个不深不浅的鞋印。
学院还是一如既往地浮现于夜色下,也清,也静。身上没有一处伤是不疼的,却也没有一处是疼的,即使在这新生之下,怎么又生出了麻木,血肉之躯怎得又没了流血,没了活魂?
“你最怕的,不就是死吗……”
无尽的声音在心里不停地转绕着。滚滚爬爬十几年,在地狱泥泽里和恶人比恶,你若不死便是我亡,狗咬人一口,人必反算狗一计,在鬼阎王殿里评理,杀生害命,见惯为了物欲、贪念、仇恨、权位、金钱替天算尽机关的人……云航着实想活,比夏末隐鸣的蝉虫都想活,比抵入虎口的绵软羔羊都想活,不想负了祈叔的努力,想替着那些曾经也有血肉、还在的或是已不在的、算得上或是算不上的朋友,看一看和平的烈日下万物是如何肆意生长的,看一看有父母有亲人孩子是如何被爱的。
被人害过,矮小的身体拖着被大火烧得身形枯涸的母亲一直跑,火烧着泪水慢慢干涸。被人救起,瘦小的身体承受着超强的硬核训练,被人逼着举起枪炮,拿起利刃,握紧拳头。亦害过旁人,素不相识的陌路人。听命于主人的饿狼总是被禁锢,有何自由可谈,颤抖着期待着新生,深知罪孽深重,地狱唾弃,连自己都厌恶自己,强行裹上一层又一层人皮,如同鬼魂,逆行人潮,欺骗旁人,也欺骗自己。有深罪,怕某一天光束掀开那些旧日,把他活活烧死。找尽千万翻理由,说着对生命的热爱,到头来发现,不过是个怕死的鬼魂,找了一件件蔽体的衣裳,搪塞过一条条人道,变着花样的想要苟活罢了。
云航倒在床上,像是拖了千百万斤铁锁,想再醒来看见一会儿的初日,想再也不用醒过来。
风平无声的写字楼静立在平地上,赤燎的日光照得它光亮鲜活,清白的淡月软弱无力,只得任凭其被黑夜吞没。楼上楼下的职员在一罐罐咖啡中加班,写字楼里的另一番世界在暗夜中狂欢。狂野有力的鼓点声,声声点在心脏搏动的时刻,舞曲的噪声、人海的尖叫,酒香钱香,冲击着动摇的三观,烟雾缭绕的横桌上散落着一片片细嫩的粉末,赌牌凌乱,粘黏在地毯上,扭动放肆的身姿在台上摇转,每一寸细胞都尽情享受,不知人们都神智是否仍存。机械冰冷的铁腥味、药火味隐秘在不可见的角落,包绕着满场纸醉糜烂的奢淫,仿佛时刻都能将昏醉的人们扫射成泥。
云航尽力地从夹缝中穿过,很不想与他人触碰,却万般徒劳,那一只只不老实的,游走在他腰间、大腿上的手,毫不知避退,摸得云航燥火冲生。又一只手突然搭在了云航的肩上,想要将他揽入怀中一般,云航忍得神经都快发颤了,他猛地抬手,扳住肩上的那一只手,转过身去顺势就想要给那人拧断,哀叫声被狂躁声掩埋,顾洗疾惊恐求饶的面目落进了云航的眼中。云航的手劲儿立马轻了下来,放开了顾洗疾那马上就要被分了家的胳膊。
穿过舞台,燥热渐行渐远,灯光点点暗下来,两侧均是弯七拐八拐的走廊,单独的房间一间挨着一间。顾洗疾揉着像断了筋儿一样疼的胳膊,脸上带着惊喜,却被疼痛拉扯得有点扭曲:“你怎么在这儿?“
“你,该不会是,为了我吧?”
云航不远万里地寻来,自己却在这种不三不四的地方鬼混,愧疚与羞耻顿时在心间横生。
云航瞟见了顾洗疾衣服上的胸牌:“我来找工作,你也在这儿?”
顾洗疾愣住了,他也没有想到,云航为了他,竟然已经能做到这种地步上了,甘愿陪着自己一起在这种地方工作,不轻视、不躲避,还愿意正眼看待。万般感慨涌上了心头,眼泪就刷刷地开始打转。
云航微怔,仔细斟酌了一下是不是自己刚刚哪句话没说对,忽而又想到:“啊!对不起!我刚不是故意的,太用劲儿了!你需不需要……”
“我们一起努力赚钱,赚够了,咱们就一起辞职!”
顾洗疾猛然打断云航,满腔激动哽咽在嗓咽,热腾腾的血流包绕着心脏,一咚一咚地跳着。云航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被顾洗疾拉去了酒水间。
领班的女孩年龄不大,生得甜美,乌黑的马尾显得人神气十足,高高的额头上散着几撮卷卷的胎毛刘海,甚是可爱,正站在货架前面,和几个搬运工清点账单,早已有人同她打好招呼,要安排一个打工的进来,这样的事情在F调亦是常事,几乎所有的职工都是旁人介绍来的,无论酒吧是否需要,无论饱和与否,都能硬生生地塞进来,无边的生意总会需要源源不断的人力,总会有人莫名其妙的便消失在这里,亦有乐此不疲的新人一个接一个地顶上。
洛洛带着云航简单转了转酒吧,门脸正对着中央巨大的舞池和高立的舞台,环在两侧的是调酒的吧台,大小不等的座台摆放在一层的空地,二层多是贵宾的雅座包间,舞台后方便是四条弯扭的走廊,排着一间间房间,悬空的铁梯连着二层,仿佛有一点不小心,便会掉下来活活摔死,把烂醉的人全全挡在了一层。
洛洛声音灵动甜美,温柔随和,好像一点都没有掌权管事的威严,一边走着一边说到:“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一定不能得罪客人,来玩的都是些阴晴不定的主儿,一楼的不高兴了,能把你打个半死,二楼的不高兴了,那都不是死不死能解决得了的问题了。我叫洛洛,负责的就是这些面儿上杂七杂八的生意,服务生月薪八千到一万不等,你就慢慢地跟着他们学,慢慢上手吧!里面的生意都是吕哥管着,能跟上他走一趟,挣个十几万都不成问题,我带着你去认识认识。”
屋内的营生不说也都知道是做什么的,那是他再不会踏上一丝一毫的领地,绝不会再沾染上那里的一尘一气。云航赶忙拒绝到:“姐,我只会做这些,不懂里面那些,会给你们惹事儿的。”
洛洛有些惊讶:“介绍你来的人说你很缺钱啊,是要跟着吕哥的,我这边的小服务生可挣的不多啊!不会没关系啊!吕哥那边会有人带你的。”
云航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深邃的双眸纯情烂漫,带着些撩人撒娇的语气:“洛洛姐,真不用了,我很笨的。我就和顾洗疾做一样的工作就好。”
洛洛有些恍惚,妖惑的面容和勾人的声音,搅得人理性糜烂,无法思考,转而又将人一把放回。洛洛微微笑着,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云航:“顾洗疾啊!他做的可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了的!”
不知两人如何相识、何时相识,只觉一片沉默泛滥在心间,洛洛悄望了一眼顾洗疾,记不清他是几时来到了这里,也记不清他这一副样子持续多久了。忽而一腔热血,忽而挫败悲丧,脑海里那些跳脱的想法、混乱的思维,嘴里的胡言乱语,脑海里所剩无几的理智,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一份正常的神经已经不在了。
那些走在暗处的阴流,才是卷携暴利的载体,钱权利诱,和他从前的那些勾当毫无分别,二百万,逼着他再捡起那些个曾经,了无天日地阴霾,二百万,说着是要钱,不过就是在生生地把他再往旧沟里推,好不容易才爬着出来,还要这样百般不肯放过他。到底是谁,这样了解他,狠狠地揪着那一处弱点,彻彻悟悟地知道他怕死,不敢去死,匍跪在地上也要讨着这一条贱命。笃定了他一定会想尽办法筹钱,挖好了坑墓等着他往里面跳,二百万还会涨潮,永无止境地翻番,他们永远不会有两清的一天,要将他这一辈子死死地锁住。到底是谁,这么百般地计谋,这么狠心地把他只活了几天的日子就这么踏碎……
舞池的冷热流窜冲坏了满脑子的想法,云航穿着衬衫西裤的工作制服,领口立整却露骨,白皙的脖下凸显出锁骨的清痕,漆亮的皮带将腰身的一分一寸都包绕着,长发梳在耳后,整张脸廓的线条明现,百般棱俊,风情万种,穿行在放荡失智的人群中。
灯台之下的暗角,乱药横流,一地汁水,沙发的皮革被热度摩擦,节律跟随着满场躁乐的鼓点。云航从灯下经过,一把被人拽住了胳膊,使出洪力将人拉扯,可云航却全身稳沉,丝毫未动,这才看清,里面竟是这样一番残景。
云航顺着魁壮男人的手力便跌坐在了沙发上,桌边不知是昏是死的人如同一个散了架的玩具,被随手抛开,倒落在了地上。男人浑身都爆发着凶悍,洪水般扑倒过来,却被云航推倒反压,被酒药迷得魂倒,男人除了一身的蛮力,什么也没剩。
无所谓心底的深恶痛疾,因为从开始就锚定了占山为王的想法,云航一手猛然扳住男人的脖子,另一只手重重地落向了他的后脑。那还来不及反应的错愕早在迷醉中消亡,一记重击,整个人都昏死过去,以为扑食了猎物,却未曾想到实则是我为鱼肉。
云航摸索着沙发的每一方布皮,却粘上了满手的湿泥,男人的身上从上到下被云航搜了个遍,最后在裤兜里翻出了一个钱夹,只有十几张粉钞夹在其中。满身的厌恶与倒胃的恶心被窜烧得怒火浇了一把油,强忍着盖天的憎恶感却只顺了这么一点零钱,云航特别想活生生地把眼前的人揍死,可满手的肮脏让他无暇追究,卷着一塌纸币便飞向了洗手间。
急水飞溅得镜面模糊,双手被相互揉搓得快要断了骨头,身体紧绷着不想触碰到脏衣的一分一毫,云航恨不得把兜里的钱全都拿出来洗上一遍。
刚走出洗手间,差点便撞上那两具倚交在门框上的身体,猛然间对上了顾洗疾那一双突睁的双眼,紧皱得眉头痛苦万分,眼神满是惊慌。那胃里的水物顿时涌上了嗓咽,云航死死捂上嘴,转身又扑回了洗手间。
急水再次迸开,冲了不知有多久,洗净了污物,亦洗清了理智,一整天都没吃什么东西,胃里早没了余物,翻浪倒海得一阵呕吐,云航感觉心脏都要被吐干净了。
神魂还未定,顾洗疾一张红了眼的脸又出现在了云航的眼前,云航吓得还没来得及退开,顾洗疾扑通一下,便跪在了云航面前,一声脆响,朝着云航立立正正地磕了一个响头,哭丧一般哀嚎着:“我,我对不起你啊!我真的不是个东西!你这么,这么喜欢我,我也不想,不想这样的!我得赚钱啊!我!我……”
话没说完,哐当一声,又是一个响头,云航被这一头磕得心脏都漏跳了几拍,他赶忙上去拽起了顾洗疾,没有一点酒味,却像一摊醉泥一般,身劲儿没了,神智也没了。
云航拖着哭爹喊娘的顾洗疾走了一整条走廊,终于找着了一间空房间,云航把顾洗疾放倒在了床上,盖好了被子,刚要转身走,又是咚的一声,顾洗疾卷着满床的被子滚到了地上,在一片狼藉之中发了疯一般磕着头,嘴里哭喊着:
“我辜负了你啊!我辜负了你!早就没了!全都没了!我不是个东西啊!我!”
顾洗疾被泪液和床布卷得像是要窒息了一般,眼白甚至时不时地还会翻上来。
有些听不懂的乱语响在耳边,有些看不懂了这个世界的人的模样。云航抬手,犹豫了几分,最后还是落在了顾洗疾的后脖上,猛然而落的重击,敲散了哭喊,只剩一片昏迷的沉睡。房间里瞬间静了下来,静得让人发慌,也静得凄凉,突至的无声撺掇着窗外的黑夜,叫它吞下失魂的活人。
一切一如往常,却又好像不如往常,三四点的风准时穿过了小街,卷着昨日的灰尘,飘飘而去。这个世界,鲜活生彩,亦迷醉腐烂,好像与从前的也相差无几,却也有天壤地别。
踏跃在广场上的脚步,一圈接着一圈,从夜末跑到了天清。凌晨,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