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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检字怎么写 ...

  •   云航终于如愿领到了校服和教材,本来想着穿上和大家一样的衣服,便不会再有人盯着他看,没成想,黑色的长裤像是量身制作得一般,修饰出了优美的长腿,暖白的衬衫上衣给整个人都填了几分温柔,白皙的肤色再加上那一头极为特别的柔发,比漫画书里走出来的人还要好看千万倍。一路上盯着他看的人反而更多了,几乎每个路过的人,瞳孔都张大了一倍,这样的样貌又与课堂上令人瞠目结舌的低弱行为,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桌子上摊着一本语文课本,云航的神情呆滞,他听得相当认真,恨不得能钻进老师的话里,但是他也过得十分煎熬,一句话里,一个字都无法理解,他只是在教室坐了一天,可他觉得此时此刻,比在雨林里逃命逃了十几天还要累,想窝在桌子上再也不起来,可多年的习惯已经成了自然,即使是枪顶在头上,腿也绝不抖一下,即使低着头,他的腰身依旧直得像比着量尺一般。楚珮珩坐在后面看着,还以为他前桌的屁股上扎了什么东西。

      讲台上的语文老师年轻漂亮,声音温柔,下面的学生也很喜欢和她互动,当她在人群中寻找一位可以为大家朗读课文的同学时,她的目光碰巧对上了云航的眼睛。易书也微微一怔,甚至是有些脸红,遇见了长得如此好看的人,即使是自己的学生,也不免有些害羞。

      易书笑着:“那位黄色头发的同学,就你吧!这篇课文挺难的,会读多少就读多少吧。”

      云航轻轻地站了起来,一篇《离骚》跳转在眼前,甚至都不认识那个“骚”字。放眼望去,可以毫不保守地说,一篇文章里没有几个字是他认识的,云航突然觉得行行文字堆叠在一起像锋刀一般刺得自己眼睛一阵生疼。

      “长太息以……”

      往后“掩涕兮”三个字没有一个是认识的,再往后便更不用提了,云航放下了书,平静地望着易书,用无声来表示自己就会这么多,就读到这里了。班里的学生都低下头来,脸像是要埋进楚国的疆土一般,嘴角已经快咧到了眼尾。易书亦有些呆住了,她向来不会为难学生,但她此刻突然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愧疚感,她觉得让这位同学读出这四个字,都是一种无情的刁难。易书尴尬得笑着:

      “好好,你坐下吧。这样吧,楚珮珩,你来接着读。”

      楚珮珩站起来,犹豫了一瞬,跳过了已经读过的部分,便真的接着读了下去:

      “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

      楚珮珩读得流畅,语调平缓,声音柔和,班里同学不得不佩服,如若不是已经背诵得差不多,读得绝不可能这样流利。云航虽然听着语调都难听懂,却也觉得爱听,奇怪的文字聚在一起,原来能连成这样好听的长句。

      班主任刘群青踩着下课铃声走进了教室,把所有往外跑的学生全都压了回去,带着十万分的怒火,一掌拍下,震得讲桌都跟着抖了几分。班里一个楚珮珩,一个云航,一大早晨就把年龄已经那么大的生物老师气得血压飙升,丑状早早地便传到了刘群青的耳朵里,忍了一整天的火气,终于在放学时分爆发。同学们本以为楚珮珩有着“省状元”的金刚不坏之壳,老师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可没想到刘群青最看不上的就是那种有了成绩就放纵、有了聪明脑袋就飘忽的学生。云航更是准准地撞到了他的枪口上,完完全全地生长在了刘群青的雷区里。刘群青看见云航第一眼就觉得十分不顺眼,小小年纪就学着社会青年染了一头黄毛,好好的小伙子不长得浓眉大眼却这样亦男亦女。

      李兰德华学院对学生仪表的唯一要求就是:身着校服,云航也曾考虑过要不要把头发染成黑色,可是他的发色生来就是这般颜色,新头发生长出来以后,脑袋一半黄一半黑,那才真的是祸乱校园。说教之词总是那么几套,底下的同学听得厌倦,有些人的思绪早就飘到了食堂,却被突来的一声怒吼吓得回了魂儿。

      “你们俩!要是再敢扰乱课堂纪律,再敢不尊重老师,再敢在卷子上乱画,就滚出我的班!五千字检查,明天交到我办公室去,一个错字都不允许有!”

      学生们争相飞奔出教室,一秒钟都不想多呆。桌子上放着一塌纸和一根笔,云航从前听说过,大概知道检讨书该怎么写,绞尽脑汁地构思了半天,觉得应该先写上一个题目,把整件事情先叙述一遍,然后再认认真真地承认错误,诚恳地向老师道歉,框架思路貌似很完美,可是当云航拿起笔的一瞬间,忽而停住了。

      “检”字长什么样,云航怎样也想不起来了。白纸上画着一堆类“检”字的图形,好像都不太对,云航打开语文书,一页一页地翻着,却怎么也找不到这个字。

      “去图书馆写吧,教学楼要锁门了。”

      云航闻声回过头去,楚珮珩正收拾着书包,最后还不忘把他那张褶褶巴巴的试卷装进去。

      “一起吗?我正好也要去。”

      云航也收拾好东西,默默地跟在了后面,心里生出了一阵惊喜与感动,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这个时候真的很需要一个人来指点迷津,虽然云航可能也不会主动去问,但是身旁有个人总要比没有强。

      图书馆一层大厅的中央,是一块圆形空地,足足有半个操场那么大,学生们在外围,一边背书一边绕着走圈。空地的外围安置着一圈又一圈的书架,高度大约有三层楼房那么高,取书的时候都要踩着环绕着书架的楼梯才能够得到。自习室占据了顶楼的五层,都是独立的隔间,每一间都有一张四人长桌,没有多余的陈设,闲着十分简约。

      楚珮珩推开自习室的门,里面正坐着一个女孩,闻声抬起头来,看到楚珮珩进来了,身后竟然还跟着云航,心里万般惊讶,难以置信,呼吸仿佛都停了几下。

      楚珮珩互相介绍到:“哦对!云航,这是我发小陈诗诗,陈诗,这是我们班的同学,云航。”

      陈诗诗长相普通,并不惊艳,鼻梁有些塌,甚至还需要经常扶一扶眼镜,因为身材不好,略微胖些,和那些裙子短到恨不得改到大腿根上的女孩不同,陈诗诗的裙子还特意改得比正常校服更长了些,想多遮住些粗实的大腿。陈诗诗不得不感叹,在云航面前,她甚至都有些愧为一个女孩。

      云航发现楚珮珩和陈诗诗学起习来都相当专注,不说一句话,不做一件闲事,前一分钟还在一起唠着嗑,下一刻就低下头来,开始各自忙各自的。云航有些无措,坐在窗边,面前依旧摊着一塌纸,拿起笔来却又放了下来,脑海里已经有了成稿的样子,可现实却总是异常的贫瘠。云航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也不想因为做了些什么事情而打扰到楚珮珩和陈诗诗。就那样一直坐着,一直等着,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坐着,自己究竟在等些什么,只是一如从前那样,在所有百无聊赖、毫无意义的时光里,不走神,亦不发呆,就那样平静地呼吸,吸闻着无味的生命,只是今天的味道不一样了,今后窗外的景色,再不会同从前那般了,今夜的云都是甜的,仿佛在人间都嗅得到。

      陈诗诗双手用力地攥着楚珮珩那张皱皱巴巴的卷子,眼睛死死地盯着,奋力地想辨认出上面写的是什么。卷子是老师们统一留的作业,陈诗诗有很多题不会,想要参考参考学魔的标准答案,却一个汉字都识别不出来。

      “你要扯烂我的卷子吗?”

      楚珮珩一句话打破了空气中的寂静,陈诗诗把卷子放在桌子上,用力地抹展了几下:

      “不好意思哈,你这卷子这么平整,被我给揉皱巴了。”

      楚珮珩的答案其实都是正确的,只不过时间太过于紧迫,他的字写得像是要起飞了一般。生物老师也没工夫细细比对,如果认真观察就会发现,虽然填空大题看不出来,但选择题却能辨认,并且全部正确。楚珮珩又把填空题和简答题的答案誊写了一遍,字迹俊秀,工工整整,递给了陈诗诗:“有不会的问我。”

      陈诗诗欣然接过了省状元独一份的亲笔答案,也不觉得这是独一份的偏心,也不会觉得过意不去,多年之间久久磨合的关系,早已熟络得不分你我。

      楚珮珩看向云航,已经过了很久很久,夜不知道已经有多深黑了,五千字的检查,完成进度依旧是零。

      “你怎么一个字都没写?”

      云航看向楚珮珩,把一张白纸递到楚珮珩面前,表情认真,语气也很平静地问到:

      “‘检’字怎么写?”

      楚珮珩的动作僵住,眼神愣是愣了十几秒钟,才颤颤地拿起笔来,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检”字。云航拿回来认认真真地看了一眼,笑着道了谢,然后拿起笔,终于在那一张白纸上艰难地写下了第一个字。云航握笔的姿势很不标准,写字的速度也很慢,一笔一划地继续往下写,歪七扭八的字体和小学三年级学生写出来的一模一样,甚至连写出来的内容都和小学生的如出一辙。

      白纸上写着极其醒目的一行字:今天,我在教室里……

      楚珮珩抬起手来捂住了下半张脸,声音有些虚,明显是在极力抑制着自己的笑:“惹字不会写,是吗?”

      云航转过头看着楚珮珩,语气有些惊喜:“你怎么知道?”

      虽然才刚刚认识,关系并没有那么熟络,可楚珮珩和陈诗诗丝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楚珮珩甚至有些难以直视云航:“你什么情况?你没开玩笑吧!”

      云航并不在意,也笑起来,眼角弯出很好看的弧度,很诚恳地说到:“常用的字我大部分都认识,太难的就不认识了,很多字我认得它,但是写不上来。”

      李兰德华学院的很多学生都是带着水分进来的,成绩还没出档,考不上普通高中,家里花了大把的钱把孩子送了进来,但是像云航这样,小学三年级都还没毕业就直接升高中的人,还是第头一个。

      陈诗诗对这种情况深有体会,很多英语单词她听着觉得相当熟悉,可就是想不起来它是什么意思,很多单词放在阅读理解里面,她看着知道是什么意思,可实际要写到作文里的时候就死也拼不出来。陈诗诗有些同情地说到:“再过一会儿,图书馆都要锁门了,你这么写写到明年也写不完啊!我给你搜一份,改一改,然后打印出来,你照着抄就行。”

      不习惯求助,也不会求助,在曾经的世界里,不存在有人会帮衬一把的说法,都在争着抢命夺财,都在互相盘算着加害,不会有人顾得上拉旁人一把。而到了这一个世界,才发现人们都不各自活过,众筹的火光,仿佛每人都能分上一把。

      图书馆亮着的灯光稀稀疏疏,关了一盏又一盏,遇到些不认识的字,云航就照着横竖撇那画上去,费力,却很认真,直到图书馆熄去了最后一抹光亮,一切悄然隐没于了黑暗之中,十四页纸才被填满,幼稚的字迹,顿拙的笔锋,没有一个错字。

      夜风吹走了所有的困意和喧闹,连小湖的流水都乖巧了几分,前一秒还觉得身心俱疲,拿上那一小塌检讨的一刻,心中踏实,忽觉一身的轻快。

      对于夜晚,太过于情有独钟,夜色落尽了冷光,美得不像话,远街的灯影模糊,偶过的车辆三三两两,折断了路灯的影子。云航走到围墙边,脚底用力蹬上墙面,轻盈得像是能起飞一般,双手撑着墙顶,轻轻一跃便翻了过去。

      街边偶立着冷清的杂货铺子,老板悠然无事,不为吃喝营生计谋。台架上满载着精致草木的花店半掩着大门,被遗弃剪了去的枯枝瘦花堆了满地。巷口的空气渐渐清凉,拐过来的街道立着三两路灯,锁了门窗的店铺排了一溜儿,云航顺着路灯闲走了很久,抬眼便望见了他去过的那家咖啡店。留着的客人只有七八个,坐在几桌前,低声轻谈,云航很满意这样的氛围,舒服又轻松。刚想要迈进门店,却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忆起上一次怪异的经历,云航到现在都想不清楚一杯冰美式到底该付多少钱,害怕店员再一次追究,云航转身便拐进了另一条街道。

      走在排排楼房之间挤出的一条窄巷里,底店火热杂闹,闪光的招牌在食火烂漫中静立,门店之内的伙计跑东跑西,没有一刻闲停。街巷两边的客人不急着买单,桌上的宵夜凉了一盘又一盘,人们举着不尽的酒杯,谈笑着今昨的日夜,伤痛却在不言中深葬。

      一整天没有吃东西,被这漫天的香气环绕,肚子突然便叫了起来,云航找了个空位坐下,捧着菜单一口气点了一大堆,老板一个劲儿地劝他,说自家的菜量很大,他一个人吃不下。云航想来也觉得好笑,课本上的字一个都不认识,菜谱上的字倒是一点儿都不马虎。

      服务员上菜的速度很快,一盘接着一盘的生肉叠放在了小桌上。瘦中带肥的原味肉无需任何多余的修饰,融化的肉油滋润着炉架,旺火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燎烧着厚切鲜肉的表皮,蘸上干料,未被烤尽的汁水在嘴中起舞,焦香四起。满浸秘制酱料的腌肉,不再需要烤料,咸淡早已腌入骨髓,味道更加混重丰富。大口大口地吃肉,一片比一片都是满足,劲爽的啤酒还滋冒着气泡,感觉像是又回到了夏天。

      前面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直直朝着自己便走了过来,云航只管低着头继续吃肉,不用抬眼去看,凭着精准的直觉也便知道了来人的方向、体型与性别。云航抬头的瞬间,顾洗疾的屁股也恰好刚刚贴上了座位的椅子。陌生却直白的对视,一个满面的笑容,另一个却是满心的无奈。

      顾洗疾丝毫不客气,自觉两人已经算是熟人了,自顾自地也倒了一大杯啤酒,拿起酒杯轻碰上了云航的酒瓶,笑着说到:“刚在咖啡店的门口看到你了,怎么不进去?”

      警惕的防线猛然在心中拉起,从咖啡店到烤肉铺,一路走来,云航有十足的把握,绝对不可能被任何人跟踪。多年紧悬着的线再一次拉紧,藏在桌下的拳头甚至都已经握好了,云航立刻警觉地问到:“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顾洗疾的脸上满是疑惑,十分自然地说到:“当然是一家一家地找啊!找到哪家就算哪家了,不然你以为我怎么来的?”

      在一瞬间,几分愧疚突然涌上心间,多疑猜忌的心里,是多年来为了守住一条命而必设下的一层防护墙,时间久了,到头来却发现,警惕已经成为了生命中一种深入骨髓的惯性。

      顾洗疾从兜里拿出了一个信封,递到了云航面前:“上次你跑的快,落下的钱,我可一分都没动嗷!”

      依旧没有算清旧账,云航抬手接过了那不知该不该拿的信封,语气也缓和了不少:“谢谢,麻烦你还亲自跑了一趟。”

      低缓清沉的声音像流水一般缓缓淌过,传入顾洗疾的耳中,心中不禁感叹着,果然样貌好看的人,配置一向都不差。

      又新点了不少的肉菜累落在了桌上,空荡的地方早已被占满,年轻服务生烤肉的速度赶不上云航吃肉的速度,无奈换来了功底深厚的老板。云航看着细瘦、饭量却大,完全是因为平日的运动量过大,吃进去的东西全都长在了肌肉上。儿时在漏房的破桌前,像恶狗一般同他人抢饭吃,队伍只需要强者,强者才有资格活下来,弱者便只能活活饿死。后来在担惊受怕中吃饭,安定地吃上一顿饭或是胡乱地塞下几口吃食,咽下去的每一口都在提醒着自己此刻还活着,亦在猜忌着,下一秒会不会就不小心丧了命。原来平平淡淡地吃上一顿饭竟是这样简单,与旁人没有任何区别地坐着,内心早已是近乎扭曲那般赤狂热烈。这夜色又添了几粒星光,美得不像话,星粒落了人世,敲点在了初秋。

      近距离地看着这么瘦的一个人,竟然这样能吃,怕是胃底有个洞,永远不可能吃饱,看得老板一愣一愣地,不禁感叹到:“嗷呦!结么能次啊!我从么见过你结么能次的人啊!四男娃子还四女娃子啊?”

      听着发音标准的普通话,云航都少有时候能完完全全地听懂旁人的话,更不用提老板这带着口音且语速还快的话,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十个字,一点都没听懂,再多问也问不清什么,云航索性便看着老板,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

      以为云航没有听清,老板又提高了嗓门,粗犷的声音更是模糊了一些发音:“我问你啊,四男娃子还四女娃子哇?”

      一字一句落入耳中便成了非地球语言,实在是分辨不出什么,也联想不到什么,不过云航也没有不耐烦,又很认真地回答到:

      “都行。”

      老板一脸的不可置信,刚要开口还想再说些什么,目光却突然与顾洗疾对视。顾洗疾急忙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然后脸上挂出了十分悲伤痛惜的表情,沉重地摆了摆手。刚涌上嘴边的话却在一瞬间全都消散,老板向云航投去了怜惜的目光,心里暗暗感叹到命运的不公,长得如此漂亮的个娃娃,命运竟然这么悲惨。

      那一日在咖啡店,先是故意多付了钱,好以此引起自己的注意,接着欲擒故纵,分明有了加微信的机会却又强忍着放弃,故意留下自己的物品好为下一次的故事铺垫,这一系列的操作,一环紧扣一环,说俗套也俗套,可说高超却也高超。

      顾洗疾像是抓住了重点一般,重拾起了刚才的话题,装作不经意般:“有女朋友吗?”

      云航笑着摇摇头:“没有啊。”

      自小到大,甚至连女生都没见过几个,更不用说女朋友,故而,提起女孩子,云航的脸上仿佛添上了几笔温柔,神色也变得柔和。

      动人的光芒遮挡在顾洗疾的眼前,随口开着的玩笑,此时却全都被那无比迷人的笑颜驱逐出了脑海,张不开口,移不开眼,再没了后文。

      火炉上挣扎着蹦跳的海鲜,没几分钟的功夫,便安安静静地没了声响。已经再没有生肉需要烤,红热的碳火被撤走,炉架之上的余热便足够保温。

      又到了该结账的时候,云航不禁犯起了愁。单单一张粉色的钞票还分不清楚,突然之间又多出了四种不一样的钞票。云航将五种钞票依次摆在桌面上,真诚地看向顾洗疾:“这钱怎么花啊?”

      虽然猜不透也摸不清云航的这一系列行为,可却也已经见怪不怪了,顾洗疾淡定地问到:

      “你识数吗?”

      云航肯定地点了点头。

      “会算数吗?”

      云航犹豫地说到:“不太会。”

      “一百以内的呢?”

      云航愣了一瞬,随后又默默地问到:“什么叫‘一百以内的呢’?”

      顾洗疾微微皱起了眉:“你小学毕业了吗?”

      本就被五颜六色的钞票搞得晕头转向,云航也没好气地说到:“有关系吗?”

      说着便把桌上的钱一张一张地又收回了信封里,虚心的求教就这样不告而终,飘然未果。

      多年熏迷在油烟之中的白墙已经暗沉失鲜,被贴挂上去的影视海报遮住了油污,时钟挂在上面,走过一日又一日。已经将近凌晨两点钟,电视机还在播放着过去的电影,一帧一帧的景象切过,调低了的声音不吵也不闹,老板坐在木椅之上,不知何时,趴在柜台前,沉沉地睡去了。两人也静静地坐在原位,慢慢地等,没人去打搅,没人去叫醒熟睡的安梦。

      门店前的桌椅也陆续撤回,散了烟酒人声,长街显得寂寥空荡。红灯招牌的昏灯投落在空中,笼罩着烟尘颗粒,翻滚沉浮。

      曚曚灰亮的雾空似醒非醒,压盖着学院的寂静,凌晨时分的凉气缠得困意全无,云航绕着广场跑起了圈,步伐稳健,身姿轻盈,速度一圈比一圈快,冲刺了一次又一次,却越跑越有劲儿,好像永远感觉不到累一样。清风一过,袭了满身的汗水,铺心的透凉。

      办公室的桌台上摞着几十本练习册,午后的热风穿进屋子,掀起了几页写满了字的纸张。字体歪歪扭扭的检讨书和一本全是空白的练习册摆在刘群青的面前,气得他脑门上的汗好像都要崩炸一般。

      “你找人替你写检讨,也不懂得找个小学毕了业的?糊弄谁呢?你是不故意气我?我让你写检讨,让你写习题,是害你呢?”

      云航脸上没什么表情,实属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字就是这么一个水平,已经尽力在写了,习题就更不用说了,看上两眼就已经算是到了极限。但在刘群青眼里,云航现在就是一副玩世不恭、满不服气的模样。刘群青猛敲了几下桌子,甩过去一根笔,怒吼到:

      “我说错了?冤枉你了?委屈了?来!你来给我写两个字,我看看,哪儿错怪你了?”

      云航被逼着当场写下了几个字,不能说是一模一样,甚至能说是比检讨书上的字迹还要丑。刘群青瞪直了眼睛,旁边的老师也凑过来瞧了几眼,教书几十年,从来没见过一个高中生能把字写得这么天真稚嫩。

      刘群青依旧觉得云航是在戏耍他,气得几乎都快要笑出来一般:“行!从今天开始,一天给我写一份检讨,什么时候把字写出人样儿了,什么时候停!”

      云航手里拿着自己的练习册和检讨书,也没再多说什么,轻推开办公室的门便走了出去。滚烫的热水浇在杯底,烧出一片茶香,刘群青握着杯侧,望着门口,沸水漫延上手掌的高度,隔着杯壁发热,却也感觉不到,直到滚烫的热水溢出杯口,直直流向手指才猛然回神,玻璃杯瞬间打落在地上,散成碎裂的声响,整杯的茶水溅了满地。

      学生食堂满满得全都是排队的学生,四层楼每一层的四周都排满了店家,档口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饭菜,不同地方的美食全都汇聚于此,食堂聘用得都是技术一流的高级厨师,味道绝佳,价格却也贵得吓人。云航和楚珮珩排在一家店的队尾,来往的人目光几乎都聚焦于此,手里端着的饭菜激动得差点儿都要扬出来了。

      云航的饭量本来是很大的,却只随便要了碗粥,总是这样暴露在大众的视野之下,生硬的气氛紧逼,搅扰的人甚至有些烦躁,严重的时候火气窜到脑子里,云航甚至有了想要动手打人的冲动。

      排在云航后面的一个女同学轻轻拍了拍云航:“同学?我忘记带饭卡了,可不可以刷你的饭卡,我们加个微信,我转给你呀!”

      女孩长相很甜,笑的也甜,声音更甜,周围不少人都斜着眼儿看热闹,等着开学以来,学校里第一个大八卦的诞生。

      又是“加个微信”,云航听得再清楚不过了,根本不是什么“加个微杏”,还有生物老师嘴里说的,完全就不是一个发音。一波更加火热的目光烧得脑袋裂疼,后半句话什么都没听懂,但前半句话全都明白了,云航直接把饭卡塞给了小姐姐,什么也没说,拿着一杯粥便走开了。

      小姐姐愣愣地站在档口前,手捧着云航的饭卡,一张无限额的饭卡,随便刷。

      几座高楼中开满了各种品牌的商店,深长的金街,一家家底店全都是小吃餐馆,即使不是双休日,傍晚时分,商城里仍旧人满为患。上了新款的时装店,导购跑东跑西,摆满瓶瓶罐罐的美妆店,店家不停歇地介绍着,顾客根本插不进去嘴。

      游戏城闪着多彩光亮的灯盏,打在各式各样的游戏机上,有被父母抱着连话都还不会说的小孩儿,亦有不少童心未泯的老阿姨老叔叔们。云航在一旁观察了一阵,学着旁人的样子换了满满一盒游戏币,站在粉嫩嫩的抓娃娃机前面,看准了一只小毛驴,却抓了十几次都没抓上来。抓手的位置云航调整得很好,每次都能正正好好地落在毛驴身上,只可惜抓手松松垮垮的,每一次都干干地抓着一堆空气上来。

      “阿姨,你好笨啊!”

      一个小女孩的声音甜嫩嫩的,却充满了毫不留情的嘲讽。云航闻声低下头去,小姑娘留着齐肩的短发,长得甚是好看,个头不高,古灵精怪,手里还拿着一罐旺仔牛奶,满脸笑容,仰头看着云航。云航正要按下开始键的手僵在了空中,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小女孩,不知道该说些说什么。可小女孩像是被这眼神吓到了一般,满脸的笑容瞬间收了起来,伴随着抓娃娃机的超时音乐,一声痛苦是哭嚎瞬间涌了出来。

      云航瞪大了眼睛,赶紧蹲了下来,还没追究自己被叫“阿姨”的事情,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吓得不轻,云航想伸手去摸摸小姑娘的头,却颤颤巍巍地停在了半空,关切地安慰着:

      “别哭啊!别怕……你,你哭什么啊?我可什么都没干啊!你……”

      游戏城里偷偷关注云航的人本来就不少,小女孩惊天的哭声,又是引来了一群人的围观,云航手忙脚乱,怎么也哄不好痛哭的小孩儿,亦更受不了这些陌生人直直的目光。慌乱之中,云航把自己手里一大罐子游戏币全都塞给了小姑娘,站起来就迅速地跑出了游戏城。

      走了很久,云航依旧神魂未定。心里既觉得很愧疚,又感觉十分害怕。就那样把一个小女孩丢在了游戏城里,她还哭得那么伤心。可那整片整片陌生人异样的目光,像冷枪冰刃一般,仿佛能钻透自己的心脏一般。

      云航拐进了一家礼品店,一排排货架摆满了各种小物件,小姐姐们在镜子前带带摘摘,舍不得离开。云航随便拿了一顶帽子,又买了好几袋口罩,想赶紧遮住自己,也好能遮住路人的目光。云航依旧穿着校服,衬衫短袖的外搭敞着,露出里面的打底衫,一顶简单的渔夫帽扣在半长的头发上,口罩又遮住了大半张脸。这样的装备很不凑巧地又撞上了现在很流行的装扮,还没走出礼品店,就又惹出了一小波热潮。

      云航自我感觉良好,心满意足地走出了礼品店,正把那一塌辛辛苦苦抄了一下午的检讨塞进刚买的斜挎包里,抬眼一看,远处,刘群青那熟悉的身影正正映入了眼帘,他侧着头和身旁跟着的一个年轻男孩有说有笑,正朝着礼品店这边走来。

      早就过了门禁时间却不在宿舍,作业本一个字都没写,却不好好补习,云航一秒钟都没耽误,像奔逃的亡命之徒,顾不上周围,顾不上一切,猛地转身,一瞬间,帽檐被压上,眼前一黑,整张脸都撞在了一个人的脖肩处。

      猛烈地撞击让云航差点儿以为自己的鼻骨都碎了,怎么会有人身上坚实得像冰柱一般,一点柔软都没有。头上的帽子被撞开落了地,淡黄的头发被带着飘散着几抹,才看清了前方。眼前的人神情冷清,样貌惊艳,却冰冷到了极点,正面无表情地望着云航。

      “爸爸!就是这个阿姨,她欺负我。”

      云航闻声,猛得低头看向那人身边领着的小女孩,话没说两句,哭腔又泛了上来。光顾着盯着眼前的人看,完全忘了是有逃命的任务在身。身前的马上就要嚎啕大哭,身后的估计也快撵上来了,云航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眼前的人,带着满目的难以置信,也带着几分歉意,二话没说,拔腿就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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