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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袅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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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一出,锡金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下方大臣们倒酒的姿势停住了!
就连李公公脸上的褶子都仿佛僵了!
摄政王他到底!知不知道这六公主和十一公主同岁啊,就是一个生在年首,一个生在年尾罢了!
申屠幡察觉到了众人神色各异,但没想明白为何?这理由很突兀吗?
那小丫头又瘦又小……好吧,有些地方还可以。主要是那身子骨,风一吹就倒。这般一想,那自己没说错啊。
申屠幡摇了摇头,自顾自的添上酒,不去理会那些探究的眼色。
李公公是个人精,很快便调整好了状态,满脸堆着笑,向那个锡金人说道:“大人初来乍到不知情,这十一公主身体不好,还在养病呢!大人还是看看其他公主吧。”
剩下的七公主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手中绞着帕子,一会恨恨的盯着十一,一会又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共三位公主,六公主被琉球人挑走了,十一那死丫头又不知得了什么好运,竟然被摄政王庇护,那……
七公主暗自盘算着,也学着十一的样子梨花带雨的看着上方的摄政王。
却没想到一个眼神都没分到。
当锡金人指向七公主的时候,还是从申屠幡的嘴里吐出了一个“可”字。
希望破灭,七公主瘫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脂粉已经被汗浸花了,对面的外邦人还在冲着她指指点点,她却什么也听不进去,只觉得天旋地转。
十一不忍的看着面如死灰的两位姐姐,虽然自己侥幸留了下来,心里却更不是滋味了。
刚才摄政王冲自己上下打量的那一眼,特别是……还停留了一下,随后又摇了摇头。
这摄政王摇头,不会是嫌弃自己丑吧!
十一皱着眉头,咬着一口银牙,连宴席什么时候散了都没反应过来,还是鸳鸯轻轻拍了她一下,这才脸色好看了些。
下方的群臣在撤宴后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就一个主题:
这申屠幡居然如此荒唐!
什么宴会?分明是明码标价的集市。
自从这位夺权之后,囚禁皇帝,把皇子送到边关,如今公主也送去和亲。
这是要把皇家断了个干净啊!
不过倒也奇了。
都这般了还不称帝?也不知这申屠幡怎么想的。
夜里,一阵马蹄声响彻城中,卷起阵阵沙尘,打更人躲到一边,有临街的好事之人开出一条窗缝,恰好看到了马背上的领头人,瞧的并不真切,好像……是迟归的小解将军。
小解将军是大理寺卿始严的独子解濯,生性洒脱张扬,看满身富贵懒察觉。
要搁在以前,还是个混不吝呢。
上一次看着他,应该还是在四年前吧?
解濯进城第一件事竟不是回家,而是先把带回来的队伍安顿好,又骑着那匹枣红色的马直奔宫里。
守宫门的侍卫老早就接到了命令,只要小解将军一露脸就立马开宫门。
解濯入了宫,也不顾自己风尘仆仆,用不着太监通报,直奔书房而来,身后的小太监哪里见过这个架势啊,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哐啷——”
书房的门被大力推开,里面的人正在看折子,烛火随着风的灌入差点灭掉,申屠幡没好气的瞥了来人一眼。
解濯拿起桌子上的茶壶,也不用杯子,就这壶口就往嘴里灌。
李公公在旁边看的心惊胆战,还时不时用余光瞟一眼摄政王的脸色。
见摄政王没什么反应,仍然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还比这些天愉悦了些,李公公心里有了谱,赶忙又去准备了些吃食。
待一壶茶见了底,谢濯从嘴里吐出一个茶叶,用袖子抹了抹嘴,才惬意的斜躺在软塌上,翘着二郎腿。
“没回家?”
谢濯嗤笑道:“老头子才不想看到我呢,没法子,只能投奔你来了。”
申屠幡把手中的折子甩到一边,按了按太阳穴,似是疲乏极了。
“幡哥,我真不明白了,咱们现在还在等什么?”
谢濯和申屠幡秉性相投,都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此时一个斜坐在案桌前,一个脚踩在软塌上。
俩人哪儿像是在庄严肃穆的殿内啊,怎么瞧怎么像是花楼春阁之中。
申屠幡用手指点了点桌子上的折子,没好气的说道:“这些天可累死老子了,没日没夜的看这些破玩意儿,外面的那群老顽固还整天的叽叽歪歪。”
“那干脆咱们称帝吧,当了皇帝名正言顺啊!看他们还敢说什么。”
谢濯想起自己父亲那张永远不笑的臭脸,心烦的抓了把头发。
申屠幡等了一会儿,才慢慢说道:“杀申屠宗山是为兄弟们报仇,囚禁皇帝,也是为了让他不再祸乱朝政,其实……我从未有过称帝的想法。”
申屠幡突然有些心乱,自己到底做的对不对呢?
小时候的事儿他记不清了,从自己有记忆开始,就每天重复着相同的事情:训练,和自己同批的弟兄们残杀。
他是从血雨腥风中杀出来的,五百多个孩子,只留下了二十人……
而他,是这二十人中最厉害的那一个,一直以来他都是申屠家的一把利刃,冷血无情,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要听话。
就连他的名字,“申屠幡”,也是为了让他当申屠家的一杆旗帜,带领着那些同样被培养的冷血的暗卫来守护申屠家。
在他十六岁之前,他从未……不,只感受过那么一点点温情吧。
自从申屠宗山把他派进军营,他跟着弟兄们,听着他们讲家乡,讲家人,讲自己的故事,跟着弟兄们一起战,一起突出重围,一起有了念想……
渐渐的,申屠幡有了温度,他像个人了。
他从申屠家的旗帜变成了军营里兄弟们的那杆大旗,杀敌寇,灭倭贼。
他这杆军旗让觊觎大雍国土的番邦们闻风丧胆。
申屠幡那时有个年头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那也不错,至少可以让百姓们免得流离失所。
可后来呢?
申屠宗山千不该万不该,私扣军饷,破坏增援。
那一次,遍地尸骸,血染江河。
当谢濯赶来把他从尸山里刨出来时,一切都没了……
申屠幡无数次的在想,为什么死的不是自己,他了然一身,满手罪孽。
而弟兄们都有万分念想,他们有家人,有憧憬,他们还想着仗打完了就可以回家了!
从那时起,申屠幡就变了!独活的愧疚让他无法安眠,性情也越来越暴躁,以至于……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既然上天不公,他就要把这天翻过来,为弟兄们,也为那个幼时给过自己温暖的那个人报仇。
但是……
当皇帝?他没想过啊!
他只想报了仇,安顿好那个人的女儿,寻一个明君治国。
等一切都安置妥当了,他就可以去陪伴他的弟兄们了,待海晏河清之时,满身罪的他,已经不配活在人世间了!
李公公进来的声音打断了申屠幡的思绪,等他回过神来,谢濯已经在软榻上睡着了,微微发出一些鼾声来。
他定是累坏了!
申屠幡笑着摇了摇头,把烛火又拔亮了一些,又继续自己手头上的事。
……
清晨,外面起了一层薄雾,洁白的梨花挂着零星的露水,俗话说“春雾雨,夏雾热”,看这天气,八成又要降雨了。
鸳鸯轻轻的把十一推醒,小丫头迷迷糊糊的睁开雾蒙蒙的水眸。
莺儿话不多,动作却很麻利,早已经准备好了洗脸水,正打趣的瞧着赖床的十一。
十一钻进被窝里,像一只怕冷的猫儿,死活不肯出来。
“公主,咱们不能小孩子脾气了,看这架势,我们得早做打算了,听说摄政王又没睡好,奴婢煮了酸枣仁汤,正好拿去给摄政王。”
十一听完此话把头伸出被窝,点了点头,摄政王没有让自己远嫁番邦。
她真的很感激!是应该过去看看。
鸳鸯看到这个小祖宗有点松动,赶紧趁热打铁的把小姑娘拽起来,打扮洗漱。
莺儿准备了一身海棠红的衣裙,十一生得明媚,最适合这些鲜艳的颜色,这一装扮,又是一个俏生生的小美人。
也顾不上吃早饭,十一拎上食盒迎着露水便赶了过去。
李公公打老远就看到一抹海棠红过来。在早春的皇宫里,花还未开,这抹海棠红便成了春色。
走近了一瞧,是那个最懂事的小公主啊!
不等人过来,就赶紧进去通报了。
申屠幡刚刚停笔,谢濯正好也伸了个懒腰,可能是昨夜瘫坐着睡的原因,谢濯这一觉睡的极不轻松,腰酸背痛的。
谢濯龇牙咧嘴的吐槽了一番宫里的塌,拿起斗篷便要离开。
“怎么,不吃点东西?”申屠幡此时正喝着参汤。
谢濯摇了摇头,瞧了一眼桌子上精致的糕饼和养身汤。撇了撇嘴,嫌弃的说道:“算了吧,宫里的东西都没滋没味的,我还是找弟兄们喝酒吧!”
说罢便又风风火火的走了出去,迎面便遇到了来送汤的十一。
此时谢濯还在锤着腰,嘟嘟囔囔的抱怨着榻不舒服。
殊不知这番话全被十一听了去,十一不小了,看的最多的就是小宫女们从民间弄过来的话本,也不是不懂情爱之事。
腰疼?榻?
正在等候李公公通报的十一心头一惊:怎么办,我好像知道了了不得的事情,怪不得摄政王从未传出过桃花债……
李公公得了话,赶紧把十一请了进去。
这是十一第一次跟申屠幡面对面交流,又想起刚刚喊着腰痛的那个男人,此时竟有些不敢看对面之人。
“吃了吗?”申屠幡不知道小姑娘在想什么,只当是姑娘脸皮薄,就先开了口。
“吃……没吃。”十一告诉自己,要祝福和尊重摄政王的爱好。
于是定了定心,大大方方的看着摄政王。
申屠幡不知小姑娘为何突然又变得开朗了起来,总之这是件好事。
于是便招呼着小姑娘一起吃饭,正好就吃给解濯准备的那份,一点儿都不浪费,真好!
十一一愣,便坐了下来,小口小口的吃着糕饼。
心里想着:两份饭,这份原本是给刚才的那位准备的吧,摄政王对他可真好,好甜!
申屠幡见十一吃着糕饼不说话,气氛逐渐有些尴尬了,于是清了清嗓说道:“你的名字是什么?”
十一刚刚还沉浸在这段不被世俗所理解的旷世奇恋中,突然被问道名字,十一的心情一下子便低落下来。
大雍的皇室成员在十岁前是没有名字的,主要是怕哪个皇子皇女福薄扛不住。
像她这样幼时便没有了母亲,在宫里孤立无援的,自然是不会被关注赐名字的。
所以别人都是叫她的排行,她排行十一,别人就叫她十一,但她也不完全没有名字,她记得母亲还在的时候,给她曾取过一个乳名……
十年了,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那么叫过她。
“父皇没有给我取名,只有母亲给我取的乳名:袅袅。”
“袅袅……”申屠幡想了一下,念了一遍。
这两个字仿佛刚入口的蜜糖,黏在唇齿间。
可能是疲惫的缘故,申屠幡慵懒的声音今日有点沙哑,略略有些颗粒感,轻轻的捻在十一的心上。
这让十一的心莫名的有些悸动,好像恢复了少女的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