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难养》柳八斤

39、出发

　　陆凌在床边跪坐下来，视线正好与高离平行。

　　高离本来直视着他，半晌还是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你在看什么……”

　　陆凌向她伸出手来，指尖触碰到她的长发时将它撩起。

　　高离没动，低头看着他将自己的头发捋到了肩后，又轻轻搭在自己的脖颈。

　　指尖的温度偏热，对面的吐息清晰可闻。

　　她觉得更不自在了，但这次她并没有把他的手指推开。

　　“伤在哪里？”陆凌正色问她。

　　“嗯？”

　　“我问你，除了手臂和脸颊，还伤在哪里了？”

　　陆凌早已看到高离的左臂和左脸颊明显的淤青和红肿，那像是被人大力捏拽和重力磕碰造成的。

　　“没有了。没事。”高离说。

　　陆凌去饮品区为她倒咖啡，而那时那个小女孩跑了过来，抓了她就跑。虽然只是个五、六岁的孩子，但对于现在的高离来说也是无法抵抗的巨人了。她张了张嘴，却还是忍住了不叫出声来。她不能暴露自己，否则在这异域国度里会引发多么大的风波她都不敢想象。但是如此一来，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陆凌的背影与她渐行渐远。

　　本来以为自己被捉只是暂时，那孩子大概是把她当做玩具了，玩一会儿就会扔开。孩子的母亲也看到了自己，幸而她似乎也没兴趣多管，只是问了句：“宝宝，哪里拿的洋娃娃啊，不还回去？”估计以为是餐厅里别的孩子落下的。直到那孩子抓着她回到酒店房间里高离才开始急了。孩子的母亲在打电话，没注意到她挣扎着要从那孩子手心逃走，那孩子见“玩具”活过来了兴奋得眉开眼笑，反而将她的身体捏得更紧。

　　“放开……”高离被逼无奈，最后只得压着嗓子开口对那孩子说。

　　“啊呀，你怎么会说话！？”熊孩子的小眼睛都瞪大了。她更兴奋了，换着法子在她身上抓捏，像是要研究这个“玩具”是怎么发声的。高离全身被她抓得道道红痕，连脸上都不可避免。

　　“咦？！”高离身上人类皮肤的温热触感让熊孩子诧异，她在高离脸上戳了戳，开心地发现她的皮肤是软而有弹性的。

　　“我是人，不是……”那熊孩子哪听她说什么，她直接拽着她的头发将她悬空拎了起来，然后用力开始拉她两条细瘦的手臂。高离到这时才醒过神来：虽然作为正常成年人来说这孩子是无害的，但对于现在的自己，只要她想，她就可以做一个分尸的刽子手。

　　眼前的孩子一脸满是兴奋的表情，高离看着眼前这张大脸晃来晃去，突然觉得小孩子真是无知而邪恶的生物。她突然觉得有些可笑：她想过自己会怎么死去。在旅行之中意外而亡，比如那次孤身探洞，她早就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又比如突生大病、或者车祸、甚至和自己的父母一样因为游艇翻覆，在海上沉没而亡。她不介意自己早一点死，因为人总要死的，姑姑病入膏肓，眼看着就要……，她其实根本没有任何牵挂了，也无所谓自己会怎么样。不过她饶是并不怕死，那也不说明她想死，何况这样在异国死在一个幼稚园孩子的手里也太滑稽了。

　　手臂和头皮的撕脱感越来越强烈，高离觉得自己就要被扯烂了，然而就在这时，陆凌冲进了房间，外力突然撤去，他将自己轻轻地托在掌中。高离看到他转身就跑了出去，身旁的楼道飞驰。人变小后，街景、房屋、台阶、檐梁都像放大了看，都能看得比以前更细致。高离仰躺着看着陆凌，虽然依然全身疼痛，但心却莫名安静了下来，到后面她干脆闭了眼睛，因为她知道她到他的手里了。安全了。

　　陆凌正微蹙着眉头问她：“不肯说吗？难道是伤在不能让我看到的部位？”他寻思了一会儿，又道，“那你自己说好不好？我不看你，如果伤得严重，我们得去医院才行。”

　　高离摇头：“我这种情况去医院？怎么可能？再说我没事。”

　　陆凌说：“真的逼到这一步也没办法了。”

　　高离想了一下，终于道：“我除了手臂和脸上的一点擦伤，左腹有点疼，其它没什么了。”

　　“腹部疼是被她捏伤的？”

　　“扯的。”高离淡淡道，“她大概以为每个娃娃都是身首分离能够扯开玩的。”

　　陆凌一惊，就怕她伤到了五脏六腑。他犹豫着问：“那我看看行不行？”

　　高离没说行，也没说不行。等了一会儿不见她拒绝，于是陆凌大着胆子用指尖从下挑开她的衣服，等看到那左腹部严重的淤青时停住了。

　　大概有高离拳头大的伤口发紫发黑。他轻轻伸指碰了下，只觉得前面那小小的身体微微颤了颤。

　　“很疼吗？”他赶忙收回手。

　　高离摇头，将衣服放下来：“没有，还好。”

　　伤口看起来狰狞是因为那熊孩子用力地绞、扯、拽着她的身体导致皮下组织出血，幸亏五、六岁的孩子力气还小，如果她再大个三岁，估计高离现在已经是一具小尸体了。所幸陆凌看了高离的伤，虽然有点可怕，但应该没伤及内脏，都是皮外伤。不过他这才后怕起来，发誓以后就算倒个咖啡的时间都不能离她左右。

　　“对不起，我食言了。是我没保护好你。”他说。

　　高离轻扯了个笑容：“没关系。你这不是找到我了吗？”

　　陆凌将她轻轻拢在手里，放在床上盖了被子：“好好休息吧。”

　　……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高离是被窗外的太阳光照耀着醒过来的。这个国家还是以第一产业作为国民经济的支柱，几乎没有重工业。虽然这样不利于经济的增长，但没有工业污染，空气就好得出奇，阳光正从碧蓝的天空直射下来。

　　昨天高离被那熊孩子折腾了好久，睡得死沉死沉的，然而一醒过来之后就觉得全身酸疼，左腹那里痛感更甚。她朝旁边看了眼，陆凌的枕头、被子胡乱丢在床上，没见到人。她睁着眼睛又在床上平复了一会儿，这才慢慢起身。

　　抬手的时候发现昨天不明显的淤青今天看起来更严重了，她撩起裤管，腿上也都是大片大片的青紫，左腹皮肤上的淤血未散，肿了一大块。

　　高离觉得自己像《水浒》里描写的掉进了彩帛铺，全身红的、紫的、黑的，现在这么看起来，还真的不能用“没事”两个字轻描淡写地带过。

　　她觉得双腿像灌了铅似的沉重。酒店的台盆高高在上，她本来想顺势攀爬上去，每次爬了没两步就掉下，腿上无力，手臂酸软，一会儿便虚汗淋漓。

　　这时传来了开门声。陆凌刚从外面回来，手上拎着一袋不知是什么东西，看到高离的时候他赶紧放下袋子，双手把她托起来：“别逞强，爬不上去等我来就行。”

　　他把她放在水龙头旁边，问她：“想刷牙洗脸是吗？”

　　高离点点头，觉得莫名的窘迫。

　　陆凌将酒店的漱口水倒了一点儿在饮料瓶盖里，又扯了张纸巾用水稍稍润湿递了过去：“特殊情况，不介意吧？”

　　高离说：“当然不介意。谢谢。”

　　陆凌摇头叹了一声：“都是我连累你的，千万别谢我，受之有愧啊！”

　　他看着她洗漱完毕，然后将她轻轻放回掌心，走到桌前放下。他将袋子里的面包、鸡蛋和牛奶拿出来：“我算怕了，虽然餐厅可以堂食，还是带回来吃吧，要是再来个熊孩子把你偷了我可不敢保证还能毫发无伤地把你抢回来。”顿了顿，看了高离一眼又说，“好吧，其实也不是毫发无伤。”

　　虽然只是吃面包鸡蛋，但陆凌也想出了花样：他把牛奶倒瓶盖里，鸡蛋敲了壳，在上面三分之一处把蛋白剥了，露出蛋黄，切片面包把四边都撕了，因为他知道这个硬度对三寸小人的牙齿来说也有点硬了。

　　他把一切搞定，把高离轻轻推到食物前面：“快吃吧，等一会儿就要出发去博卡拉了。等我到了那里找到时空轮后立马送你回去。”

　　高离问：“找到就回去吗？”

　　陆凌正色：“那当然，我算了算时间，如果顺利的话应该还充裕，我确定好地点立马把你送回去。”张谦虽然帮他办了身份，但他没帮高离办。一旦高离恢复本来形态，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她手上没护照，入关时又没登记任何信息，根本不可能顺利乘机回国。

　　“你回去后我找你朋友接应，然后我马不停蹄再飞回去。”这也是他急着找到时空轮的又一重要原因。

　　高离不由问了句：“那如果你没找到呢？”

　　陆凌怔了怔。并不是没有考虑到这点，但每次他想到这个可能就尽量避开。因为这个问题实在无解。如果他找不到回家的路，那就只有两个假设：第一，高离那时还是没有变回来。他要是继续留在这个国家，高离将迟早面临恢复身体变成黑户的局面。第二，高离那时变回来了。那相对的，他就变回去了，再也做不了什么，就算高离愿意帮他寻找回去的路，但她自己回国仍然是个问题。这是对她而言。而这两种假设对他来说更无法想象，因为一旦他接收到的能量在体内耗尽又无法回去，他可能将永远以三寸小人的形态在这个异世界生活。

　　“一定要回去。”陆凌说，“否则我就去死。”在地下野洞餐风饮露都坚持了那么久，陆凌的求生欲是很强的，但那是因为他对未来还有希望。如果要他这样活下去，那他觉得还真不如干干脆脆地了断。

　　高离也皱紧了眉头，她三两口吃光了早餐：“现在就打电话给那个索尔亚吧，我们提前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