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难养》柳八斤

33、二伯

　　陆凌把一切安排妥当，又开始忙活起午饭。

　　高离问：“你在外面没吃东西吗？”

　　“没啊。”陆凌把三文鱼切片，起了油锅。

　　“锅子还没烧干怎么能放油？！”

　　高离话音刚落，只听见锅里登时噼里啪啦地爆了开来。

　　陆凌被吓了一跳，他第一时间转头蹲下身去，一把捞起了高离退到远处。

　　油锅爆了好一阵才停下来。

　　陆凌：“……没人和我说过要把锅子烧干才能放油，我不是故意的。”

　　高离无语：“不知道就不知道，你抓我干嘛？”她在他手心里扭动，“松一松手，放我下来。”

　　陆凌不好意思地把高离放在厨房门口的地上：“你离灶台太近，万一这滚油爆开，溅到你身上怎么办？溅到我也就算了……”他说着又转回去煎鱼去了。

　　好一会儿，才听到身后高离在问：“喂！你真的会烧吗？要不要我帮忙？”

　　陆凌没回头，他挥了挥手：“安啦，我都查过怎么烧了。这是我们最后的一餐了，让我好好展示下我精湛的厨艺，也算是回馈你对我的大恩大德，保证你食指大动没齿难忘！”

　　一个小时后，三菜一汤摆上桌。高离顺着绳梯爬上餐桌，指着那三坨焦黑问道：“所以，你……烧的是什么？”

　　陆凌：“……失误、失误。”他舀了一碗汤，“至少汤还能喝吧。”说罢自己尝了一口。

　　高离观察他的表情，见他眉头皱在了一起：“能喝吗？”

　　陆凌叹了口气，终于放弃了：“你等我一会儿，咱还是泡个面吧……”

　　最后的一餐还是泡面，陆凌有点沮丧，高离倒看起来很淡定，丝毫不以为意的样子。陆凌抱歉地说道：“都是因为我，否则你爱吃啥吃啥、爱做啥做啥。”

　　高离吃了一筷泡面已经饱了，她擦了擦嘴：“没事，这奇遇也不是人人能碰上的。”

　　陆凌收拾了餐盘，虽然烧菜不行，洗个碗碟还是勉强及格的，虽然洗洁精被浪费了大半。忙完这些，他才开始安安心心地整理起自己的行李。其实要带的东西并不多，因为他知道带去之后就不会再回来了。

　　高离坐在床头看着他，开口问道：“你过去之后就再也没法回到这里来了吧？”

　　陆凌边把衣物放到行李箱里，边说道：“理论上有可能，但实践操作上难度很大。”

　　“为什么？”

　　“你们不知道，其实同一时间内，无数平行时空在各自的轨迹演进。我们虽然已经有打开时空缺口的能力，但一来极耗钱、耗能量，二来哪有那么巧，第二次也能踏入同一个时空呢？”这倒是和古希腊传下来的哲学一脉相承：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那么，那些时空都和地球一样吗？”

　　陆凌笑道：“那些时空里的人也都是地球人呀。”他对着高离伸出拳头，“你看，这拳心好比现在的时空。”然后张开手掌，“五根手指表示的就是不同的平行时空。它们都是从当前的时空发散开去，各自为政，但其实都属于同一个星球，虽然每个时空都会有不同的情况，但一样的山川湖水、历史推演、同一批包括人类在内的各种生物群，从上千万年的历史来看，差别并不会太大的。”

　　“像科幻片的情节。”

　　“我能站在你面前，本身就可以拍一部科幻片了。”

　　高离垂眸想了一会儿，又问：“如果是新的时空，那里也有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吗？”

　　陆凌停下手里的动作，朝她看了过去：平素她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怎么今天问题这么多？

　　高离见陆凌在看她，有些不自在地错开了眼神：“你不想说就算了。”

　　陆凌回过神来，忙道：“当然不是，这又不是什么机密。”顿了顿又道，“就算是我们那里的机密，现在我穿越了也作废。”

　　他放下手里的衣物，跪坐在床沿，这样便与高离保持了水平视线的高度。他露齿一笑，向高离伸出一根食指来：“高离就是高离，是全宇宙所有平行时空都绝无仅有的高离，再也没有别的高离和你一样了。”

　　高离闻言一怔，良久才踯躅着伸手，搭在陆凌的食指上。小小的手掌，温热柔软，高离与他四目相对，陆凌的指尖微动，不知道为什么，连心也跟着动了一下。

　　陆凌吸了口气，眯眼笑着说：“嗯，这才对嘛！我以为你在担心个什么劲呢！？”他转身继续去收拾行李，边道，“就算是同一批人类的先祖，但每一个出生的人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体悟的是不同的人生，所以就算时空相同，人也是不同的。当然，就算都长得一模一样，但我也只认这世界上只有你一个高离。”

　　高离说：“但你说了宇宙中会有无数个平行时空，那么在这些平行时空中，万分之一的可能就会有一个新的我呢？”

　　“新的你也不是你，你就是你。”陆凌奇怪高离为什么这么纠结这个，“你在担心什么？”

　　高离轻声说道：“所以，再遇到的可能性约等于零对吧。”

　　陆凌居然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一丝不舍：我莫不是听错了吧？！他看着她，却见她微微低头，转开了目光。

　　看来是听错了。陆凌心想。

　　今天的高离果然反常，她居然和陆凌一问一答聊了很久。陆凌发现她平日虽然话少，但真的聊开了还是个很不错的倾听者与诉说者。两人聊着聊着，忽听到挂钟上的小人又出来敲锣了。已经五点了，算上路途上和登机的时间，现在应该动身离开了。

　　陆凌推着行李箱走到门口：“高离，我得走了。”

　　高离：“嗯。”

　　“那个……保重了。”

　　高离的声音轻得她自己都听不见：“你也是。”

　　小小的人儿站在地上，黑发披散，安静得如一只娃娃。陆凌突然生出些不舍来，心里只觉得莫名扯得难受：这个世界和我所处的现实是脱节的，回去之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们有他们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各安一隅，互不相扰。他横下心来，拎着行李下了楼。

　　走到楼下时正听到门外由远及近的嘈杂人声，然后便是用力的叩门声。

　　“谁啊！？有铃不按敲什么敲！？”陆凌心里窝着股无名火，他猛地开了门。

　　门外站着三个男人，一个年纪大点，大概五十来岁，另两个看起来四十左右的样子，其中一个鹰钩鼻、白皮肤，就是上次摸进门来的小偷。

　　三人看着陆凌都愣了愣。年纪最大的那个毫不客气地打量着他，先发问道：“你是谁？”

　　陆凌被他的视线看得不舒服：“你跑到人家家里来，还问别人是谁，难道你不该自报家门吗？”

　　那人笑了声：“我是这儿的屋主，高离搞什么，把什么乱七八糟的男人都往家里带！她人呢？”

　　看来是认识的。那人当先一步想走进门，陆凌拦在门口不让他进：“谁许你进门了？”

　　那人皱着眉显然不爽：“我听说高离出车祸了，车子掉进了江里，所以我来看看她。”

　　这男人明明不怀好意。陆凌说道：“出车祸的不是她，是我。她的车子借我开的。”

　　那人问：“那她人呢？”

　　“旅行去了。她让我代她看家。”

　　那人于是盯着陆凌的行李箱又问：“那你现在是要干什么？”

　　陆凌顺口说道：“我也要旅行去了。”

　　鹰钩鼻的男人走近：“高离这几天没有出下海。”

　　陆凌心头一跳：“这男人居然比警察查得还细，看样子来者不善。”

　　那人想了想，说道：“我叫高诚，是高离的二伯。”

　　陆凌淡淡接口：“我叫陆凌，是高离的男朋友。”他一开口，眼前三人齐齐露出惊讶的表情来。

　　另一个大肚腩的男人说道：“这可……有点不正常啊。”

　　陆凌心里奇道：男才女貌金童玉女相配得很，这三个土包子惊讶个屁。“男未婚、女未嫁，难道高离长得像找不到男朋友的样子？”虽然知道眼前站着的是高离的二伯，但陆凌听过她和姑姑的对话，知道这男人不是个东西，所以说话间一点儿也不客气。

　　大肚腩笑笑：“小离是我们看着长大的，那丫头是个冰山美人，别说男朋友，朋友都几乎没有，一直都独来独往的。据我所知，她是没有男朋友的。”

　　陆凌说道：“你又不是她贴身保镖，她交了男朋友也没必要告诉你。”

　　大肚腩这次皮笑肉不笑：“而且你不是叫张谦吗？怎么改名了？”

　　陆凌汗毛都要竖起来了：这个死胖子究竟何人？他怎么知道？

　　高诚看出陆凌心慌，说道：“高离出那么大事，我做伯伯的一定是要来问候的。”他的目光越过陆凌看向了屋里，“她真不在？”

　　“不在不在！”陆凌抬头看了眼挂钟，时间有点紧张了，“你们快走吧！”

　　然而他拎着行李刚准备迈步，那鹰钩鼻居然朝前一步把他挡住，陆凌抬手推他，那人居然顺着将他的手臂反向一折，把他整个人摁到了墙上。

　　陆凌何曾被这么对待过，他顿时炸毛，用力一挣，想不到鹰钩鼻的力气居然很大。他不动如山，陆凌抬腿向后，膝盖猛地砸他□□。

　　“噢哟！”鹰钩鼻没料到陆凌使这阴招，他吃痛下松开了手，陆凌转身对着他腹部就是一拳，又快又狠。一对一单打独斗，向来兵不厌诈，只要赢，面上难看点又如何。

　　“够了！”高诚喊话。

　　鹰钩鼻握了拳正想回击，听到他的话乖乖住了手。

　　“你让高离来见我，现在就来。”高诚说。

　　陆凌怒道：“都说了她不在了！”

　　“我们联系不到她，你现在就把她给我叫过来。”

　　陆凌气笑了：“我凭什么？！别说我现在找不到她，就算能找到，我为什么要帮你们？”

　　高诚冷声说道：“你到底是不想找她，还是找不到她？现在我好好地站在这里和你说话，再等个一天，恐怕你就没那么自由自在了。”

　　陆凌直觉他话中有话：“你什么意思？”

　　大肚腩说道：“我们刚得到内部消息，出车祸那天有人说看到开车的是个长发的年轻女性。”

　　陆凌：“！”

　　高诚紧紧盯着他：“你把她弄哪儿去了？或者——”他语尾上挑，“杀了她？”

　　陆凌沉下脸来：“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既然如此，那她现在在哪里？”见陆凌不说话，大肚腩说，“高先生在下海可是个大人物，你可能不知道，高离祖辈留下的资产大多给她侵吞了，所以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钱一辈子都花不完。不过呢，本来高先生这些年一直在搜集证据和她打官司的，如果她真有个什么意外，根据现行法律，高先生作为旁系亲属是可以代位进行继承她部分财产的，所以我们需要确认她现在到底在哪里，是否安全？”

　　陆凌怔住了：“还有这等事？”

　　鹰钩鼻和大肚腩对望一眼，心道：两人必定不是男女朋友关系，说不定连朋友都不是，否则他怎么这都不知道？！

　　“你要是再不让她出来见人，恐怕误会就要大了。我们是通过内部消息知道的这个情况，想必最晚明天，你要是不能好好解释，会有刑警来跟进的。要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可以和我们高先生说，只要不是真的杀人放火，他可都能帮你搞定。”

　　陆凌很快调整好情绪：“放心，就算我杀了人放了火，也不会找你们搞定。”然后他返身一下子关上了门。

　　“高离！”陆凌一关上门便压着声音叫道。

　　高离从角落走出来，闷声说道：“别理他们，你走你的吧。”时间已经不早，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陆凌断然说道：“他们有你家的钥匙，看起来还像是混□□的！”

　　高离耸耸肩：“那个大肚子的男人是律师，大鼻子的那个是高诚的保镖兼打手。”

　　“他们说你侵吞你二伯的财产。”

　　高离冷声道：“他们都说了十多年了，不就是想抢我父母留给我的这处房子吗？”

　　陆凌还想再问，但外面“砰砰砰”地敲起门来。他干脆一把捞过高离揣在口袋里。

　　高离猝不及防：“哎！？你干什……”

　　“嘘！”陆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他们要是趁我不在偷溜进来看到了你怎么办？我带你去龚咏雯家。”说罢他一下打开房门，外面大肚腩正在猛砸门，冷不防差点摔了个趔趄。陆凌甩开膀子，把他推到一边：“别挡我路！”

　　鹰钩鼻本来想冲上去，被高诚拉住：“众目之下，不好随便。”

　　他忍了忍，最后不甘心地垂头站在了一旁。

　　陆凌推着行李箱跑远了。高诚看着他的背影，淡定地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喂？王局吗？你们搜查科有个小案子，嗯，现在嫌疑人要跑了，你们赶紧着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