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难养》柳八斤

32、将离

　　陆凌在高离的指示下分别在商场买了手机、充电器、各类日用品等。高离有两张SIM卡，正好先开通了漫游，把这张给陆凌应急。虽然相隔四十纪元年，但毕竟是平行世界，时空与时空之间深度重叠，除了付钱刷卡时有点不熟练，陆凌基本一路顺利地买到了所有他需要的物资。他还买了一个二十四寸的拉杆箱，把东西直接堆到了箱子里。

　　夜色渐渐压了下来，陆凌回到高离的家，将行李箱拖了进来，把高离从口袋里取出来轻放在地上。高离仰头拽了拽他的裤脚，问道：“我看你效率很高，所有要买的都已经买好了吗？”

　　“都买好了，只缺护照了，明天送来就万事俱备了。”

　　身下默了一会儿，传来她的声音：“那就好，奔波了一天，可以休息休息了。”

　　陆凌道：“自从被你搭救，我都麻烦你多少次、麻烦了你多少时间了？这些天都没见你上过班，再休息下去是不是要被炒了？”从自己不小心被关进冰箱，高离便每天都在家里没离开过。陆凌实在不好意思她这么根正苗红的大好青年因为自己耽误了前程没了工作，但实话实话一个三寸小人在陌生星球闯荡，没有正常人类帮忙根本寸步难行，所以他再不好意思还是厚着脸皮贴着她不放。

　　“炒不了我的。”高离露出一丝浅淡的笑容来，但不知为何，陆凌觉得那笑意很是酸楚。

　　“话说我都不知道你是干哪行的？”陆凌来了点兴趣，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两人现在的目光几乎能够平视，他问道，“我们马上就要分道扬镳了，我想应该永世不会相见了。我可不可以有机会再多了解你一点点呢？”

　　高离看着眼前男子的脸，他弯着眉看她，眼神明澈，照出她的倒影来。

　　“既然永世不会相见，也不需要再多了解了。”她撇过头准备往屋里走，却冷不防被他食指一勾又带回到身前。

　　“你干嘛？！”高离虽是女子，但长期锻炼，体能力量都不下于一般的男人，陆凌这种貌似不经意的强势让她对自己的无能生出怒意来，又或者还有些别的因素，总之她莫名的不高兴。

　　陆凌见她发火，忙收了手指：“一急起来就上手了，真是抱歉。”他见高离神色稍缓，才继续说道，“其实我从时空轮掉落到那个野洞的时候就判了自己死刑了。虽然我用尽了所有的办法想逃脱，但是以我那时的情况靠自己是完全没有可能有生的机会的，如果不是你的话，我早就死了。”

　　高离移开视线：“这话听你说过几次，谢也谢过，不用再说了。”

　　陆凌干脆就地盘腿坐下：“我再说一百次又如何？事实是我根本没有办法回报于你。”小的时候，父母教他要知恩图报，成年之后，他追随着长辈的足迹继续在商界摸爬滚打，明白了什么叫相互利用、各不相欠。他从来不喜欢欠别人的情。

　　“没有就没有吧。救你的时候就只是新鲜和好奇，我从来没奢望过你回报，别老纠结这个了。”

　　陆凌微微笑着，突然道：“唉，高离，其实不管在哪个世界，你都是那种最不讨喜的人。”

　　高离睨他一眼：“什么意思？”

　　陆凌叹口气：“为什么把自己包裹得像个刺猬一样呢？你明明是这么温柔的人。”

　　高离像看傻瓜似地看他，从小到大还没有人用“温柔”形容她。

　　陆凌已经接着说了下去：“你就是个暖心的刺猬，外面是刺，里面却是温热的。”

　　高离没答话，陆凌又说道：“看你这表情就知道以前很少有人这么说吧。你就不能改改，知不知道这样多划不来，你明明对我有这样的大恩大德，却装得好像无所谓的态度，让我那颗想要感恩的心无处安放。其实承认自己作出了很大贡献并且求对方回报是很正常的，你完全不用以这种大义凛然不求回报的态度……”陆凌想了一下，才道，“这样反而让我觉得心疼呢。”

　　龚咏雯倒是一直说她“刀子嘴豆腐心”，但不会这么直截了当地剖析她的心思。

　　高离心头震了一下：“你想太多了，早点休息吧。”她一边说着，一边往屋子里走去。不知道为什么，陆凌觉得心里好像被锤了一记，他脱口而出，“高离，我走了以后你会偶尔想到我吧？”

　　高离顿住脚步，半回头道：“那是自然，毕竟这是一般人八辈子都不会有的奇遇。”说罢便上楼去了。

　　陆凌却莫名失落：她说她会记住自己，但那只是因为和自己的相识是不会再有的奇遇。仅此而已。抬头见她快跑得没影了，陆凌才补了一句，“对了，明天我不休息，我还得出门买点东西。”

　　“随你吧。”说音飘过来的同时，高离已经回了房间。

　　次日一早，朝阳穿过玻璃窗直射进来，只是早上八点多而已，烈日已经开始施展他的威风。高离睡得沉，是被太阳光晃醒的。她揉着眼起身：薄毯只盖在她一人身上，四角都掖好了，看起来是帮她特意盖的。她爬下床，下楼洗漱去。

　　楼下静悄悄的，居然到处没见到陆凌的身影。

　　“喂！你在吗？”高离在空旷的屋子里大声喊道。

　　喊了几遍，她发现他还真不在，心下倒也不以为意：毕竟才恢复“人身”没多久，他好奇心重，忍不住撒丫子出去看这世界的一切也是很正常的事吧。

　　正想着，高离远远看到在餐桌上摆了三个玩具小餐盘。她一怔，攀着绳梯上了桌。

　　原来陆凌觉得高离家攀爬实在不便，于是用在那娃衣店主那里买的情趣绑绳剪做长度适中的几根，每隔五厘米打一个死结方便她沿着绳子爬上去，一根拴在洗漱台、一根沿着马桶垂下、再一根就是系在餐桌上，用镇纸镇住，另一端落在桌脚边上。

　　高离变小之后也没抱怨过，更没有要求陆凌为她自由来去提供方便，但陆凌能够感同身受、想她所想。

　　餐桌上一盘切小了的火腿丁、鸡蛋黄上抹了色拉、小块的面包、一小杯牛奶。这早餐有点不伦不类，切丁的刀工也惨不忍睹，但一看就是为小人特制。高离心头一暖，她在桌边坐下慢慢吃着，突然想起自从姑姑生病住院之后，除了保姆之外就没有别人再给她做过早餐了。她搁下餐盘来，只觉得心头堵着，一种难言的情绪在胸腔激荡。

　　——原来，我也是太寂寞了呀。

　　陆凌是踩着中午的饭点回来的。高离一开始听到门口的动静时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她以为他会算好航班时间在外溜达到最后一刻。

　　陆凌提着个大购物袋进来，一看见高离就兴奋地晃着手里的东西：“高离你看，到手了！”

　　高离走过去一看，张谦办事果然牢靠，新身份已经到手。她细细看了下，上面的暗纹水印都清晰可见，根本看不出和真的护照有什么区别。

　　“这样我就放心了。”陆凌把他的大包拿到厨房。

　　高离跟着走进来，问他：“我以为昨天你的东西已经买齐了。”

　　陆凌低头对她说道：“我买齐了，你没有呀。”

　　高离一怔：“什么？我为什么要买？”

　　陆凌将购物袋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蛋糕、面包、饼干、奶酪、巧克力……”他向她道，“昨天你拒绝了张谦在我走后留下来的建议。其实我本来觉得你有龚咏雯那样的朋友就还挺放心的，但如果你不愿意，执意要独自挺过这几天‘变态’的日子的话，那我也尊重你的意见，但你必须得准备好充足的食物才行，不是吗？”

　　高离微微张大了眼睛。她不喜欢麻烦别人，就算是最好的朋友也是。现在这副样子虽然处处不便，但唯一的好处却是吃得也少。她之前已经盘算过家里的食物，除却那些她没办法料理的，应该够她撑过半个月了。

　　“就算食物够了，种类不丰富，你也吃得不开心啊。”陆凌又拿出一袋子水果来，“橘子、香蕉、苹果、枇杷、樱桃。”他一一例举，“我会把它们全部洗干净放在桌上，不用洗的就分开放果盘，而且这些水果要不就容易剥皮、要不然直接上口咬就行，吃起来都简单得很。当然了，按照我预计的时间，其实你最多还有十天就能恢复成正常人大小了，只是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多备点比较好。”

　　原来他是怕她在家饿死，去帮她买吃的了。高离默了一会儿，说道：“谢谢了。”

　　陆凌挥手：“别谢！要谢的人是我才对。反正都是你的钱。”

　　高离：“……”

　　他接着又道，“但就算这样我也不太放心。我已经有了电话，等会儿给张谦龚咏雯他们打一个，就算你不肯住过去，也至少让他们隔三差五关心关心你呗。”他想要去开冰箱的时候突然动作一滞，然后收回了手，回过头说：“对了，不是我说，我觉得这玩意儿对你来说就是一个大冰库，为了以防万一，这几天还是不要去动它了，我留的吃的半个月里都不会变质，你放心吧。”

　　高离“嗯”了一声。她听着陆凌絮絮叨叨，但全然没有听进去。她看着陆凌将水果一只只洗净擦干盛盘，把面包、蛋糕切了小小块后重新分装扎紧袋口。自从父母去世、姑姑大病以来，这栋房子除了二伯来争产的时候咋咋呼呼前呼后拥，平时都是冷冷清清的，多了个人在身边，好像也为这房子增添了点烟火气，可是这个人马上又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