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昭录》林一喜欢你

7、夜入

　　“阿娘。”
　　日头刚落下去，这一地暖意尚未消散，白若倾，也就是华白氏，便出现在了祠堂门口。祖宗祠位皆立于此，就算做了多少丰功伟绩，长得多么英俊神武，最终也化作一坡黄土，变成了精雕细琢的木牌。祠堂前有一小桌，少女半束半散的青丝随风轻轻晃动着，小小的身子裹在厚重的大衣下，即使下面有软垫，白若倾还是担心她跪坏了。
　　见她来了，华昭忙行礼，被白若倾扶了起来。垫子很软很厚，膝盖上自然不会有大伤口，只是跪的久了，难免会有一些淤青，华昭毕竟是细皮嫩肉养起来的，站起来的时候，还是会有一些疼。
　　瞧见她微皱的眉头，白若倾叹了口气，那双灵巧的手上已经添了些许皱纹，碰上她额角的时候，还有点痒。
　　“回头让云梦给你好些揉揉。”
　　“好~”
　　小姑娘抱着自己的胳膊撒娇，印象里那个咿呀学步的扎着羊角辫的孩子，如今出落得这般漂亮了，不几日便是她及笄的日子了，再有些年，也该嫁人了。白若倾终究有些不舍，顺着鬓角在她的脸上捏了捏，
　　“阿娘知道你心里怪着爹娘，但你昨日也太过鲁莽，小小一个姑娘，跑去人家衙门大牢里，还弄得衣衫不整。得亏周王殿下今日上门解释，不然你这般，是要吓死阿爹阿娘啊。”
　　“阿娘~昭儿知错了，爹爹还气吗，要不昭儿再去给爹爹赔罪？”
　　“你爹爹也是心疼你，而今好些了。”
　　同华昭向外走的时候，随着天气转暖，这外间湖里的冰也破了不少，有两只雀相依着在干硬的泥土里蹦跶着，嘴上还衔着捡来的枯枝。
　　“你同阿娘实话实说，你是不是喜欢那叫齐年的郎中？”
　　“娘！那齐年对昭儿有恩，昭儿对他并无感觉的！”
　　华昭有些头大，自己确实有些冲动了，但这些只是怀着一些报恩或者一些知己难遇的感觉，因为上一世齐年救她照拂她良多，甚至自己的儿子犯了大错还是他救的，因而这一世，她想着报答一些。
　　男女之情……眼前忽然闪现出一袭黛青色衣袍。笑起来宛若星月，嘴角都呈心形的可爱人儿，杀戮起来满身是血，眸光波澜不动。他叫她，阿昭。
　　“那，周王呢？”
　　好像是被撞破了少女的心事，华昭的脸上染了微红，但随即反应过来，摇了摇头。看着华白氏欣喜又有些担忧的神情，华昭不自觉抓紧来了她的袖子。她不是没有幻想过和他有个未来的，可是他的内室太多，他的爱就像是牛毛细雨，飘来飘起，而不留一丝痕迹，而她对于那些勾心斗角，乏累了。更何况，他亲手杀了她的爹娘，她的兄妹，她所爱的人，无一幸免于他那张虚假的笑下。她的动情，不该以他们为代价。
　　“阿娘，爹爹叫你和昭儿去前厅吃饭。”
　　院口闪出一个身影，隽白衣袍，高挺个子，有些瘦削，像是也生了场病。他的眉眼锋利，他站在那里，便给人一股正派的感觉，现如今那衣袖上沾了尘土，他正别扭地拨弄着。是华梓川，是大哥，那发一丝不苟地束着，正中插着一根玉簪，是她前几日送的，虽然她这别扭的大哥仍不给她什么好脸色，但他今日总算不呼她全名了。
　　华白氏也注意到了，有些欣慰地点点头，她的孩子们啊，都长大啦。

　　夜深了。
　　她抓着岁岁的手，膝盖上虽然上了药，但行动起来还是一瘸一拐的。岁岁趁她不在的时候，也不用了什么法子套到了那秦升的如今宅邸，虽然衙门的人去扫荡过了，没抓到人，府里的人也被控制起来，但若是那秦升偷偷溜回家呢？岁岁从秦升的书房里找到过证物，说不定，再探一探，也能找到些什么。
　　“我们怎么进去啊？”
　　岁岁瞧着明明怕黑还非要走到他前面的女人，有些无奈，声音都因为害怕有点颤抖了，还非要跟过来。说是怕他出事，现如今看来，到底是谁出事的几率比较大啊？
　　“秦升东院那里拎着闹市，守卫比较紧，西院邻着湖，守卫松，而且，那里有个狗洞，你我都不大，能钻进去。”
　　齐岁老气横秋地说着离谱的话，钻狗洞？就算悄悄潜入，就没什么偏门吗，难道上次齐岁进去搜刮证据，也是钻的狗洞？一不留神，踩碎了一根枯枝，清脆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连带着她和齐岁都吓了一跳。
　　“安静点！”
　　齐岁忍不住小声呵斥她，华昭感觉有点没面子，撇了撇嘴，趴倒在湖边的草里，地上会不会有什么动物拉的粑粑什么吧，那她回去的时候，又要换一身行装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
　　她小声辩解道，只是，这声音也不小，西院守卫松，也是有人巡逻的，怎的没人注意到他们？莫非今日踩了狗屎运？
　　她还在暗自庆幸的时候，衣领子好像被什么揪住了，然后她就像个小鸡仔一样被拎起来了，这身子真瘦弱，随便什么人都能抓起来，回头一定多吃点，胖她个十斤八斤出来。她还没来得及叫，就被一张大手捂住了嘴巴，瞧见那白净的衣袖，她所有的惊吓最后化成了一句小小的不确定的低呼，
　　“大哥？”
　　“嗯。”
　　华梓川瞧着身前的齐岁警惕地拿着一把匕首对着他，那匕首刀口很钝，虽然看上去打磨过几次，但要做到伤人，还是差点。他在后面跟着他们很久了，两个加起来不到二十的小东西在那里计划的有模有样，身后的动静一点听不出来，还匍匐在草地上前进，真当守卫是瞎子么？
　　只是今日秦升的住宅确实奇怪，没有一点声响，一路走来，守卫也没看到几个。若是放任他俩进去，后果可不堪设想，他俩心也大，出门也不带几个侍卫，就靠着这么个匕首，真要杀他们，他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回去！”
　　“不！”
　　“这里太危险！你若是出事，连累的是华府！”
　　“我若出事，先把自己弄毁容了，打死不认是华府的人！”
　　“华昭！”
　　瞧见他的眼神开始变得凌厉，华昭有些害怕地咽了口口水。虽说他最近对她态度好些了，但她无法确定他内心到底怎么想的，若一个人的嫌恶从小到大，再突然转变，这样确实不太可能。若她真的违逆，华梓川会不会将她抓回去锁起来……
　　皎洁月光隐于乌云之下，暗色的天际里突然闪出一抹杂光。
　　“小心！”
　　华梓川还在斟酌说辞，怎样才能把她哄骗回家，面前缩头缩脑的小朋友突然扑到了他怀里，将他撞倒在地，也就在那一刹那，一支箭簇擦着衣决而过，钉在身后的树上，力道之大，将那树干都戳出一个窟窿。
　　身前的华昭小小一只，紧紧贴着他的胸膛，温热的气息铺撒着。等到没了动静，华昭才敢抬起头来，杏眼圆睁，焦急地检查着他的身上，怕被伤到了。他毕竟是家中长子，现如今被这么小的妹妹保护了，多少让他有些无措。拍了拍沾了尘泥的衣袍，他有些别扭地将她推开，这四周的动静突然而起，实在可疑，而这位险象逃生的大小姐，还当什么事没发生一样，
　　“大哥，今天这里十分可疑，小妹怀疑秦升家中遭了变故，若此时走了，岂不是半途而废，徒劳无功？”
　　“又胡扯，这等事，让官衙那帮人干就行了，你一个女孩家家掺和什么！”
　　见华梓川还是一副坚决拒绝的模样，华昭被训得多了，有些委屈地耷拉着脑袋，她胳膊上的衣袍都被划了一道不浅的口子，若不是衣袍厚，定是会擦伤了，自己立了那么大功劳，结果还是一点回旋的余地都不给。
　　“罢了，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我陪你们去。”
　　瞧着撇着嘴的小姑娘，华梓川的心还是软了，还是小孩子，一心想着怎么个正义法子，都不管卷入多少事端。
　　“不过，再有下次，无需管我，你和那孩子跑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