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嘉》难见星河

2、柏林蓝 言

　　言嘉两岁了，它已经彻头彻尾的成了只黑鲸，和周围海水的颜色完美的融合到一起。不，不能说是黑鲸，它只是太蓝了而已。言嘉大概只有两岁，说不定以后会再变回来的。
　　海洋中的光线已经微乎其微，比起在分界线上，此时分界线下才更算得上是言嘉的地盘。它开始习惯在黑暗中游走，更早就适应了分界线下海水那胶质般的黏稠。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言嘉害怕见到光，哪怕那束光线还比不上萤火虫的光亮，但照射在它身上依然像直面太阳，灼烧出一个又一个斑块。那斑块的颜色是纯正的蓝，而且排斥分界线下的海水。也许多照射几次，它又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蓝鲸，又能回到分界线上生活，但那实在太痛了，况且自己是什么颜色、能在哪片海域生活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海洋里只有它一个。
　　从适应分界线以下开始，言嘉就找遍了整个海域，果然除了它之外依旧没有任何活物，甚至连海底那锋利的岩石也不复存在。但言嘉肯定，它的的确确感受到了其他活物的存在。也许是它来的太晚，那活物已经死了。不过，在这片海洋里，真的有东西能死掉吗？言嘉不确定。
　　就这样过了许久，言嘉身上的颜色不再加深，但其他地方又出现了新的变化。从尾部开始，它的皮肉开始脱落，不过除了被光线灼烧外，言嘉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了。只留骨架反而游得更快。但是就算只剩一副骨架了大概也死不了吧，说不定又和以前一样，第二天就恢复了。但这次不一样了，失去的皮肉在第二天不但没有长回来，剩余的皮肉脱落的速度反而越来越快，大概短短一个月，除了头部，言嘉就只剩骨架了，它也游得确实越来越快。
　　变化出现在两个月后，自从只剩头部的皮肉，言嘉就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不过这样也好，至少眼睛还在，虽然周围已经暗到不需要眼睛了。
　　某天，言嘉发现自己又开始重新长肉，它向上游，打算游到分界线附近，试图借助光线看清自己新长的皮肉。自从开始掉肉，言嘉就只来过分界线一次，之后便再没接近过分界线附近了。那次是尾部的皮肉刚脱落完的时候，它想看看自己的骨头是否和皮肤一样，蓝成黑色，没想到那光线对上骨头能强悍到连它的骨头一起灼烧干净。为了保全自己的骨架，言嘉只能躲得更深更远。
　　但这次，他在分界线附近看到了一个不可能的身影。那是一个人，虽然言嘉没见过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生物，但他敢保证，那是一个人。那人的手直直穿过分界线，放在言嘉头上。按常理来说，一只蓝鲸不可能听懂人类的语言，可他就是明白了。他听见那人说：“没想到你已经这么糟糕了，你应该不认识我，但在你出生那天，我就已经往这边赶了，虽然可能晚了些。哦…请允许我先做个自我介绍，你好言嘉，我叫颜加，颜色的颜；加油的加。我的年龄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我的名字以及我是你的饲养员就好。今天不早了，先睡觉吧，我明天再来看你。嗯…如果可以的话，请你睡在分界线附近，你能做到的，对吧？”那人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后就离开了。
　　分界线上的光线重新变得耀眼，言嘉没能看清那人的容貌，但他的手摸在自己的额头上，那种久违的温暖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妈妈，虽然他根本没有关于母亲的记忆。“颜加”，言嘉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念叨着这个名字，虽然才刚认识但他已经完全信任了颜加。至少从今往后，他不再是一个人了，反正没有什么能比现在更糟糕的了。言嘉开始期待明天的到来。
　　第二天一早，颜加便过来了，他依旧顺手摸了摸言嘉的额头，然后拿出一桶磷虾。这是自诞生意识以来言嘉第一次看到食物，他很想告诉颜加他没有感觉，不会饿死，但毕竟这是颜加给他的第一样东西，言嘉乖乖吃了下去。
　　说来也奇怪，明明只有一小桶，但他确实有了饱腹感。光线已经能够穿过分界线，照射到言嘉身上了，但也只是暖烘烘的，再没有之前的疼痛。明明只是两天，他身上的肉又重新长了出来，除了尾巴，而且颜色比之前浅了很多，虽然还是墨蓝色，但好歹能看出来是蓝色了。周围被光线照射到的海水也从那胶质般的黏稠重新变成了正常的海水。感觉就像是…..分界线还在，但是往下移了一大段。言嘉又适应了分界线以上的环境。
　　时间过得很快，又到了该分别的时候，颜加还是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让他睡到分界线附近，然后就离开了。言嘉还是没能看清颜加的容貌，他想让颜加留下来，但因为从来没有开口说过话，他甚至不知道如何发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游到新的分界线附近，言嘉想，算了，总有一天会看到的，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也许是明年，也许是后年…
　　第三天，言嘉还是没能看清颜加的容貌，第四天、第五天也没有；第一周、第二周也没有。后来他放弃了。现在言嘉已经快三岁了，他的皮肉全部长了出来，也比以前更加结实。他的颜色也逐渐恢复成了一只正常的蓝鲸该有的颜色。分界线越来越往下移，已经逼近海底，海里的光线也越来越充足，言嘉似乎能够透过海面，看到太阳和天空。没有什么能比现在更好了，他这么想着。
　　某一天，言嘉终于看见了颜加的容貌，说是看见不是看清，因为颜加戴着一顶鸭舌帽和黑色的口罩，浑身除了帽檐下没有压好的蓝色刘海和露出来的浅绿色眼眸，以及他那抚摸言嘉额头的手，其他的，便再难看到了。不过总归是看见了。
　　正当言嘉习惯了每天与颜加见面的生活后，颜加不见了。不，不能算是不见了，只是他从每天来一次，再到每三天来一次，最后到每周来一次了。可能是他成为了别人的饲养员，需要同时照顾好几只蓝鲸；又可能是他累了，毕竟从某天开始，那条分界线就再也没移动过。虽然已经逼近海底，但它确实还存在；还可能是他老了，言嘉清楚的看到，颜加的眼角开始爬上皱纹，头发也从以前的柏林蓝变成晴山蓝，甚至连背也开始佝偻起来。也许蓝鲸和人类的时间流速不同吧，尽管言嘉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但颜加的的确确是老了。
　　他却感觉自己越来越年轻。虽然已经三岁多，但言嘉的身体像是回到了一岁一样，连颜色也回到了从前的晴山蓝。从晴山蓝到柏林蓝再到钢蓝；又从钢蓝到柏林蓝再回到晴山蓝。也许我的父母是一只蓝鲸和一只白鲸吧。那我到底是蓝鲸还是白鲸呢？不过说倒地，除了颜色不同之外又有什么区别呢，毕竟不管怎么说，我都是条鲸鱼。言嘉这么想着。
　　明天就是第七天了，他又开始期待颜加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