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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新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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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
迟匀刚院中吩咐人把药浴桶抬出去,正摆弄桌上用于按摩的漆木。
凌莹莹坐在一旁讲说了快一个时辰,提出一堆条件要迟匀答应今日换她给余景沅按摩。
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这大馋丫头的心思,不管她说什么迟匀都云淡风轻地摇摇头。
“我尚且还要借助工具才能让陛下的肌肉放松些,你那点力气没按几下就会被赶出来的,何况不提前通报就换人,你就不怕被责罚吗?”
“按不按的都不重要,我就是想进去一下,大不了被骂一顿又不会少一块肉......那个,我还没见过陛下沐浴完只穿着躺在床上的样子......”
凌莹莹双手合十很是虔诚。
自打上次陛下和邾方宴“大打出手”之后,好像是扭伤了肌肉,安神香多点一根也难以入睡,最近每天都会在睡前泡泡药浴,全身按摩放松一会儿才会舒服些。
迟匀端起东西,凌莹莹还是不死心地跟在身后左一下右一下乞求,“迟大哥,迟大爷!你就让我去吧,我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都行啊!”
哼,下辈子的事谁能知道呢,反正这辈子必须要活个痛快,发誓这么虚的玩意儿我凌莹莹从来都不信。
迟匀转身正要让她安静些别吵到陛下了,就看到朝这边走来的人,心中顿生一计,“好啊,你拿稳了啊,腰背和脖颈的力度记得大一些。”
不仅被传以光荣的任务,还好心提醒她一些细节,凌莹莹感动得掏出每个宫人仅此一份的红包塞给他,“迟哥,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凌莹莹顿时容光焕发,哪里还看得出刚才那副萎靡不振苦苦哀求的模样,一下子觉得自己当一个小小宫女这辈子值了,哼着小曲扭着胯前进,突然,一只有力的大手搭在她的肩上,熟悉的声音从后上方响起,“把东西给我吧。”
“......”
怎么又是邾方宴啊啊啊啊!
凌莹莹从来没觉得世界上有什么声音这么难听,只觉得像鬼魂一样阴暗扭曲让人头皮发麻。
迟匀礼貌假笑着默默走开。
怪不得他怎么突然这么好心让我去了,原来刚才那话也是说给邾方宴听的。
凌莹莹心里细数了一遍所有认识的草类植物,然后恭恭敬敬地把东西都递给邾方宴,“邾将军晚上好。”
邾方宴没理她。
“......”
其实应该要通报一声陛下的,可邾方宴上次自顾自地闯进去陛下也没有说什么,秦公公和迟匀都没有拦住,那么通报不通报的也就形同虚设了。
看着邾方宴理所当然的背影,凌莹莹攥紧拳头,拿起木棍去找迟匀抢回红包顺便发泄一顿。
屋内弥漫的湿气掺杂淡淡的药香,余景沅刚泡完药浴,只穿着里衣趴在床上假寐,听到有人进来也没睁开眼睛,整张脸埋在交叠的臂弯。
大概是累了,说话变得缓慢,“怎么这么久,朕快等得睡着了,赶紧开始吧。”
一点戒备心都没有,这要是让那个宫女进来,恐怕现在手都摸上了。
邾方宴沉着脸走近,坐在床边,左手贴上余景沅温热的后背,抚平衣服,右手拿起木片略微用力滑过背肌。
用了几下,觉得不趁手,又把木片放回盘中,一条腿弯折坐在床上,直接用手。
宽大有力的手掌揉捏按压,张弛有力,紧绷的肌肉在短暂的酸痛后舒爽无比,余景沅舒服的头皮发麻。
“今日的力道正好,以后都这样来按吧。”
“迟匀”没有出声,只是手上的力道在一点点变大。
渐渐地,从舒适变得有些轻微酸痛。
余景沅睁开眼睛,“刚夸了你两句就不会按了,今晚就到这里吧,出去吧。”
然而身后的人却是像没听见一样,双手从下塌的脊柱中央滑向两侧腰际,力道倒是收敛了,可这动作让余景沅心中一阵恶寒,刚培养出来的困意荡然无存。
迟匀这小子喝多了想找死?
余景沅反手打掉邾方宴的手,“以后换个人来,你不必再来了。”
邾方宴看着立刻发热变红的手腕,力气还真不小。
“我也觉得应该换个人。”
熟悉的调笑声从身后传来,余景沅心中恼怒,身边都是畏惧尊敬的人,哪怕只是表面也会做足了功夫,这种被人戏耍的滋味真是不好接受。
余景沅后腿发力一踢,朝邾方宴脊背狠狠踢过来,他倒也不躲,硬受了这一脚,仿佛等得就是这一下。
邾方宴顺势抓住余景沅脚踝,“陛下这一脚可真是够狠的,是想送我一家子团聚是吧?”
面对这种地狱嘲讽,余景沅咬着牙不想回答,烦躁的脸上明晃晃写着“赶紧滚出去”五个大字。
可邾方宴从小便知道如何应对余景沅这种态度。
“是是是,您可是至高无上,想要我这条命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
这种话余景沅从小听得耳朵都要烂了,早就麻木无感,甚至有些厌烦,可邾方宴突然来这一套,他就想给他两拳骂他装什么装。
久违的调侃让余景沅莫名惆怅,然而不过一刹那,这份惆怅便在余光扫到自己腰上的手戛然而止。
“......”
“你给我立刻滚出去!”
过去的回忆什么的都是狗屁,余景沅十分确信这人现在什么都做的出来,怕死是不可能的。
“大半夜的你不回去老往我这里跑做什么?”
邾方宴看着快要成功的办法毁在自己不安分的手上倒也不在乎,破罐子破摔,直接右脚踩左脚左脚蹬右脚,啪啪两下甩掉靴子翻身上床,半个身子都压在了余景沅身上。
余景沅胳膊隔开二人上半身的距离,防备地问:“你身上一股酒味儿,特意来这儿耍酒疯是吧?”
“又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怎么会喝醉。”嘴上这么说着,邾方宴突然装作真醉了一样,闭着眼倒下不动了。
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耍赖的机会。
余景沅抵着邾方宴的胳膊逐渐吃力,“几年没喝酒的人突然喝了一壶,我才不信。”
邾方宴笑了,“噢,原来你一直偷着看我啊,还知道我喝了多少。”
“毕竟你现在精神很不稳定,我怕你又突然发疯。”
说话这么清晰,行为依旧是慢条斯理的无赖,余景沅确信他没醉。
“邾方宴”余景沅提高音量,“我知道你心理不痛快,你起来骂我几句行不行,或者我站起来随便你打,别老是用这种方式折磨我侮辱我行吗?”
装醉的人终于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他,认真问:“你很讨厌我吗?”
“是你应该讨厌我恨我吧,但是你也没有必要刻意做出一些举动来恶心我也恶心你自己。”
“我倒是也想,而且我不觉得恶心啊。”邾方宴耸耸肩表示无所谓。
“......什么?”
“这不是和以前一样吗,我以前又不是没帮你按摩,就那小太监身体干巴的还不如你呢,怎么可能舒服,没有我你这生活品质都下降了啊。”
说着,邾方宴人已经坐起来挪到床中间,轻车熟路地把余景沅双腿放在自己膝盖上,稍加用力地揉按起来。
“何况你最近不舒服,我也有责任,伺候一下我倒也不会不介意。”
余景沅:“......”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下好了,本想装傻就这么莫名其妙熬过这一会儿,一听这话,真是一点也忍不了了。
放在膝上被伺候的双腿猛地往邾方宴裆那里蹬,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不是,你是嫉妒我长得大还是怎么的,为什么老想着要迫害我老二,我以前不就比长得比你厉害吗,你是不是记性不好了?”
如果说邾方宴以前只是不讲道理爱耍赖,那么现在简直就是行走的两个大字——“流氓”。
他现在说这种话来那叫一个浑然天成,无比自然,难道记忆真的会美化一个人吗,他一直就是这样的?
余景沅默默心疼曾经的自己,冷哼一声,“那我可是真庆幸能忘了这种事。”
“我理解我理解,你也不用觉得自卑,虽然你没我的大,但是你长得好看,又是皇帝,我还害怕你嫉妒心太强下令阉了我。”
邾方宴嘴上不服输,手也一刻没停,余景沅重重地把腿放下来,他抱上去按几下,放下来,再抱上去捏几下。
好几个来回后,裤脚滑上小腿,邾方宴突然安静了下来。
这次余景沅没能放下腿,回头看突然安静的邾方宴又在作什么妖。
直到小腿感受到一阵暴露在空气中的凉意,温热颤抖的手掌贴上来,余景沅才反应过来,挣扎着要抽回脚。
可是那双手的力气太大。
邾方宴低着头,从脚背检查到膝盖,苍白的皮肤上布满了数不清的冻疮疤痕,圆的,连成片的,抓烂破溃的不规则形状的。
好疼......
明明不是在自己身上,可感觉自己的腿疼也抽的疼。
邾方宴只敢用虎口抓在脚腕没有疤痕的地方。
“我......我刚刚是不弄疼你了?”
余景沅没发现邾方宴的身子有些发抖,注意力都在他心疼的眼神上,这种毫不掩饰的情感让他有些不自在。
余景沅扯过被子盖在腿上,“胡说什么呢,早就不疼了,只是一些难看的疤痕而已。”
“不难看。”
邾方宴不再闹腾,手伸进被子,轻轻把裤脚卷下来,仔细掖好被角,灭了床边的灯,邾方宴回来躺下,尽管黑暗中看不清,余景沅也知道他正在看着自己。
半晌,邾方宴才开口,“今夜是除夕,沅哥,我不想一个人待着,让我在这里睡一晚吧,别赶我回去那个空荡荡的院子。”
余景沅最受不了他这样,也很清楚他能准确拿捏自己的心思,可是嘴上始终说不出赶他走的话,刚才那个眼神还映在眼前。
“.....那、那你那会儿来的时候,有谁看到你了吗?”
邾方宴乖乖回答:“没,我在外面晃悠了半天才来的,他们早走了,只有那个疯疯癫癫看见你就像黄鼠狼看见鸡一样的小宫女和那个一看就没什么力气虚的不行给你按摩的小太监知道我来了。”
“......他两惹你了?”
邾方宴声音很低,“那倒是没有,就是看着烦。”
临近午夜,窗外的爆竹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最后一次,余景沅心想,今天是过年,仅此一次的例外。
他不再说让邾方宴离开的话,背转过身子。
邾方宴知道这是默许他留下了。
半个时辰之后,外面渐渐安静下来,邾方宴还是没憋住,
“英英,新年快乐。”
祝福的声音很小很小,几乎可以说是只有口型的呼吸。
可两人挨得很近很近,余景沅还是听到了,半梦半醒间也不知是何时何地,只知道是邾方宴的声音。
没有思考,本能地轻声回应,
“嗯,新年快乐。”
困倦的眼皮终于坚持不住缓缓合上。
意识的最后,是熟悉宽阔的温热从身后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