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茯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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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马的嘶叫声，邾方宴一行人停在刚进城的一处客栈门前。
冬日的余晖斜打在马车身上，刚出车门的邾方宴被发红的暖光刺得眯眼。
车内热气徐徐溢出，一瞬间便化为白色水雾飘散而上，马鼻喷出的粗气也被融进这股白色之中。
“还有半日路程，今日让马和人都在这儿歇一晚，明日继续赶路。”邾方宴朝前方喊道。
令一左右转动脖子，轻巧跳下，撑着腰身扭扭屁股，随后向邾方宴伸手要扶他下来。
邾方宴忽视了令一的好心，径直跳下，“怎么，你上一个主子身体不好，下个车还要扶吗？”
“......”
“不是......这不是下人应该做的事吗啊哈哈......”
“我肩能扛手能提的，何况你也不是下人，我只是暂时需要个帮手，至于你的目的我暂时不知道也不关心。”
“是，那将军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吩咐。”令一心里悄悄捏了把汗，错过身去搬行李。
余景沅出发前交代了很多事情，包括让令一记得给汤婆子换水这种细节。
钟秦的随从赵刚拉住缰绳停车，车门打开半天，也不见钟秦下来，正要进去询问，只听车里传来不满的抱怨，
“我的个娘嘞，这儿也挺冷啊，是谁说这里很暖和。”
钟秦掌心对掌心快速搓手，搓热了再放膝盖上转圈揉，等车内最后那一点热气散尽，探出身子预估自己对低温的忍耐度，才在赵刚的搀扶下慌乱地往客栈里面跑。
一路上脚滑了好几次，差点把同样颤巍巍的赵刚也给拽倒。
“有那么夸张吗，他的随从一直在外面待着也没见怎么着啊？”令一抱着箱子咧嘴。
“他那随从一直冷着，身体已经习惯了，他是个老爷身子，舒服暖和一路，突然受冻定是要比别人更难受。”邾方宴抱着一堆汤婆子慢步上台阶，“所以说啊——”
令一以为他接下来要讲道理，抢先开口，“所以说，人要是过得顺遂得意，遇到挫折，就会比别人更容易崩溃。”
“所以说我要赶紧进去了，你自己慢慢在这儿搬吧，整日老想什么大道理。”邾方宴奸计得逞，勾起嘴角，心情很是不错。
被占了嘴上便宜的令一心有不甘，只好小声嘟囔：“......真是个少爷身子。”
上厢房安顿好之后，邾方宴和令一坐在窗边煮茶喝，外边来往的路人蓬头垢面尽显倦态，大多都是过往的难民。
茯县是离乌州最近的一座城，一路上越靠近茯县，背着包裹拖家带口的难民越多。
背后比人还高的包裹让他们不得不拄着粗树枝行走，孩子们哭得花猫一样跟在后边，拉着衣角随父母逃往未知的远方。
然而这样的难民已算得上是幸运，起码亲人安在没有分离，还有一些家产可以傍身。
城外来的的路上，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零散的尸体地倒在树下或是路中央，下巴埋在高高的衣领中，双手插在袖管里。
如果不是散发出来的腐臭，看着就像赶路途中依靠大树休息的正常人。
可惜再也不能站起来拍拍衣服继续赶路。
他们大多都是被饿死的，家里被洪水淹没什么都没了，打湿的衣服在寒风中凝成硬板，稍一动作就硌得生疼，只能靠自己不高的体温慢慢软化。
不少庄稼粮仓泡了水，一时间粮食短缺。
总有人会在这时候发挥生意头脑，不放过任何发财机会，赶早疯狂囤积干粮大米，随着粮食的紧缺，价格被哄抬得越来越高，一张没馅儿的饼能卖到五两银子，人们只能等饿到头昏眼花实在扛不住了，才掰下一小块嚼上半天。
河道两旁都是田地，一小块田地好几家包租，收成是他们唯一的食物来源，省着吃剩下的粮食还可以卖钱，地若没了，不仅没有吃食，连地租也还不上。
普通农民住处地势低，离田里近，眼睁睁看着一年的心血被毁，愣怔在原地，不等跑回去收拾行李，猛兽般的洪水已经先一步卷去他们赖以生存的一切。
无家可归的百姓饥寒交迫走向茯县，心中希望重新燃起。
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吧，到了地方总有好心人的，不久就能吃到东西了。
现实让他们再一次跌入绝望。
第一批来的逃亡百姓，茯县本地人还会搭棚施粥提供茅草，可随着来的人数不断上升，本不富裕的当地人开始犹豫了。
这里有钱的人家都搬去地广物博的乌州了，留下的都是些靠劳动讨生计的普通百姓，人所发善心的最高点，是基于他们的资源多少。
若是会危及自己的善举，又有多少人会选择牺牲呢？
人们看不得难民求施舍的乞状，又不舍得分给自己家的吃食穿戴，就只好都躲在家里不出门。
乌州百姓饥寒交迫走了十几里路，身心都已经到了极限，支撑着的东西一旦消亡，无论心里如何鼓气，也明白是末路穷途。
自欺欺人的振作终归骗不过现实，不少硬撑着的疲惫躯体刚出茯县不远便纷纷倒下。
邾方宴倒茶顺手抬手合上窗户。
“那几箱振银真的不用般上来吗，放底下还是觉得不安全。”令一满脸忧愁。
邾方宴不以为然，“别人怎么能知道我们是谁，就算知道了也没那个胆子，放心吧，我已经派人盯着了，就算是条狗在车旁边撒尿也会在眨眼间被杀了。”
“人在二楼盯着？”
“车内也有。”
令一放低声音，“您是觉得，会有人来抢吗？”
“明日我们就到乌州了，进城第一件事就是换置成粮食帐篷，他们连箱子都没机会看到，拿钱拿习惯的人突然空了手，你说他们急不急？”
“那若是真被偷了怎么办？”
邾方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又不我的钱，丢了就让皇上再掏呗，随便卖几个大宅子不就有钱了。”
令一严肃起来，一脸“我是正义之士劝你好自为之”的表情，义正言辞道：“是这样的邾将军，虽然我和你一条心，可陛下毕竟不会事事顺着你。”
邾方宴眨巴眨巴眼睛，“哎呀，那可说不好，现在外面都传他对我百依百顺，要什么他不给？”
令一深知邾方宴这种不要脸状态一旦开始，自己就完全没了胜算，闭而不言继续喝茶了。
日短夜修，晚饭刚撤下去没多久外边就已经黑透了。
钟秦吃饱喝足踏进燃着火盆的厢房，这日子短了晚饭吃太多又撑得慌，困意也就来的快。
外界的所有声音仿佛都被寒气冻结住，冰天雪地的夜晚只听得到火盆里偶尔响起“噼啪”声，很快又归于沉寂。
突然间，激烈刺耳的金属碰撞声从外面传来，打破了这过于安静的冬夜。
钟秦裹着凌乱的外衣冲出房门，一副受了惊的样子，“发生什么事了，该不会有人来杀咋们了吧，邾将军你还好吗！邾——！”
跑到通往二楼楼梯的尽头，钟秦才看到邾方宴和令一正坐在一楼方桌旁，特意等着他似的，丝毫不理会外面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厮杀声和惨叫声。
“邾、邾将军，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一楼啊，我还以为你们都歇息下了。”钟秦满脸紧张地指了指外面：“外面那么大的动静不用去看看吗？”
“没事，有些人睡不着玩儿抓小偷的游戏呢，钟大人不用紧张。”
钟秦急的很，“可、可是，救灾的银两还在外面的车上，我就说要搬进来，你非要放外边，这要是被不法之人给抢了，你我可怎么向皇上交代呀！”
邾方宴气定神闲道：“钟大人安心休息吧，玩儿这种把戏的人也不见得有多聪明。”
外边的动静听起来渐渐平息，从邾方宴势在必得的笑容上来看，应该是他的人擒拿了对方的人。
“啊，那当然，邾将军安排的事自然是很周全。”钟秦缩着脖子搓了搓胳膊，哆哆嗦嗦地往门口挪着，直到看清地下躺了四五个握着刀剑的黑衣人才松了一口气：
“哎呦，还真抓到了，那箱子怎么打开了，该不会有人拿着银子逃跑了吧？！”
“钟大人请放心。”令一对外面的人吹了声口哨示意他们收拾干净，“邾将军在每个箱子放置了数量不同的烟雾弹，贼人发现重量不同便会开箱查验，一旦打开箱子便会燃烧引线被烟雾所困，限制他们的视线和行动。”
“那不怕他们都搬走吗？”
“不怕，真正的箱子早已经放在邾将军马车坐榻下了，很安全。”
“来的时候没看见你们捣鼓呀？”钟秦回想来的路上，那几个箱子根本没人动过。
邾方宴耐心解释，“早在出发前的那一夜就已经放好了。”
钟秦欣慰道：“皇上派你来可真是明智之举啊，要是我还真怕守不住呢。”
“彻底丢了也没事，总比少了让人舒服，这些钱若送不到灾民手里，扔了也比给那些财迷心窍的人强你说对吗钟大人？”
“那是那是，邾将军还不累吗？哎呀我这老身子骨快真要熬不住了，马上散架了，我先上去，你们也早些睡。”钟秦打着哈欠指着楼上。
“好，我们也就回房休息。”邾方宴此刻也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他招呼令一过来，“叫那些人进来暖暖身子吧，让他们休息会儿。”
二楼
把门关严实后，赵刚用条布巾卷成条铺在门缝，确保冷风不会吹进来，倒了杯热水递给钟秦，“老爷，那些人瞧着不是我们的人啊？”
“废话，我怎么会那么蠢，在人眼皮子底下去抢啊，这乌州的刺史真他娘的沉不住气，人还没到呢就派人来县里抢了，信上说好的到了再议就是他娘的听不懂老子说话！”
“他们也是吃惯了，之前来的都是自己人，谁想这次邾方宴也跟着来，害怕自己捞不到油水着急了。”
钟秦气得拍床，“哼，他们着急我不着急啊！这文驹婚期在即各家都要宴请，钟博的烟花厂关了三年没有收入，这大冬天的都给我吓得汗流浃背了。”
“老爷，我老婆子那里还攒着些银子，您急着用钱的话先拿去用。”
“就你那三瓜两枣的棺材本能顶个什么事。”钟秦略微平静些，问道：“邾方宴回去了吗？”
赵刚盘腿坐在地上给钟秦捏腿，低声道：“回去了，我方才关门的时候留意着，亲眼看到他们二人进屋熄灯。”
“刚解决掉了一批人，还把东西放在外面，关了他三年没点长进，还是刚愎自用的臭小一个。”钟秦闭眼安神，语气颇为不耐烦，“你换身衣服，带着两个人去办正事吧。”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茯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