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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忠仆 ...

  •   赵刚带着三个随钟秦一起来的随从俯身抵在一楼窗边,路上看起来老实巴交沉默寡言的下人此刻身穿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漏出的三双眼睛在朦胧月光下杀意未掩。

      其中的高个黑衣人用尖刀悄声挑开窗拴,左右确定无人后轻巧翻出窗外,另外两人紧随其后,赵刚留在原地放哨。

      直到三人小心靠近马车仅一步之遥,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动。

      赵刚慢慢呼出一口气,从窗缝给三个黑衣人打手势,示意他们从两边揭开车帘进去,这样可以从多个方向兼顾到。

      收到指示,三人互相点头示意,深吸一口气打算同时冲进车内,车内就算有埋伏也难以招架三个人的同时进攻。

      高个黑衣人的手掌快速握成拳,和另外二人一齐猛冲入车厢,闪着寒光的尖刀被紧握在手心,实体武器大大增加了他们的胆量。

      黑不见手指的马车内谁也看不见谁,在尖刀极速划破空气的声音停止后,只剩静谧。

      没有刺到任何东西。

      三人屏住的呼吸缓缓松懈,耳边是同伴不稳的喘息声。

      “嗤——”
      一道火光在黑暗中骤然惊现,抖动的火舌照亮三双惊恐的眼睛。

      邾方宴以一种极为高难度的姿势卡在车门上方,手指间夹的火折子映照在鹰狼般的墨色瞳孔中。

      这人是怎么做到的,竟能把气息隐藏到如此地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一丝情绪,仿佛狮豹看着自己口下半死挣扎的猎物。

      三人顿时觉得自己像具毫无反抗之力的实体一般动弹不得。

      极度的紧张让三人在寒冷的冬夜汗如雨下,汗珠自额头滑进眼睛,刺痛使得他们不得不紧闭一只眼睛,稍有缓解再换另一只眼睛。

      于是,在如此焦灼的情形中,短短的两三秒像是被拉的无限漫长。

      邾方宴看着手举尖刀挤眉弄眼的三人,冰封住般的面容略有松动,像是在看一场俗气逗乐的街头表演,

      “就是像你们这种杂碎占了本该活下来的百姓的命吗?”

      此话像是阎王催命一般钻入三人耳朵,长着八字眉的黑衣人率先从恐惧中挣扎出来,他从车帘径直潜入,发现其他两个人表情扭曲后抬头的邾方宴。

      如同鼓气般大喊一声,八字眉将尖刀高高抛起,手腕一翻,反着握紧刀柄冲邾方宴刺去,高个黑衣人和另一个小眼睛见同伴有了动作,反应过来一起举刀扑向邾方宴。

      “不自量力。”

      不等三人看清,邾方宴拿起扔在坐榻上的弩,当八字眉的刀尖儿朝自己眼睛逼近,扬手把弩机朝着八字眉挥去。

      邾方宴手里的弩八字眉见过,此种形状的适合远战,近战杀伤力大大降低,显然邾方宴也知道它的特点,所以上了只箭却不发射。

      看着对方连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顿时觉得这个将军也没什么了不起。

      也是,再厉害的人牢里蹲三年早就废人一个,怎么比得过他们这种天天训练的亡命之徒。

      想到杀了他就能拿到一大笔酬劳,八字眉眼底的嗜血杀意更浓。

      “铮——!”

      利刃穿破血肉的声音没有如期而至,八字眉迷茫地看着自己的右手。

      本该扎在邾方宴脸上尖刀不翼而飞,等蚂蚁啃噬般地麻痹从胳膊传来,才发现到尖刀竟然被一块破木头击出,深深斜插进车顶的角上!

      八字眉还在震惊如此强悍的臂力,邾方宴陡然双腿卸力,一脚把八字眉从车窗踹出,落地的同时,左手从腰间抽出一支箭,和弩上那只没有上弦的箭一齐刺入高个子和小眼睛胸口。

      箭入三寸,手筋爆突,二人当场毙命。

      赵刚蹲在窗前紧蹙眉头,看到八字眉从车窗飞出倒地捂着肚子打滚,转身就跑,还不等迈出半步,就被一个窗外落下的人影揪住衣领。

      赵刚惊慌回头,认出了这是邾方宴的随从。

      令一倒挂在窗外,和赵刚面对面微笑打招呼:
      “你好。”

      赵刚发了狂似的双手双脚挣扎着往前够,全然没有平日里稳重的模样。

      要是被他们逮住,老爷的麻烦就大了,偷窃振银可是要处死的罪名。

      谁知扑腾半天仍在原地,拽着他的令一也只是小幅度晃动。

      令一任务圆满成功心情不错,善意提醒他,“你这把年纪骨头酥脆,再乱晃动小心骨折。”

      赵刚就像听不见一样,依旧死命往前跑,脸和脖子被衣服勒得发青。

      “哎”
      令一叹了口气,空中翻转半圈跳进窗内,改成拧着赵刚的胳膊,推着他往楼上走。

      钟秦听到外面有动静吓得攥紧拳头,闭眼祈祷没事没事,没几秒又因为失去视线害怕睁开眼睛。

      窗外的动静渐渐消止,寂静的夜里突然响起脚踩在木质楼梯的声音,咯吱咯吱,异常刺耳。

      没有蜡烛的屋内,钟秦能清楚听到自己的心跳,如果不是嘴唇紧闭,恐怕心脏真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咚——咚——”
      脚步声和心跳声同时撞击在耳膜上,钟秦感觉自己要聋了,心中暗骂赵刚怎么报个信还不回来。

      这时,脚步声消失,自己的心跳声愈来愈烈。

      “哐当——!”
      屋门被人一脚踹开——

      不,是被人撞开。

      一个被打得满脸是血看不清样貌的人被门缝的布巾绊了一跤,抱着头骨碌骨碌滚了进来。

      钟秦呆坐在床边不敢妄动。

      又见一道火光亮起,桌上的蜡烛被人点燃,整个房间霎时间变得明亮,也让他看清了来人。

      突然地光亮让钟秦眯起眼睛,他看着邾方宴无比自然地靠坐在桌边。

      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中格外显眼。

      令一压着哆哆嗦嗦不敢抬头的赵刚跟在身后,像是前来拜访携带的礼物,丝毫没有兴师问罪的愤怒和敌意。

      令一扯过八字眉摁在地上,命令道:“说吧,谁指使的?”

      不等八字眉开口,赵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俯身不停磕头,用沙哑浑浊的嗓子喊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不该被猪油蒙了心竟想着去偷振银!”

      “还把我心爱的车车给弄脏了,啧啧,真是罪该万死。”邾方宴在一旁摇头附和道。

      钟秦警惕地看着邾方宴二人,又看看低头不语的八字眉,蹭地站起来指着赵刚大骂:“你个狗娘养的畜生!心思动在太岁头上了真是什么钱都敢拿!”

      说着磕磕绊绊扑过来踹了赵刚几脚,赵刚吃痛倒在地上,又赶紧爬起来继续磕头,口中的认错始终未停。

      邾方宴抬起胳膊制止钟秦,“钟大人可别把他打死了,他瞧着年纪比你还大,证人死了可不好给陛下交代。”

      钟秦被气得不轻,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骂来骂去总是那几句话。

      邾方宴手背贴上桌上的茶壶,将温热的茶水倒出,朝怒不可遏的钟秦讨说法,

      “这件事钟大人可要好好处理啊,倘若银子真的少了,你我可是要丢官丢命的,我这才刚过几天好日子。”

      丢个屁的狗命,银子都在你的马车上和我有何关系,钟秦心里怒骂,嘴上却说着:“是是是,我一定让这狗奴才都交代了。”

      “就今晚吧。”邾方宴上下打量钟秦,“我看钟大人灯虽熄了,外衣还穿着,想必是不困,不如辛苦辛苦明早就给我个答复如何?”

      “那是一定,这么大的事我定当处理好。”钟秦指了指角落血肉模糊的八字眉嫌弃道:“此孽畜劳烦将军替我处理了。”

      从钟秦房中出来,令一指了指八字眉问道:“他怎么办?”

      “杀了。”

      “没用了?”

      “他们都是死士,不会开口的。”

      “那方才为什么不一起杀了?”

      邾方宴扔给令一一块蹭有血污的锦布,打着哈欠往自己的房间走,“因为要让赵刚紧张起来,不然锅都让这些必死之人背了,岂不是白干一场,啊对,你完事了记得把这个洗干净。”

      令一接过那块方正的布巾,花色看着很是眼熟,“这是什么?”

      “车帘。”

      “哦......”

      戏做的真足,心疼车难道不是随口胡诌的吗?

      屋内

      钟秦负手而立,沉默无言,只有跪在地上的人低声呜咽。

      良久,疲惫的声音从赵刚头上传来,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马上四十九年。”
      没有丝毫迟疑。

      钟秦看着赵刚不再挺直的腰背和散乱的下来的几绺银发,叹息道:“你也有白发了,老了,我们都老了”

      听到这句话,赵刚低声的呜咽变为止不住的抽泣,他抬头看着自己跟了一辈子的主子,泣不成声。

      两个年过五旬的男人再没有开口。

      其实赵刚并没有钟秦年纪大,反而还小他五岁。

      小时候钟秦还老爱让赵刚背着他玩儿,身为下人,数十年的风吹日晒操劳吃苦,自然看起来会比同龄人苍老些。

      门缝没了布巾遮挡,溜进来的风吹得烛芯晃动,把主仆二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客栈后院的雄鸡啼鸣,青色透进窗内,蜡烛燃尽。

      天亮了。

      不再需要蜡烛了。

      钟秦揉了揉发麻的腿,从床边走来扶起地上的赵刚,递给他一个棕色小瓶。

      “你的母亲和妹妹,妻子和儿子,我会好好照顾的。”

      赵刚颤抖着接过瓶子,重重向钟秦磕了三个响头。

      随后仰头饮尽瓶内液体,佝偻苍老的身躯就此倒下。

      重新启程后,令一看着钟秦的马夫换了个人,揭开帘子向车里的邾方宴禀报,“死了。”

      “是个忠仆。”

      令一放下帘子,不够平稳的音调传来,“被人抛弃真是可怜。”

      “是啊。”
      邾方宴盯着那块水迹未干的衬布回应:

      “真是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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