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赋》喵戈次

11、后宫

　　大雪初停，房檐上一阵小风经过卷起层层雪花飘落下来。

　　永秀宫院内的小厨房门口，宫女阿杏右手扇着蒲扇不停，左手在煎药的小炉旁来回翻转，好让手掌前后受热均匀。

　　屋顶飘落的雪花一半落在阿杏发髻上，一半被火舌吸了进去，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几颗火星顺势逃出，吓得阿杏赶紧偏头。

　　“玢蝶姐姐！玢蝶姐姐！”宫门外突然响起清脆的呼叫，阿杏惊得猛吸了一口烟，呛得眼圈发红，反应过来来人是谁后，随即把手里的活扔给其他人，激动地跑进主屋里禀报，“娘娘！赵家小姐过来看您啦！”

　　不等侯玢蝶放下手里的医书，一抹红色就已冲了进来。

　　“玢蝶姐姐！”赵芝芝神采奕奕地坐到侯玢蝶旁边的坐垫上，寒意未消的斗篷也忘了拿下来，这么一屁股坐下去，里面的衣服准要发潮。

　　“你呀，跑得这么急做什么，小心摔了。”侯玢蝶抬手抚掉赵芝芝额前碎发的雪碴，“快起来把斗篷解了，别走的时候着凉。”

　　赵芝芝得意道：“我这次！可是稳稳当当跑过来的，因为我专门挑着人走过的印记跑，雪被踩的很实，根本不会摔倒。”

　　“赵小姐，我来帮把披风摘了吧。”阿杏好不容易插进来一句话，在旁候着的时候已经把手搓热了。

　　赵芝芝稍微抬起来一点屁股，双手把披风向后一甩，活脱脱一副战前将军的模样：“哦哦好好好，我掀起来了，阿杏你帮我解下来吧。”

　　“好。”阿杏笑眯眯应着。

　　侯玢蝶和阿杏被这滑稽又豪迈的动作逗乐了，平日里充斥着药味的清冷宫宇此时也因赵芝芝的到来多了不少人气。

　　阿杏看着小鹿般狡黠的赵芝芝很是怜爱，淳嫔性子拘谨，也不爱铺张热闹，除了自己这个贴身宫女，其他宫人也不过两人，日子过得冷冷清清，唯有赵芝芝来的时候，欢声笑语很是快活，最重要的是娘娘也能开心不少。

　　“你好歹是名门闺秀，多少人都想找赵大人攀亲呢，要有女孩子家的样子。”淳嫔语重心长说。

　　“女孩子样是什么样？我人就是这样子呀，而且，我可是要嫁给沅哥哥的！”赵芝芝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含糊道：“我之前还想着，若以后进了宫，还担心会不会有特别歹毒的女子呢，结果这些年来始终就姐姐一人，可把我高兴坏了哈哈哈哈，若是旁人，我还真不愿意与他们共同服侍沅哥哥。”

　　淳嫔笑问：“你就这么喜欢陛下啊，万一赵大人把你许给其他的世家子弟呢？”

　　赵芝芝小手一挥：“不可能，爹爹最疼我了，我的心思他再清楚不过，肯定不会让我不开心的，而且我也不求什么贵妃皇后，只要能日日见着沅哥哥就好，你都不知道见他一面有多难，上一次见他我的屁股摔得可痛呢！”说到旧伤，仿佛又在隐隐作痛，赵芝芝抬手揉了揉。

　　“那就好，以后啊，还有你来给我作伴呢。”

　　“不过......”赵芝芝轻蹙秀眉，看了一眼阿杏，凑近淳嫔小声道：“沅哥哥还是没召姐姐侍寝吗？”

　　淳嫔安然一笑，声音没有随着赵芝芝降低，完全觉得有什么丢脸不能说的，

　　“是，自从五年前封我为淳嫔那日起，皇上从未在永秀宫留宿过，我常年汤药不断，宫里的药材都很珍贵，在外面根本买不到，我想见父亲皇上都会准允，谁说我的闲话，皇上也会严惩，时不时送些稀罕玩意儿和藏书让我解闷。这里可比我那七八个姨娘叽叽喳喳的家里要舒心多了。”

　　赵芝芝安心点头，没忍住问了此行最重要的一个问题，“最近宫里都传疯了，沅哥哥他.......当真是前几日朝堂上传的那样，那......那方面不行吗？我还想生小宝宝呢。”

　　看着赵芝芝一脸惋惜，淳嫔掩嘴笑道：“你别听信那些，说这话的人是邾方宴，你可记得别惹他，他刚从牢狱里出来没多久，性格古怪得很。至于那件事……”淳嫔亲咬唇瓣，决定还是告诉赵芝芝，让她放心。

　　淳嫔探过身子，双手捂在嘴边爬在赵芝芝耳朵边小声说道：“我听几个下人偷偷说过，在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伺候他的宫人曾听到过一些声音，说是男子干那种事的声音。”

　　赵芝芝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真的假的？可是沅哥哥不是把那些女子都赶走了吗？”

　　“说……说是……男子一个人也可以。”淳嫔面色发红。

　　“哦……”

　　二人红着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半晌，才绷不住一起放声而笑。

　　赵芝芝率先开口，“就是嘛，沅哥哥那里都行，我看那邾方宴八成是嫉妒姐姐你。”

　　“嫉妒？”淳嫔不解，“他一个大男人嫉妒我什么？”

　　“对啊，姐姐你都不知道他小时候有多黏着沅哥哥，只要他在，我还没来得及和沅哥哥说话，他就拉着沅哥哥走了。头几次沅哥哥还会说他不讲礼数，拉他一起给我打招呼，虽然邾方宴总是臭脸，但我只要看到沅哥哥就行，但是后来”赵芝芝过于激动嗓门升高，“那家伙开始找借口去别处，而且还会装哭，只要他一哭，沅哥哥就心软随着他走了，实在是机关算尽的小人！”

　　淳嫔怕赵芝芝噎着递给她一杯水，“我虽没见过邾方宴，到曾听父亲说过他随父出征的事迹，确实位将才，不知怎和昔日最亲近的人到如此地步。”

　　“这就不知道了，邾老将军通敌叛国犯下如此大错，沅哥哥还对邾方宴这么好，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淳嫔叹惋，“当年邾府还在时，整日拜访门客从未断过，邾老将军性情直爽，豪迈刚直，实在想不到后面会发生这种事。”

　　“这世上呀，表里不一的人可多了去了，姐姐不必为他们伤神。”

　　淳嫔轻笑，“你呀，活的可真是畅快，什么都不能让你伤神。”

　　*

　　去往乌州的车马用品已经连夜准备好，一个时辰之后便会出发。

　　邾方宴和凌莹莹刚从存放兵器的武库署回来，余景沅让他去武库署挑挑看有没有顺手的兵器，此次行程带着防身，或是突发状况可以用。

　　最近的路必会经过淳嫔所在的永秀宫，邾方宴有意避开，便从西南多绕了一点路。

　　邾方宴说要绕着永秀宫走时，这个太庙见过的宫女，一句话也没有多问，她刚在余景沅身边伺候不久，看着年纪不大人倒是机灵，只是......

　　“你一直偷看我做什么？”邾方宴放下手中的刚挑的弩突然问道。

　　他在未央宫就察觉到了一股似有若无的视线盯着自己，这个名唤凌莹莹的宫女借着递茶的动作偷瞄自己好几次，方才在路上故作扭头寻找方向偷瞄三次。

　　凌莹莹心里一个咯噔，这人对余光这么敏感？那偷偷看皇上那么多次会不会也被发现了？

　　“问你话呢，你想什么呢？”邾方宴看她神思飘忽快要撞上墙了，出声催促。

　　“是，回将军，奴婢看将军英明神武乃天将下凡，实在惊人就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虽略有夸张，凌莹莹说的话也是真心的，不同于余景沅的清冷矜贵，邾方宴脸部线条锐厉，垂着眼的侧貌甚至有些凶狠。然而眉眼却圆顿无辜，有时候说话时会不自觉地抬着眉毛，像期待奖赏的孩童，颇有神气，身形高大精悍，俊朗中带有一丝雄性特有的攻击性。

　　看似无害的同时却又极其危险。

　　只要他不发神经，妥妥的排在余景沅后面的大美男一个。

　　“哼”邾方宴一脸嫌弃，“油嘴滑舌溜须拍马，你刚进宫不久，使了什么手段进的未央宫？”

　　“......”凌莹莹不知道那句话惹了他，依旧实话实说，“陛下说我很像一个人，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我踹了一脚太后宫里的太监，看我身手敏捷。”

　　邾方宴上下打量了一番，并没有瞧出这个小宫女有什么特别的。

　　“若真是这样，算你命好，若是到了慈宁宫，就你这不讲规矩的样子活不过三个月。”邾方宴突然想起什么，睨了凌莹莹一眼，语气不善：“不过你也别动什么歪心思，小鸡始终是小鸡，别想着那些肮脏手段。”

　　“......将军说的是奴婢别想着学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吧。”

　　“都是尖嘴的有什么区别。”
　　邾方宴扭头就走。

　　凌莹莹紧跟上去，“放心吧将军，奴婢可没那么大的野心。至于这两者的区别嘛，做法不同，用料不同。”

　　“哼，三个月都长了，不出一个月。”

　　“是是是，将军说的是。”凌莹莹在后面偷偷翻着白眼，这人对待皇上都如此无礼，自己还是少说话。

　　朝堂上那件事传得沸沸扬扬，刚从别的宫人那里听到时都觉得耳朵发软，心里最高高再上的人被如此对待，实在是不舒服。

　　惩罚不惩罚的不重要，自己别给皇上惹了麻烦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