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二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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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李寻欢偶尔也会怀念自己服役之前的日子。二十岁之前，他一直希望能开一爿不起眼的书店然后就此终了一生。所谓生活就是如此，美酒佳士，花前月下对何人；两三个知己就已经足够愉快了。
至于那令人惊世骇俗的刀法，若是拿去切个苹果什么的，李寻欢也不觉得是浪费。但是命运偏爱歧路，纵你性薄如水，偏生招惹红尘；那个想象中的书店也不过是个旧时幻想罢了。
“你若是当真希望，这样的愿望并不难实现。”
李寻欢微阖双眼，用没有威胁感的眼神扫视了一遍航厦大厅，和大厅里身份各异的人们。卓东来抱着双臂站在他身边，紫色的衬衫上溅满血迹，嫣红的的边缘已经转黑。他戴着平光镜，表情寡淡，余光留意着李寻欢的一举一动。在他眼里，这个明显偏好白衣的男人，对身上大片的血迹所表现出的漠然，比他对自己的感情更令人琢磨不透。
习惯和感情是两码事。后者可以是冲动可以是鲁莽可以用一切非理智的理由来辩护；前者，则是在忠诚得表现一个人的性格。只有习惯了杀戮的人才习惯血腥，只有无数次受伤的人才会漠然伤痛。但他比任何杀手都仁慈而宽容，他的眼神温润如春风细雨，他的双手杀人并救人，永远镇定并且永远温柔。
这个当世的第一杀手，竟也梦想过在一爿不起眼的书店终了一生。
李寻欢回头看着他，唇边露出一抹微笑。“那不是我自己的愿望，是两个人的。所以其中当一个人离开，愿望的天平随之倾斜并坍塌。是我伤害了其他人所以我无话可说，但我不愿意再让你受到类似的伤痛。”
卓东来玩味得笑了笑，“前辈的女人缘是很好的。”
李寻欢叹了口气。“不要调侃我了。”
卓东来摇了摇头，停止了这个话题。他们两人以类似嘲讽的眼神看了看对方身上的血迹，眼中的光芒再次变得犀利。
他们身边的犹太人在高烧中断断续续地呼吸，脸色惨白憔悴。腿上的伤口用有限的绷带和撕开的布条牢牢绑紧并抬高，他的双唇已经裂开了皮，眼神混杂这不甘与愤恨与难以掩饰的绝望。
他尝试冲着两个自称医生的中国人道谢，但是他的嗓子在刚才的惨叫与嘶吼中几近崩溃，他虚弱的眨了眨眼，眼泪便顺着布着胡渣的消瘦脸颊流到嘴边，让那个挤出来的笑容变得破碎而哀伤。
他身边的一个年老的犹太妇女维持着盘膝的姿势，缓缓弯下腰，用双袖掩着手，捧起地上的灰土，缓缓倾倒在自己脸上。尘土飞扬，她身后的乌干达士兵不禁侧目，他的眼神有些不耐烦。这个乌干达陆军士兵用标准的军姿稳稳地持着步枪，刚蓝色的枪漆在晨光中流动着血腥的赤红。
他看着脚下吸饱鲜血的一层灰，眼神逐渐变得冷酷。他身边有三十九名同伴，一样的装扮——乌干达陆军军装，步枪，带军刺；腰间有匕首和一把装满子弹的半自动手枪；皮靴。四十人人站在航厦大厅的西北角，以四分之三圆弧的形状包围了以色列人，圆弧的缺口处对着正缓慢离开的非以籍乘客。他们在另一队士兵和法塔赫成员的带领下，提着自己的手提箱，脸上的神情夹杂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以及半信半疑。他们不再关注留在航厦的以色列人。事实上，这群非以籍乘客对自己卷入巴以冲突这种事情感到离奇的愤怒。他们将劫机以来所受的苦难，大半归结到恐怖分子身上，相当一部分也指向了以色列人。
有个留着贝克汉姆发型的男孩回头看了看留在大厅角落的以色列人，他的母亲拉着他的手臂，眼神狠厉得瞪向留下的人们，别过脸，脚下的速度加快了。男孩吸了吸鼻子，冲着在客机上曾坐在自己身边的犹太少女挥了挥手臂。但是他的母亲愤怒的转过头，将孩子口袋里剩下的几颗晕车糖尽数洒在地上，紧紧地抿着嘴，威胁得抬起下巴。
她对这些来自犹太人的糖果感到由衷的憎恶。
身后的人流把那些散落的糖或踢开或践踏。被母亲拉的踉跄的男孩疑惑得看向她，却对她的眼神不由得深感畏惧。他抽了抽鼻子，加快了脚步。
孩子最天真也是最残忍。像他这么大的男孩最多不用两天就会将这一幕彻底忘掉，转而将无限的精力投入到变形金刚和足球中去。即使在刚上飞机时，他多么喜欢那犹太少女的微笑；即使在他因为气压变化而坐立不安时，她递过来的糖果多么漂亮；即使他觉得糖就这这样被践踏有些可惜，他依旧认为，那些花花绿绿的糖果，一旦被踩过，也不过是些脏兮兮的垃圾罢了。
李寻欢向右斜跨了一步，挡在以色列人灼灼的目光前面。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他的背宽而挺，他的肩宽且阔，他的姿态依旧儒静，但卓东来看着他紧握的双拳，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放下一直环抱在身前的双臂，毫不意外得察觉到腹部的伤口在刚才的救治过程中再次崩裂边缘。他无所谓得让刺痛的双手自然下垂，走到李寻呼身后，在他身后，背对着他，缓慢而镇定地看向每一个希伯来人。
和李寻欢不同，他的眼睛是金属般的冷灰色。剃刀般锋利的眼神在平光镜的遮掩下不再让人刺痛，此时此刻反而有着让人振作的微妙力量。他的脸色因为长时间失血而泛白，但他的每一个动作优雅到无可挑剔，比任何人都严谨而自律，仿佛永远不会有什么可以让他屈服于命运。
他们虽没有身体接触，但来自背后隐约不可查的温暖让彼此相信，这场战争，这次较量，这又一次被命运戏弄的人生旅途，注定不会孤独地走到终点。
他们各自看向从这一刻起被引向两条道路的人们，眼神深处都有着惊人神似的信念与勇气。
人流消失在四号门厅入口处。自此开始，被分开的乘客开始各自接受自己的命运。被迫留下的犹太人或坐或立，听着杂乱的脚步声夹杂在整齐的军靴声中逐渐远去，直至航厦大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而华兹华斯坐在犹太人身边，垂下左手，轻轻抚摸用打字机零件组装起来的简陋手枪。他早已从士兵身上偷到了一枚0.8毫米子弹，正在掌心静静等待。
此时是上午八时。潘多拉在她喜欢的楼梯上方戴着始终如一的黑色面纱，看着眼前的混乱逐渐消于沉静。她看着晨风从残旧的窗口吹进，细微的灰尘在它路过的地面轻舞。更远处的鸟鸣宛若隔世。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笼罩在黑衣下的身体被一种亢奋的战栗感牢牢攥住。
……
四个小时之后，BK107客机，以及客机上所有的非以籍乘客和乘务员，在湛蓝的维多利亚湖上空，湮灭于一场蓄谋已久的绚丽爆炸。爆炸波及了方圆近千平方米的天空，死亡的焦黑海鸟伴随着飞机残骸坠落如镜的湖面，零星被烧毁大半的衣服和行李箱飘在水面上。……那时的中非正值盛夏，刺目的阳光下，爆炸的余焰宛若烟花。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