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二十八章 ...
-
第二十八章十年——卓东来
十年前。
那时以色列新一轮的选举正将拉开帷幕,萨德拉在私人医生的建议下,和家人一起,低调前往以色列东南边陲的死海,进行为期四天的短暂疗养与休息。离小镇不足一公里时,一辆灰蓝色的劳斯莱斯与他们不期而遇。劳斯莱斯在成功超车之后,萨德拉小儿子觉得自己受到了挑衅和侮辱。他小心瞥了眼后座上的父亲,发现萨德拉微垂着头,仿佛是在打瞌睡。于是他放心回过头,将视线转向身边的司机。
肖恩!你这傻瓜,为什么让那些平民的车超过我们?少年狠狠地瞪大了双眼,做了一个威胁的手势,让他加速。
但是出乎他的意料,司机坚决摇了摇头,并且尽力在不惊动后座上几个人的前提下向这个傲慢的年轻人解释,在逐渐狭窄的道路上超车是多么危险。
被拒绝的孩子因为恼火而迅速胀红了脸。他狠狠踢了一脚身边的司机,然后朝油门踩下去,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他们的车猛地冲向前,肖恩瞬间苍白了脸,将方向盘猛地打向左边,但是前方正处于左转的弯道,他们的车直接撞上了劳斯莱斯的后车厢。刺耳的刹车声后,两辆车各自以一个危险的角度停在了路边。
肖恩的整个身体都在打颤。他知道在选举之前,萨德拉绝对不会允许任何失误,妄论这种触及法律的事故。他觉得后座上有一双眼睛定在自己的背上,视线触及的地方都在灼灼燃烧。
但是那个鲁莽而傲慢的孩子又一步抢在了他前面。萨德拉的幼子打开车门跳了下去,看到被撞的变形的劳斯莱斯,惊讶的睁大眼睛,而后感到一种复仇了的快乐,放肆的尖声嘲笑。
肖恩觉得两眼发黑。他在后视镜里看到那孩子竟然自己朝着劳斯莱斯走去,只感到绝望。他已经顾不得命令什么的,几乎是和萨德拉同时打开车门。他恨不得扔掉发软的膝盖,只要自己可以在那孩子又做出什么让人崩溃的事之前拉他回来!!
但是他看到萨德拉往前走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不。肖恩惊恐的睁大双眼。别就这样让他过去,他虽然做错了,但他仍然不过是个孩子;那边的人绝对不会因为他的年幼而容忍他的傲慢;说、说不定他会被狠狠教训一番……
他打了个寒战。
萨德拉抱起双臂,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流动。他阻止了妻子向前的脚步,看着一对夫妇模样的男女打开车门站起身,脸上的神情颇值得玩味。
年轻的男人身着一身白色休闲式的阿曼尼西服,剪裁和面料均是上乘。他身材高大强健,肩膀和腰腹的肌肉有刻意锻炼的痕迹,线条称得上优美流畅。男人的面目也相当英俊,五官硬朗,又并非欧美人那种刚硬的感觉,给人的印象非常深刻。
他的妻子则是一身朴素却颇见品味的浅黄衣裙,挽着长发。面容姣好恬静,带着东亚人的温润气质。虽是低眉顺目的内敛模样,但烟波流转间颇为动人。
阅历久的人不难听出,即使是英语,她的音调依旧是江阴一带的吴侬软语。
“超群,这孩子……”她露出无奈的笑容,看向自己的丈夫。
司马超群皱起眉头。他们本来是来度短假,怎料在离目的地还不到一公里的地方遇到这么蛮不讲理的人。那孩子的态度着实恶劣,不教训一番自己也气不过。但那边站着的中年人虽带着宽边墨镜,不言不语,却给人莫名的压力,让自己心里有些不安。
吴婉却已隐约猜出了萨德拉的身份。她本是聪慧的女人,这两年为了配合司马的升迁也下了不少功夫。她弯了弯眉,露出一个让人没脾气的矜持的笑容。
“My little boy,”她稍稍蹲下身,让视线巧妙地保持在一个必须让男孩仰视,又没什么压迫感的高度。“是你父亲让你过来的吗?”
男孩斜瞥了一眼司马,稍稍感到了些畏惧。但是向来的娇生惯养让他鲜有受挫的经历,他理所当然的认为身后的父亲是支持自己的,毕竟这是在给他长面子的事情,自己做的又没什么错!
他哼了一声,似模似样地挺直了胸膛,扬起下巴,“你们未免也太傲慢了!”他抬起手臂,指着面前的劳斯莱斯。“难道你们不知道,在别人说话的时候仍坐在车里,是很失礼的吗?!”
站在萨德拉身边的肖恩简直要昏过去了。他不知道一个傲慢的孩子能闯祸闯到这种地步还自持有理,他觉得两眼发黑。
司马惊讶的挑了挑眉,他回头看了一下车里,脸上的神情越发古怪,“我想,你倒也不必……”
“不,这已经是对你的挑衅了。司马超群不能受到这样的侮辱。让我来解决它。”
吴婉在声音响起时不由自主的捏紧了手指。她对这声音的主人依旧抱有强烈的偏见。
一个身着紫衣的人打开车门走了下来。这是一个略显消瘦的少年,正处在男孩向男人过渡的年纪:眉如出鞘之剑,眼若寒潭之水;锋芒无可毫遮掩,风华难有匹敌。
他站在初夏的阳光下,仿佛瞬间就聚敛了所有的光。十八岁的卓东来穿着他偏爱的丝质衬衫,纵横的紫色深浅有致,仿佛在阳光下流动。他的肤色稍显苍白,但姿态优雅,每个动作都夺人视线。
他跨出一步,就仿佛挥出一柄至锋至利的刀,劈开了眼前的光与尘。
更何况,没有人自负可以走得如此优雅而自信。
那孩子呆住了。他怔忪地瞧着那个紫人走到身边,不知为何无法移动步子。
吴婉压着下唇后退了两步。她稍稍垂下眼,毫不意外得发现司马的眼神已经被卓东来彻底吸引。
第几次了?她自嘲的笑了笑,心中的郁苦之意愈发强烈。
卓东来走到男孩身边,用让人几乎难以发觉的速度抽出腰间的一柄短刀,右腕一翻直劈向男孩的面部。
司马心中一惊,但是跨出一步后又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松了口气的神情。而站在萨德拉身后的肖恩已经快要昏倒在地了。
男孩脚下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而卓东来再没有看他一眼,径直走到几米开外的萨德拉面前,右手按在左胸,上半身稍倾,两眼微阖。他的左掌向前,掌心里是男孩的一缕鬓发和那柄短刀;刀柄向前,以示友好。
这是中亚人的礼节。
“中国人有句古话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的用精准的阿拉伯语说道,“我今天将您孩子的一缕头发归还给他的父亲,以求您原谅我的冒犯。同时也希望,您的孩子秉承您的精神与意愿,成长为一个优秀的人——聪慧健康,进退有度。”
萨德拉看着面前将一个普通的行礼都做到一丝不苟的年轻人,微微点了点头。肖恩连忙跑过去扶起年幼的男孩,发现他被吓的还没有缓过劲来,浑身直抖,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肖恩忍不住神色复杂的看向那个让人挪不开眼的紫衣人。这个人明明之是刚刚成年的年纪,却已经有这样的造诣;见识胆识学识都让人印象深刻,日后必定是个人物。
吴婉松开捏出了褶皱的裙边,走到司马超群身边,挽起他的手臂。
“我们回去吧,我不喜欢这里。”
司马诧异得看向她——很好,至少他不是再时时刻刻看着那卓东来了,不是么?她暗自嘲讽——“你不是说过,死海是你一直想来的地方么?”
吴婉再次露出她那种稍显忧郁的温软笑容。“我不想让你受伤,也不想再有惊吓。我们不是来度假的么?这里并不如我们想象的那样美好,即使是边陲小镇,也有些人,与我们分处两个截然不同是世界。我们不懂他们,他们也没法理解我们。”
卓东来静静站在一旁。这种指桑骂槐式的说法和语调,他早已见怪不怪。他知道吴婉对自己有很深的偏见,但他还不想在司马面前挑破。
萨德拉却也不以为意。他冲肖恩点了点头,欣赏起了卓东来递过来的那柄短刀。他对这少年有好感,决定送他点什么作为回报。
十分钟后,司马夫妇得到了一辆崭新的劳斯莱斯作为补偿。而卓东来看着手里的名片,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那不过是一个五金商店的地址,萨德拉在背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暗示他去寻找一个刀具锻造商,一个据说是最后一个仍出售超薄短刀的人。那些刀虽然只是普通的高碳钢制作,但规格均为三寸七分,非常适合当暗器来用。
暗器?卓东来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这已经不再是冷兵器的时代了,说要让飞刀快过子弹,未免有天方夜谭之感。他忍耐着残肢处的不适感,看着正在调试新车的司马,脸上的表情逐渐柔和下来。
即使带着久不痊愈的鞭伤,他的身体依旧挺直地犹如一株白杨。这里是中东的以色列,蒙主恩惠的耶路撒冷在不远处静静伫立。这里是亘古湛蓝如洗的死海边缘,残旧的古卷曾在这里出土,罪恶的索多玛在海底沉睡。这里正吹着初夏的暖风,青草青翠,绿意葱茏。边陲的小镇用古朴的砖墙勉强垒出旧日的辉煌,让阳光尽情笼罩。这里有一个异国的少年,他一身优雅的紫衣,他的姿态永远曼妙而骄傲。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笑容有多美好,他不知道十年后有多少人离去又走来,那时的自己已经忘记了要怎样微笑。
如果十年前就相遇相知,我们的故事远远不会如此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