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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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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卓爷,您可还记得吴婉?”
卓东来全身的血像是刹那间都流干净了。他脸上惨白一片,淡青色的血管十分明显。李寻欢敏锐地发现了自己抓住的那只手骤然变冷,他心里暗叫一声糟糕。
吴婉是司马超群的妻子,在李寻欢可以掌控的信息里,司马超群这个名字几乎总是和卓东来一同出现。而一个月前,司马夫妇被美国当局吊销了身份,也就是说他们毫无疑问已经死了。
那么眼前这个女人跟吴婉是什么关系?
卓东来定了定神。他发现自己并没有从一个月前的事件中逃出多远,任何一个离漩涡中心足够近的名字都能唤起糟糕的记忆,他现在的承受能力已经大不如以往,这是在是很危险。
但是这个男人毕竟是卓东来。
紫衣人笑了起来,他的眼睛闪着凌厉的光芒,带着萧飒的寒意看向面前的女子,眼神凛冽如刀锋。“我记得。”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很清晰很坚定,他在向所有人,包括自己证明着一件事——卓东来虽然痛恨命运的无情,但他是不可击溃的。
他记得,他当然记得。他记得每一个细小的环节,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寸的付出和喜悦,每一次每一回每一滴流出的鲜血,每一个死去和活下来的人。他记得司马,他记得吴婉,他记得雄狮;他记得蝶舞把短刀砍进自己双腿时溅出足有一尺的滚烫的血,他记得自己用同一把刀刺进司马胸口时,司马心口喷出的血烧伤了卓东来自己的双眼——足足有一星期他看不到其他任何颜色,一片血污牢牢得蒙在双瞳上。
那时,吴婉就在司马身边,深深浅浅断断续续得呼吸着,脸上带着恐慌而振奋的笑意,睁着眼睛看卓东来杀死了他唯一的兄弟,直到咽气。
火化时尸僵仍未解除,没有人能闭上那双眼睛。已经扩散的瞳孔瞪着虚无的半空,唇角带笑,笑得妩媚而华美,笑得勉强而坚持,笑得无所顾忌却又愤怒不已。
为了杀卓东来,吴婉穿着她最不喜欢的黑衣;可惜没有偷袭成功,所以她再也没有机会换回她的绸缎衣裙。
中国有句古话是,盖棺时刻方能定论。而在哥伦比亚,卓东来出席司马夫妇的葬礼,身边的牧师用怜悯的眼光看他,象征性得挥了挥手,只洒下一些圣水在他身前的黑土上。
除了卓东来,再没有一个人出席司马夫妇的葬礼。那时天边正飘散小雨,牧师吟唱悼词,声音黯哑,在空旷的墓园飘远又消散成虚无。年迈的牧师抬头看了看阴霾的天空,蹒跚着走过卓东来身边,咳嗽着,一步一步离开墓地直到周围再次回复死寂。卓东来在雨中认认真真思考自己究竟错在哪里,他鲜有不明白的时候,但是他在那里站了两天两夜,直到离开时依然没有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在雨水中浸泡过久,西服早已变得像铁一样冷硬。黏涩冷硬,卓东来几乎抬不起手指。这两天里,再没有一个人来到墓地,义父当然赞许他这种自戕般的行径,所以没有一个人打扰他的思考。
残疾的小腿撕裂一般疼痛,但是卓东来离开时,走路的姿势却依旧优雅。他抬头时雨水流进眼里,可他流不出泪来。雨势大了很多,水滴落在裸露的皮肤上也是很疼的,更何况是眼睛。
可他流不出泪,连闭上眼睛都不愿。
他只是在心里暗暗重复着墓碑上唯一的一句话——尘归尘,土归土。并感到蚀心刻骨的疲倦。
疲倦之极。
他用走的坚持到自己的房间,安稳得关门并落了锁,之后才贴着那道门滑到地面上,楠木的门上留下长长的水渍,他跌在门口,直接陷入了长达三天的昏迷。
第三天傍晚,卓东来在高烧中自己醒了过来。
第四天,他在厨房给自己做了一顿饭。他花了四个小时吃完一碗米,但是饭后全部吐了出来。
第六天,他在自己的卧室吃药,休息,有条不紊的退烧。
第七天,他重新整理流水被自己掌握的虚假账目和相关人脉,开始收网。他觉得,自己应该给流水置办一些高档家具了——波斯的地毯或者洛可可式的装修,流水总是对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很热衷。最后是一个足够厚的丝绸窗帘,上面应该绣着蝴蝶——繁复的,栩栩如生的蝴蝶。
在折断流水脊椎后,他才觉得那副墙上还太空,所以他把自己房间的圣母降临画搬了过来。这是拉斐尔的真迹,价值不菲。
他离开哥伦比亚时,蝶舞正往流水所在的房间艰难挪动身体。木质的假腿在地面上摩擦,声音非常刺耳。卓东来礼貌的让开路,然后朝相反的方向一步步,迈着异常优雅而沉稳的步子,离开了这栋别墅。
他要去的巴黎正值晚春,花香无处不在。(见第一章)
……
潘多拉笑道,“先前不知道您就是紫气东来卓先生,多有失礼烦请包涵。”
卓东来摇了摇头,“即使知道了又能如何?”
潘多拉又笑道,“您不问我,我是怎么知道您身份的么?”
卓东来扬了扬眉,道:“你若是想告诉我,我何必多此一举?你若是不想告诉我,我的询问更是毫无意义。主动权既然在你手中,我为什么要争这无趣的理由?”
“您认为这竟是无趣?卓先生果非凡人。”
“见多了,有趣的也会没有了开始的滋味。”
“那您想必体会过多次尝试未知事物的滋味?”
“不敢。”
“这不会是紫气东来会说的话,您一向胆识过人。”
“阁下的胆识也是过人。”
“不如司马超群。”
卓东来笑而叹息。“司马已经死了。”
“是您杀了他。”
“没错。但是我还活着。”
“活下来的卓东来未必还是紫气东来。”
“的确。但是卓东来活着的一天,紫气东来就不会消亡。”
“您竟是不可击败的么?”
“没有人会一直赢。”
“但是我看到的卓东来虽然重伤却依旧骄傲,即使疲敝但仍有锋芒,就算伤心还是不可抵挡。您是值得尊敬的人。”
“既然你敬我,又何必在你尊敬的人面前有所隐瞒?潘多拉,你身后是谁?”
“您不是说不会问我……?”
“那时我们的身份平等,但现在不一样了,你敬我,你就应该主动表达你的诚意。”
潘多拉被毁的脸上流露出些许温柔和赞叹,“所以这就是流水折在你手上的原因。紫气东来果非虚言。”
她笼起双袖,微垂眉眼,“所以无论是我还是我身后的人,都希望您活着,直到神带走您的灵魂。”
“天地纵有命,神鬼终无凭。”
“西亚人的信仰则是——当神要来带走他钟爱的子民,秃鹫就飞过他们的尸体,夜枭在天际审视着脚下血与骨搭建的天国(见第十七章)。斛千叶绽开茎蔓,重白草旋出蓝花,黑色的地面由血浇灌,天国之门在那里打开。”
“我见过比那更像地狱的画面。”
“而来自地狱的书信告诉我,有很多人希望您再见一次。”
“吴婉给你留了信?”
“是刚刚过世了流水先生。他在最后一刻才告诉我,他给我们武器有这样有趣的代价。”
“……所以,这是他给我的最后……”
“够了。”
李寻欢站了起来,他不想再听下去了。
但是潘多拉无所畏惧的看着他——“但是您不能不听,出于对卓先生的尊重,我有必要把这些告诉您。”
“……你说。”
“流水告诉我,他希望最后活下来的,只有卓东来。”
……
当潘多拉离开后,月色重新明亮起来。李寻欢皱着眉看着身边的人,血腥味已经不能忽视,再失血就很危险了。
但是卓东来无动于衷得倚着窗口,他直直的看着李寻欢,那眼神在月下亮的惊人。
“流水想让我看到身边的所有人都死去。”
“他看到我在司马死亡的时候伤神,认为这是一个可以挫伤我的好方法。”
“他要我因为无可挽回的残酷现实而质疑自己,他不想让任何人杀我,他只需要我在崩溃中自戕。”
“他认为,人的手上不能染有畜生的血,所以没有什么比在绝望中自杀更适合我。”
卓东来缓缓走过李寻欢身边,那些银色的月光在他紫色的衣服上流淌,直到黑暗掩覆了他的身影,轻微的踏地声渐渐远离窗口,那些话语在空气中消失。
“……我是卓东来。”
“……紫气东来的骄傲,不容任何人践踏。”
“……世人笑我太痴。”
“……然,世人痴也。……”
李寻欢看着那道紫色的影子逐渐淹没在黑暗中,觉得自己的心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无比艰难。他没有去追,因为现在的卓东来需要平静和思考。
他伸出手,看那些水银一般的月光在手上流淌。常年握刀,手上的茧很厚伤很多,但李寻欢知道,那些粗糙的表面,远远不如心里的伤更痛苦。
他再次攥紧双手,把双唇贴在上面。然后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但眼睛依旧酸涩异常。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只有中非银色的月光看到了稍纵即逝的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