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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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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记住,卓东来,我不准你一个人孤单得死掉。”
也许是错觉,卓东来感到有风突然从残败蒙尘的窗外吹了进来,晚春的木香刹那间涌入走廊。仔细分辨的话,那算是栀子与油桐的混合气味。……但这怎么可能,这是可不是中国。
可这里有个来自那片古老大陆的男人,似乎天生就有这个本事,把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让荒野骤然复苏。恍若春风拂过,日光纵然熹微,却足让人温暖如斯。
李寻欢本就是能给人希望的人。
但这可不是卓东来想要的希望。
他唇边弯出一丝玩味的笑意,“前辈此举逾越了罢。”
李寻欢轻叹,他摇了摇头,道:“为君沉醉又何妨。”
如果说刚才的话还有回转余地,这句话未免太让人伤心。是的,伤心。卓东来觉得这世界上恐怕再也没有其他什么可以把人心刺伤到不可复苏的地步,除了希望的破灭与忠诚后的背叛。
他已经很累了,他不想再冒险尝试这些太过感性的东西。他本就擅长理性思考,但那也是他最后相信的事情了。
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时候断人肠。
李寻欢松开手,指腹有意或者无意划过卓东来的脖颈,青白的月色在那里扬起一丝涟漪,留下一丝战栗。李寻欢本是在酒中徜徉了大半生的人,自然有千杯不醉的本事,但他知道,自己有些时候也能尝到不饮自醉的感觉。
留在唇边的暖意还没有完全褪去。他觉得自己像是已经喝了很久的佳酿,那里的馥郁酒香氤氲不散,美好而醉人心魄。身边的月光也暧昧了起来,他越看越觉得身边的这人实在是耐看得很,也好闻得很。
这摆明了就是一个好酒之徒擎杯待饮的神情。卓东来觉得脸上有些发热。他在那只手离开自己的那一刻瞬间站直了身子,但是就在那一刻,月光骤然明亮了好几分,他抬头时像是有水银在他身上洒落,星辉斑驳而降。紫衣的材质本就高贵,月下更如丝绸般流动,光影的变换极尽曼妙而优美。
卓东来任何一个动作都优雅得让人叹为观止。
李寻欢屏住呼吸,他在月下紧紧攥住手。那只刚刚放下的手上有不知名的火在凶狠得燃烧着,从指腹到掌心绵绵烧尽了所有的血肉,灼热感盖过了所有感官。他担心自己入了魔。
卓东来没有戴着他那副眼镜,但是此刻他给自己的双眼蒙上了一层雾。月光倾撒在他身上,但是他的眼睛很冷。他的头发柔软,但他的五官明暗分明如刀削斧斫。他的唇抿得那么紧,带着煞气和嘲讽,但是李寻欢知道它们可以柔软到让人沉醉的地步。
没有一个人可以矛盾到这样的地步,没有一个人身上可以带着这么截然不容的冷与热、暗与明,这着实可叹可敬,这不可思量的阴霾竟与光辉同在。没有一个人可以有如此气韵,在异邦蒙尘的月下傲然临世——凛然不可犯,决然不可侵,倔强而孤独。
月下若允我倾杯如斯,我必敬凡尘不可思。问君何来此翩跹,惟叹,天上人间。
“你错了。”卓东来轻瞥了一眼银辉下的窗棂,仿佛突然摆脱了云层的月亮让他不满,不安,不虞。
“我不在意我是否错了,我只在意我是否后悔。”李寻欢很快得接过他的话,动作非常儒懒,但眼睛非常认真。
于是卓东来觉得自己被冒犯了。他唇边的笑意异常讽刺,“你的如果没有做错过,又怎么会后悔?你如果后悔了,你又怎能不在意先前所做的错事?久闻李寻欢惊才绝艳,竟也是如此愚拙之人么?可笑这世间传闻多不可信。”
李寻欢大笑道,“你可知我还有绰号是浪子、酒鬼?”他的笑声在走廊隐隐传开,这当头他竟也不顾那些并没有离开太远的守卫了。他稍长的卷发不怎么听话得在脑后散开着,随着他的动作带出小幅度的晃动。夜色中那里掺杂的白发依旧明显,但他的灵魂年轻得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比他年轻二十岁的人也没有如此豁达的笑声,有趣的是,即使是李寻欢自己在二十出头的年纪也没有这样的豁达。他固然是天生能在最困难的时候朗声长笑的人,他却更是一个能在多舛的命途中洗练灵魂的人。李寻欢的悲苦造就了李寻欢的高度,李寻欢是这世上少有的几个真正醉卧红尘而自清的人。
“晚辈自然久闻阁下大名。”卓东来缓缓说道,这话若他人说来不是谄媚就是恭维,他却能把嘲讽混在优雅里。
“但是前辈却让在下失望了。”
李寻欢笑着摇了摇头,“我很抱歉?”
“何错之有?”卓东来眉眼里有一丝玩味,“搭档是能够互相包容的。”
“这是原谅还是拒绝?”
“这是现实。”卓东来眯起了眼睛,他扬声道,“既然已经来了,何不相见?”
李寻欢把那只攒成拳头的手贴在唇边轻轻吻了吻,视线落在桌东来身后——那里一个黑衣的女子正款款走进月光。
潘多拉。
潘多拉的袖中到底有没有藏着武器并不重要,窗下的两人有足够的自信在她发起进攻前控制住整个局面。真正重要的是她来这里的目的。
赏月?
“赏月。”
两人对视了一眼,彼此的表情都有些僵硬。潘多拉并不介意走廊上的灰尘,她以一种非常独特的姿态走了过来,在两人面前五步之余站定。
月色暗淡了些,云层重新飘了过来。
李寻欢甚至还懒散得在地上坐着,但是他的每一根神经都绷得很紧。他并不急着拔刀,有些事情必须发生的流畅且合乎逻辑,在月下杀人固然不好,影响心情还在其次,重要的是死人会带来无穷的麻烦。虽然这个女人活着的时候就很让人忧心,但是在套出些口风之前,还是让她活着比较好。
李寻欢瞥了一眼站在自己身边的紫衣人,皱了皱眉。她会活着的,只要不做什么触怒自己的事。
潘多拉弯了弯眉眼,那里流泻出不尽的笑意,这让她的戾气骤然消散了大半。于是这个黑衣的女人更显妩媚,声音如琮琤玉碎。
“你们既然来自中国,我又何必卖弄诗情。赏月便是赏月,与月桂蟾宫无关,因为你们看到的从来都不是孤月,而是孤人。”
李寻欢心里暗赞。这个女人很不错,坦诚而且聪明。他的动作更不羁,盘腿支肘,对着卓东来不满的眼神付之一哂。
这样的姿态是无法发起攻击的。此举无非是打消黑衣女子的顾虑,而他确实做到了。卓东来暗暗咬了咬牙,侧开一步,背对着窗口,把窗下大片的阴影留给自己,暗自留意那女子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如果我今日死了必是你李寻欢拖累的。他最恨这种无法掌控的局面,可恨身边这所谓的搭档毫不在意局面的危险。
潘多拉发出一阵笑声,那声音与面容有些出入,像个孩子一般天真而快乐,无所顾忌。她露出白皙得一如羊脂膏玉的手,摘下了她的面纱。
剜开颧骨的面皮上疤痕遍布,两人同时倒抽一口冷气。
李寻欢坐直了些,他心里有一丝痛惜。看起来是刀伤,而且是一把很钝的刀留下的伤口,极难恢复。事实上纵横的疤痕已经毁掉了整张脸,红色的线条从粉,彤,绯,赤,再到锗,深浅不一,实在是很狰狞。
对于一个极美的女人来说,这算得上是最可怖的结局。
卓东来全身一紧。不好的预感瞬间在脑海走了一遭。他是个习惯隐藏秘密的人,也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把自己最重要的秘密公布在他人眼前得要多大的勇气,因为分享了秘密的人被秘密本身连在了一起,给彼此都会留下极大的隐患和负担。
他真希望不再发生任何变数,但是今天晚上接二连三有人不愿随他的意,这让卓东来有些恼了。
“此孤人非彼孤人。”
“意思是说我的长相入不了卓爷的眼么?”她笑道,严重豁裂的唇角处几颗整齐干净的皎齿美的像排贝,但是那副面皮毁了一切,硬生生把所有的美好往相反的极端推去。
但是这话问的很有意思。
“你究竟是来找谁?”卓东来答得更有意思。且不说她这话本身就有问题,卓东来身边怎会缺少美女,这样可笑的问题让人怀疑她在挑衅紫气东来的审美。她开头便说两人来自中国,但之前的照面他们还是毫不相识的样子,是谁告诉了她两人的身份,在短短四五个小时内,又是谁知道了卓东来这个名字?如果她仅仅认为这个紫衣人是紫气东来卓东来的下属,她与一个受重伤的普通人分享一个女人最大的秘密又有何用?
同理照推,她找的,究竟是全美缉毒总署的杰克-文森特,是驻哥伦比亚特派干员的卡尔-莫达克斯;是外科医生的杰克或者卡尔,还是小李飞刀李寻欢,或者紫气东来卓东来?
这六个人,她要找的是谁?
潘多拉要找的人,和他身后的宙斯要找的又是否是同一人?
……
她侧着头笑了笑,眼睛甜美得像个涉世不深的孩子,但是往下一寸就让看到的人痛不欲生。反差太大,卓东来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他,卓东来咬了咬牙,没有拒绝那温暖。
他们实在不该在无趣的感情问题上耽误太多时间。凯莉的刀有问题,卓东来腹部的那道伤口无法痊愈。一个小时前再次裂开的刀伤处竟然毫无知觉,除了失血还是失血。
那个女人嗅了嗅空气中的血腥味,挑了挑姣好的眉,笑了。
“马克并没有告诉我,你是凯莉留下的人。”她伸出手把一缕长发拢回耳后,没有改变脸上的笑意——如果那能称作是笑的话。“卓爷,您可还记得吴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