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簪记》万钱

3、鸿元仙逞术收高徒

　　话分两头，前文暂容按下，只因又有一段故事要说。古语云：天地玄黄，宇宙鸿荒。那盘古大神巨斧劈开天地，清浊渐分；又有娲皇造人，炼石补天，自此宇宙方定。却不知何时，清气之中凝出一道灵光，自集天地精华，修炼为人形，须发尽白，长眉三寸。他自号鸿元道人，周游世上；一番来在玄庚山前。
　　却看玄庚山上：
　　奇峰多宝树，妙嶂繁芝兰；
　　碧云出红岫，紫霞倚青岩；
　　鹤鸣三霄过，鹿走五涧穿；
　　天地无归束，乾坤自安然。
　　鸿元道人见了，无限欢喜，于此山中立起一座虚罗宫居住，每日打坐修炼，且是自在。一日行走山间，忽听一声长唳，抬头望去，原来九霄云上飞来一只丹鹤。鸿元观其形貌：头顶朱红，身披白羽，翼颈添墨，仪态轩逸，颇有仙根道相。老仙人心中念转：何不教化了它，也算善缘一截？当即指拈兰花，弹出仙光一点，落在丹鹤身上。
　　那丹鹤受了仙光，自高空落下，跪伏在地化作人形，口称：“多谢尊仙。”原是变作个白衣少年，青襟黑履，白巾拢发，上嵌一枚红玉珠儿。鸿元看他伶俐，遂道：“本座愿收尔为徒，你若情愿，可称一声师父。”那丹鹤童儿百般欢喜，三叩首行拜师之礼，自此随师修行。
　　师徒二人常常修炼，多在山中行走。这一日清早，丹鹤化作原形，一飞冲天巡山而去，过不得多半刻却慌慌张张回转宫门，口尊师父：“祸事了！山里来了一个怪物！”鸿元听见，不知其所谓，随他出门观看。
　　仙术迅疾，不刻来在玄庚山拢霞峰前。原来那峰上来了一个黑黢黢的走兽，体大如屋，鸣声震天。小丹鹤不曾见过，因而惊惶。老鸿元微微一笑道：“是个年头儿颇多的青鹿，想来受了灵气，成为精灵。”
　　丹鹤疑道：“若说鹿，这山中白鹿、梅花鹿都有，徒儿却不曾见过这样青黑的巨物。”鸿元道：“此鹿乃是外山而来，非此处所生。谅他有些灵识，且与他分说一番。”即扬声道：“本座乃虚罗宫鸿元道人是也，敢问阁下何往？”
　　不问还罢，这一问，那巨鹿竟口吐人言：“俺见此山秀美，要来这里做个大王，你等识相的便走开，不要挡路！”果然有些灵识。
　　鸿元笑道：“你有这样灵气，却要霸山做匪，岂不白费了？不如拜入我门随我修行，日后得道升仙，与天地同寿，何等逍遥。”那青鹿却说：“俺不稀罕给人做徒弟！再要聒噪，教你尝尝我的厉害。”说着，巨蹄踏地，隆隆作响如雷震一般。
　　似此等忤逆，老仙人也不作恼，只念动法诀。那青鹿只觉四脚如同生根了一般动弹不得，恼道：“老泼物使甚么邪法？你若本领高强，当莫用这样暗术，堂堂正正与我争斗。”
　　鸿元道：“若我与你斗赢，你待怎的？”青鹿答道：“你若真能赢我，自当认你做师父；要是俺赢了你，却要你乖乖让出山头，教我做大王。”
　　老仙人点头应允，一仙一鹿各站两边，就要斗法。
　　那鹿首先发难，仰天长鸣三声。只这鸣声，如山呼海啸，震动山林，飞鸟走兽无不惊动，纷纷飞走逃窜，连小徒儿丹鹤都站立不稳。鸿元仙人不慌不忙，念动法诀，只见清气一道散去，似春风拂面暖阳周照。百兽经风一吹，俱都安定心神，复归返山林，嬉戏进食，各为其事。
　　巨鹿见了，又以四足踏地，做发力之状，直冲鸿元师徒撞来。那道人把兰指拈起，法印结定，青鹿只见四周山林旋转，难辨方位，那师徒两个忽远忽近。鹿一时往东，他二人似在西边；一时若向西，他二人又似在东，如此往复，把个鹿精累得气喘吁吁，狼狈难言。
　　青鹿心中不忿，遂又使法鼓胀身形，长角穿云、四足抵谷，不知其几百丈大小。它自得了灵识、修炼术法，这一手变化神通最为得意，否则也不敢擅入仙山妄图称霸；想来寻常的术法也克他不住，因此暗自得意。
　　丹鹤看师父与这鹿怪斗法，眼见得前两招都斗过了，这第三招着实是好生厉害，颇有些法天象地之意。小徒儿怕真给鹿精夺去宫府，因道：“师父小心，这怪物有些本事。”
　　鸿元道：“此是形术，正是眼中只有形色之人，方以此术来克人。他只道这术法压人一等，却不知形乃外物。”说着，双手合十，便施仙法。
　　巨鹿头顶高天，在云雾之中，忽然见得漫天飞云化作星辰飞舞环绕，有天人奏乐齐飞。他见着稀罕，便迈步追逐，跑出几步去，失足踩进深渊，往下跌落。一路下落，一路望见下面凡间景象：大海茫茫，潮退陆长，变作田地；凡人聚、散、生、死，刹那仿佛。倏忽间又见林生草长、阳春飞雪，又见红颜凋朽、金殿塌陷。
　　鹿精看得出神，不防备四蹄挣动，猛然睁开双眼。四下望望，竟仍在玄庚山拢霞峰上，尚未移动半寸，只是身形变回寻常大小罢了。
　　鸿元道人对他说道：“昔有鲲、鹏、大椿，宏广巨硕，终不曾大过天地。人云：沧海一粟，莫不如此。你自诩法天象地，然比之天地广阔，自如粟粒一颗。奥妙无穷，若只识得形色之处，却是见得浅显，可惜了一片灵识。”
　　青鹿听了，心有感念，跪伏在地道：“愿追随仙人，修深见之法。”鸿元口称善哉，以手抚他额顶。只见青鹿全身发出金光，化为一个青衣少年，叩拜师父。
　　自此，一鹤一鹿在鸿元道人门下修行，每日在山林中修炼游玩，颇多欢乐。只有一节，这青鹿拜了师父，却不肯认师兄。寻常师门里，早入门的是师兄，晚入门的是师弟；然而那青鹿振振有词：“俺的术法比你灵通，乃是带艺投师。这世上讲究强者为王，我已不想做大王了，可不能再落在人下当师弟。”
　　丹鹤听他狡辩，要与他分说，奈何唇舌笨拙，讲说不过。皆因这鹤童自小生长在山中，比不得青鹿年岁长久、见多识广，因而总落在下风。若去求师父评断，鸿元道人则说：“同门修炼，分甚么长幼？”欲同青鹿比法分出高下，那鹿的修为又高过自己，总没奈何。
　　好是委屈了一个鹤童儿，闷闷地在林中走着。不多时，心念一转，有了计较，遂去寻那青鹿。青鹿正在平地上练武，剑眉拧着好不英气，只见丹鹤走来道：“那鹿听我讲来。”青鹿问：“要讲甚话？”
　　丹鹤道：“你若不愿做师弟，我自然可称你一声师兄；然而毕竟我先入门，你也不能叫我师弟。”青鹿道：“似此等，却当如何？”丹鹤答他：“我二人可彼此称兄，你叫我师兄，我亦叫你师兄，岂不如意？”青鹿虽然顽皮，到底是走兽变化，没甚计较，闻言道：“如此也好，便依你言。”
　　二人遂互称师兄，在玄庚山中跟随师父鸿元道人修炼法术、学经论道。闲时便奔走山野之中，鹤唳鹿鸣，飞腾跳跃，穿林过涧，翔云踏雾，总往绝壁陡峭处采撷兰芝芳草为师父炼药所用，或者一览群山美景，比之仙人神子亦颇多快意。
　　这一白一青，一鹤一鹿，一静一动，一慧一敏，端的是合应相谐；连师尊鸿元道人，自谓收了两个如此灵秀徒儿，多得意的。
　　且说这日丹鹤青鹿自早课下来，鸿元道人吩咐：“今日里为师欲往瑶池赴群仙会，与诸路神仙探讨道法，会期一旬；现有法宝太尊宝珠炼在炉中，再有七天即可开炉取珠。此宝炼成后，有倾天陷地之能，恐被奸恶觊觎，尔等小心看顾。”二徒各自施礼，自言谨遵老恩师的嘱咐。鸿元自将余事打点，随即乘云而去。
　　老仙人这一去，两个小徒弟不敢怠慢，守炉巡山，勤练功法。来到第七日早上，丹鹤惦记师父所言，今日即是宝珠出炉之日，愈加不敢轻慢，问青鹿道：“鹿师兄，我两个今日谁去巡山，谁留下看炉？”
　　青鹿想了一想，道：“本待你去巡山，细思下来，毕竟俺的武艺好些，若真有贼人来了，也打杀得过。”丹鹤道：“既如此，你且去巡山。”青鹿又说：“却有一事，因你飞得高，见得远，见着贼时飞回宫内报信也快些，还是你去罢。”两个小郎面面相觑，好没决断。
　　过了一时片刻，丹鹤道：“还是你去巡山。我看守宝炉，毕竟稳妥些。”青鹿听出言语中揶揄自己性子跳脱，也不作恼，只夺来丹鹤头顶玉簪噙在口里，变作鹿身原形，疾出宫门而去。
　　丹鹤一头青丝教发带拢着，倒也未散。因惯与师弟嬉戏，实则不曾着恼，只笑嘻嘻地两手捧腮，坐在炉前望着炉门。
　　可叹他二人天真无状，却不知大事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