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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吕文琅夜宿逢凶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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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的是那蓬州城里,吕文琅因霉运缠身不得营生,要去磐阳县舅舅家里退亲。此时他已到了十九岁上,长成个身高八尺、眉目疏朗的俊后生。因家中佣人吕安老迈,不敢带去跋涉,便教他守家,吕彦收拾包袱自出门而去。
磐阳县地处东南,临河而安;吕彦要去,走水路为佳。遂欲先北上青河县,寻渡口乘船。
时值春日,吕彦单衣步行,且是脚程轻快,出门不多时来在蓬州城中坊市;恰逢开市之日,往来商贩、行人络绎不绝。文琅背着包袱,不做急去之状,只从容前行。
再看这座坊市,到底繁华热闹。有赁房开店的,也有挑担、推车的,也有支摊子的。鞋布、吃食、陶木器物、牛马鞍辔,林林总总;又有簪花珥饰、扇子囊帕,还有卖画卖字的。吕彦慢慢看着,顺大道直走,便要出了坊市。当此时,却见前头街角有人席地而坐,细看来,竟是一个落魄道人。
若问何故说得落魄二字?皆因他:
面皮蜡黄如金纸,须鬓灰白赛蓬蒿。
冠发散乱无梳篦,衣衫褴褛少丝绦。
芒鞋露趾三分短,葛袍蔽肘两厘薄。
清风自在从何去?穿袖而出更逍遥。
道士拈指阖目,就地盘坐。身旁有个小道童蹲着,想是倦了没处歇息。
吕彦原不信卜筮占乩之事,便要前行。却见那小道童不过六七岁模样,显是形容欠足,发黄肌瘦;当即起了怜幼之意。皆因他自家少年时怙恃俱失,见着这样可怜幼儿,心中同情。便摸出两枚钱来,问那道人:“仙长有礼,前来问卦。”
道人仍坐着,却不睁眼,自说:“敢问尊客测字还是看相?”原来是个瞽目先生。吕彦听了,不禁得一笑。道士自说:“你笑我眼盲还敢看相么?尊客不知,人之一体,除了皮相,还有骨相;除了骨相,还有心相。贫道虽然目盲,却能摸个骨相。”
吕彦道:“此等,且先看骨相。”道士说:“请尊客伸手。”吕彦将左手伸出,道人握着,口中念念有词。片刻后道:“这位尊客,非士非农非工非商;身随彩凤、囊有薄银。”吕彦暗暗惊诧:我读书而不从仕、写帐而不经商、也不耕种作工,可不是士农工商皆非?又听后两句,略觉惊疑。转念想来,此时开市,凡来市上之人,谁不带些钱财?便笑道:“只要问前路如何。”
却听道士缓缓道:“失路当哭,车临岐口;归马焉从,塞翁何求。正所谓青龙与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吕文琅心想:必是讲些唬人的话,诓我使银子求破解之法。因又掏出几枚铜板奉上,道:“求仙师指点。”道士却辞道:“此等阿堵物,并非贫道所求。尊客这一去,须得高人在旁相助,方得平安无事。”吕彦见他不收钱财,遂问:“不知何方高人可助?”
一旁的小道童却吃吃地笑起来,道:“我师父就是个高人了!”语音嘶哑稚嫩。吕彦失笑道:“既如此,还请仙师随我一同前往。”
道人自言:“此刻并非同行之时,且待日后相见。还请尊客将银钱收起,或者可怜我这徒儿,赏他些吃食。”吕彦听了,便向路口摊子上买了三个烧饼,递给小道童。这童儿也不会道谢,自捧着大吃起来;手指沾了油渍,就咂净了,再往衣服上抹着。
吕文琅看此情状,心中不忍;却没奈何,只好起身再往前行。
道人却在他身后道:“送尊客,后会有期。”
待他走远,那童儿问道士:“师父,他身后有东西。”道士笑曰:“那是他的影子。”
只说吕文琅一路行走,来到蓬州城二十里外一处社林。细看社庙,漆脱门松、破落不堪;庙外杂草丛生,树深林密。此时夕阳西下,鸦声四起,平添萧瑟。看看天色要暗,再张远处,也无人家房屋。吕彦将庙门推开,见其内还算平整,遂拾些砖块瓦砾,粗搭个火塘;又转出门去,在树林近处捡拾枯枝来烧。
待收拾停当,吕彦将庙门掩上,席地坐下,顺包袱内拿出火折要燃柴取暖。却听有人喊道:“你别点!”
那声音嘶哑稚嫩,似曾相识。吕彦抬头望去,庙门教人推开,走进一个小孩儿,正是上午蓬州城内盲老道的小徒弟。小道童走近前来,笑呵呵地望着吕彦,说道:“俺师父说,不让你点火。”
吕文琅莫名其妙,问道:“为何不许引火?此内砖瓦破落,连破布也没一片,难道怕我引燃了横梁?”那童儿也不说话。吕彦又问:“你师父在何处?怎的让你一个娃娃独自出行?”童儿道:“师父在后头,说我脚程快,让我来说与你不要点火。”
此时,庙外有人走来,转进门中,正是盲老道。他手中拄着一截枯枝探路,口里问:“瑞儿,他引燃了不曾?”小瑞儿说:“告师父,没燃着,被我拦下了。”吕彦道:“不知仙师是何用意?”道士说:“现便说了,也没奈何。且待临时应变。”说着,往吕彦身边坐下,拈指打坐,又不言语了。
吕彦摸不着头脑,只得就着天边微光,将干粮拿出来。看看瑞儿,便把干粮掰开,分给这小童一半。待要分给道士,那老道却推辞了。
食毕夜色渐深,吕文琅把垒火塘的碎砖拣了一块,当做枕头,将包袱于怀中抱紧,便要就寝。却听道士吩咐:“瑞儿,将那些枯枝乱草散扔出去,莫聚做堆。”瑞儿依言去了。道士又伸出拄杖,把碎砖石拨得散开。
吕彦听见了,把他二人看着。道士似有所感,问道:“贫道焕真,不知尊客贵姓?”谁知吕文琅因他这半日行动怪异,有心试他,因道:“仙师术法高深,可算上一算。”焕真老道微微一笑。瑞儿还在庙外,室内惟他二人,焕真道:“现下屋里有两口人氏,尊客贵姓二口吕,是也不是?”
竟真给他说中了。吕彦点头,暗自仍有些怀疑,只是口中称敬。不多时,瑞儿回转道:“师父,都做好了。”焕真道:“你倦了,往泥像后头去歇罢。”
原来这座社庙虽然破败,神像倒做得大,接天顶地的立在北墙前面。那老道又说:“劳烦尊客移动,随我二人暂屈神像之后。”吕彦不解道:“此处平坦,躺着也舒服些,为何要往那狭仄处去?”老道答:“若不去,事到临头却要怪我。”说着,将手扯住吕彦,不由分说,半拖半拉带到神像后边。
社庙败落多时,像后灰土堆积蛛网盘结。吕彦虽无净癖,到底不好受,竟不知老道葫芦里卖甚么药。
三人刚刚坐定,只听门外马蹄声、人声闹哄哄地乱做一团,庙门教人大力打开,碰撞之下咣当作响。这时听人说话,原是一伙汉子,吵嚷些听不懂的话,自神像前边影影绰绰地透过火光来。
吕彦正自疑惑,忽听一人讲道:“这票子若不稳,咱伙子摘了他的瓢儿扯呼。”他在生意行中听行脚人讲过,“票子”“瓢儿”乃是江湖唇典,说的是“人质”“脑袋”。不由得暗自心惊:分明是一帮明火执仗的匪徒!便借着火光看焕真,只见老道稳如磐石,阖目而坐,如同入睡一般。小道童瑞儿两手捂着口儿,也学师父闭目而不作声。吕彦心内叫苦:现下教这伙匪徒堵在庙中,出又出不得。幸亏适才瑞儿拦住了我,否则若点起柴来,怕要有烟给他们看见。即便踩熄了,灰烬余温也暴露行迹。
再细听听,虽不能详明,也大概听出这伙强徒抢劫了人家院里的钱财、又绑走人家的幼子索要赎金,可谓是穷凶极恶;要叫他们知道庙中还有旁人将此等凶案闻知内情,定然凶多吉少。吕文琅把包袱抱着思忖:却多亏老道救我!难道他真有些神通?
原来他包袱里除去衣物,还有一对足银打的瑞梧栖凤錾金酒杯。虽则用料不多,然而工艺颇精,乃是旧日父母与舅家订亲时的信物。故而此时惊怕,又担忧性命、又怕丢失信物酒杯,牢牢地在怀中抱紧。
只说这一伙匪徒不知有多少人马,闹哄哄地饮酒用饭,过了半夜才散。听声音,是分出多少人来将贼赃运回老巢;又分出几人留下看守人质及其余财物。想来是把这社庙当做中途歇脚处。吕彦听得此处并非强人窝点,稍觉安慰,毕竟有个强盗散去、自家得以脱身的时候儿。然而一时片刻怕又脱不得身,皆因还有几个匪徒在庙中看守人质。
他这厢独自思索,忽然口鼻教人捂住,竟是焕真伸出乌黑枯瘦的手掌把他捂着。吕文琅猜测乃是老道怕他不慎出声引来强人,遂暗自点头,让老道捂着,也不挣扎。
待片刻再看焕真老道,竟起身出了神像背后。吕彦大惊,怕他惊动强人引来杀身之祸,欲起身阻拦;不料坐得久了,周身麻木,险些跌倒。踉踉跄跄起身出来,却见庙内平地上,已躺倒了四五个凶徒;靠墙有个十岁上下的孩子,面白如纸,昏迷不醒。